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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自從法國大革命揭櫫了「自由、平等、博愛」為普世重要價值以來，直至現 今，對於自由與平等的追求，依舊被當成人類在世界上最為崇高的兩個理想。然 而，自由與平等的理念，不論在現實政治中或是在理論思辨中，卻屢屢產生相互 衝突、得其一而不能得其二的矛盾困境，誠如顧肅先生所提到：「從社會發展的 實際狀況來看，每當一項社會政策由於著重於放任自由而促進了社會效率的提高，
導致貧富過於懸殊、社會動盪時，平等的呼聲必然高漲；反之，每當偏重平等的 社會政策導致社會發展效率降低、能人不滿時，強調自由的理論又會時興。102」 而自由與平等的關係，就在屢次的論爭與現實折衝之間，各自獲得重視與發展，
從而，也確立了當代政治哲學爭議的焦點所在。
自由與平等的理念，在政治場域上並無明顯牴觸，對於推翻封建制度、推動 兩性平權、瓦解主奴階級等，自由與平等同樣功不可沒，人類透過一次又一次對 於制度的改革，一步步將自由與平等的理念更加落實；然而，在面臨經濟運作的 議題時，自由與平等的矛盾性質便隨之而生，特別是在以私有財產制度所建構的 經濟運作體系之下，重視自由者關注的是私有財產的神聖不可侵犯性，而重視平 等著則著眼於社會貧富的差距與條件差者的處境，儘管後者具有濃厚的人道關懷
102 顧肅：《自由主義基本理念》（台北：左岸，2006），頁 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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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103，然而前者卻也未必都是立基於既得利益者的私心，諾齊克的理論可以說 就是在一個嚴格的道德哲學基礎上，來對個人所應當擁有的權利進行辯護。
回顧諾齊克的政治哲學論述，起於對自然狀態的探討，表明了在自然狀態之 中，也就是先於國家出現之前，個人就已擁有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絕對道德權利，
正是為了保障這些個人的道德權利，人們才起而組織保護性社團，並且在體認到 保護性社團的不足之後，國家才於焉誕生。這部分的論述，諾齊克面對的理論對 手是無政府主義者，不論諾齊克的論述是否恰當地回應了無政府主義對於國家權 力的擔憂，然而無庸置疑的是，諾齊克所展現出對於個人權利的重視，已然為他 的政治哲學奠定了根基。
賦予權利理論則是諾齊克政治哲學當中獨有的標誌，透過對於正當獲取原則、
正當轉讓原則以及不正當持有的矯正原則的論述，諾齊克強硬地駁斥了他所謂模 式化的分配正義原則，替私有財產制度以及隨之建立起來的資本主義經濟原則進 行了強而有力的辯護。嚴格說起來，賦予權利理論所揭示的持有正義三原則僅管 標誌鮮明，卻不是什麼獨創的觀點，事實上，私有財產制度在人類歷史中行之有 年，自由經濟更是從古典自由主義者如洛克與亞當‧斯密（Adam Smith）大力提 倡以來，已在人類世界中主宰了一段不算短時間的歷史，而當中所依靠的交易原 則，就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自由意願；另一方面，儘管人們較少去探究財產的初 始獲得為何，然而對於自由交易原則的奉行，但卻也顯示出在人們的認知當中，
「財產早就已經是被獲取狀態」，因此筆者才說，諾齊克的持有正義三原則並非 獨創的觀點，也可以說稱不上是諾齊克的「發明」。
103 這種形容可以算是普遍的評價，卻不代表持此立場者都是從人道關懷的角度來思考財富問題，
以羅爾斯為例，儘管其主張給予弱勢者更多的關注與支持，但是其理論基礎乃是由人類的自利性 出發，而不訴求同情心或同理心等更接近人道精神的人性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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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賦予權利理論的價值卻在於，透過對於持有正義三原則的闡述，諾齊 克把自由經濟市場中所隱含對於財產持有的理解做了系統性的整理，而這項整理 使得所有主張財富應該以某種原則進行重分配的理論家們，不得不正面面對諾齊 克所提出的質疑：如果現有財產狀況是正當的，那麼財富重分配又如何能是正當 的？如果現有財產狀況是不正當的，那麼為什麼是財富重分配而不是矯正過往的 不正當？筆者認為，從這個角度來看，那些認同私有財產制應繼續存在，卻又主 張財富應當被重新分配的論者，在正視財產如何在人類歷史上形成這部分，是不 及諾齊克的。
然而，諾齊克對於財產權的論述並非完全沒有漏洞，筆者認為，不夠完善的 獲取正義原則使得諾齊克理論的說服力大為降低，儘管諾齊克表明了採用一種弱 的意義的洛克但書來作為其建立財產權的根源，然而洛克但書的保障是否充足卻 是極有疑義的。洛克但書確保了對於無主物的佔取以不減損他人境況為限，卻忽 視了佔有愈多資源者在自由市場上愈加處於有利位置，透過不斷地市場交易過程，
佔取較多資源的人，往往也就有著較多的資本供其獲利，而佔取較少者卻因手頭 無充足的資源可運用，而使其在交易市場上的競爭力每下愈況，最終則極有可能 落至較原先更為困窘的處境。在這樣的情況底下，洛克但書在諾齊克的獲取理論 中幾乎形同虛設，而財富的多寡則往往與充滿任意性的佔取先後順序脫不了關 係。
從這個角度來看，諾齊克此種極端的財產權立場也許應當做些微的調整，筆 者認為，洛克但書的保障應當被擴大解讀，才能適度地消除獲取資源的任意性。
換言之，洛克但書不但應當保障對於佔有無主物當下他人的處境不致減損，還應 當保障往後他人的處境都不因佔有者的優勢而有所損害，因此，在現今資源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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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佔盡的狀態之下，部分弱勢者連溫飽都成了問題，比之過往仍有無主物可利用 時的處境更加不堪，而這部分人正是擴大解讀過後的洛克但書所應當保障的對象，
據此而論，某種微幅的財富重分配策略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諾齊克對個人權利的關注，還展現在他對於「正當」應該優先於「善」的堅 持上，據此，他提出烏托邦架構的論述，透過對於人類多樣性以及人類複雜性的 闡釋，基於對每個個人是獨一無二、不同於其他個人也不隸屬於其他個人的尊重，
諾齊克強硬地表明了烏托邦理論不容落實於國家層面的態度，重申了國家價值中 立的必要性。儘管自由主義的國家價值中立招致許多批評，特別是展現在社群主 義與自由主義的當代論爭之中，同時也包括泰勒對於諾齊克理論中權利優先性的 反對，以及國家中立性可能瓦解國家認同與公民團結的質疑，然而卻也更深刻地 體現出諾齊克理論的首尾一貫性，一種從保障個人權利觀點出發，去對國家功能 進行盡可能的限縮的自由主義關懷。正如沃夫所指出的：「諾齊克的主要成就在 於將權利的概念穩固地帶回政治哲學論辯的中心位置」104。
學界往往將諾齊克視為當代放任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並且在以羅爾斯為首 的現代自由主義蔚為學術主流的情況下，將諾齊克歸類到光譜的極右端，甚至斥 其理論為偏激不可取，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評價也許有失公允。不可否認，諾 齊克的政治哲學與多數人對現實政治的觀察相距甚遠，特別是諾齊克所認為唯一 具有道德正當性的最低限度國家，更是遠遠脫離一般人對國家功能的想像，然而 筆者認為，這樣的主張並非毫無價值，政治哲學雖然往往為現實政治運作提供理 論基礎，卻不盡然必須迎合現實，諾齊克的政治哲學展現出了由道德哲學出發的 純粹關懷，是否具備可行性並不是最重要的考量，也可以說，諾齊克透過道德哲
104 Jonathan Wolff, Robert Nozick：Property, Justice and the Mininal Stat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1.), p.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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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為權利至上的政治哲學建立理論基礎，最主要的用意在於，面對當代國家功能 持續地擴張，甚至連自由主義陣營都開始在理論上賦予國家更多權力之時，諾齊 克的立場正好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對照，提醒人們不要輕忽權力可能帶來的弊端與 禍害，唯有以如此嚴格的眼光對國家權力的擴張進行審視，才更可能避免對於權 力錯誤的期待，甚至讓掌握權力者有遂行獨裁的可能。
如果聚焦在今日的現實世界，特別是我們所身處的台灣，諾齊克所主張的放 任自由主義是否給予我們若干啟發？不可否認的是，跟隨著歐美民主國家的步伐，
台灣已然是個頗為重視個人權利的憲政國家，甚至不乏領導人曾喊出「人權立國」
的口號，來表達對於個人權利不可侵犯性的認同，也曾有領導人提出過「主權在 民」的概念，把國家機關與人民的位階高低做了清楚的區別，這些都在在顯示了，
西方自由主義所關注的個人權利，在台灣這個移植而成的民主制度之下，已經成 為多數人認同的主流意見。然而，儘管台灣並不如西方民主國家一般，有著檯面 上的左右派之爭，但是在西方國家左派陣營時有掌權的情況之下，台灣也相當程 度地受其影響，以至於多數國民對於國家政府功能的理解，不以「必要之惡」
（necessary evil）的角色來看待之，反而期待政府能夠為人民做愈多事愈好，舉
（necessary evil）的角色來看待之，反而期待政府能夠為人民做愈多事愈好，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