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低限度國家的檢視
第四節 財富重分配爭議之二：與德沃金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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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之間，有的只是極其微弱的相容性，不可否認諾齊克的理論有其內在的漏洞，
然而在尊重歷史原則的前提之下，即使持有正義理論並不完美，也很難認同羅爾 斯式的財富重分配模式會更家來得有說服力，特別是在政府一次又一次不斷介入 人民財富分配的狀況底下，除非有更強而有力的理由，否則差異原則所體現的福 利精神，都難免遭致干涉人民對於自身財富使用的批評。
第四節、財富重分配爭議之二：與德沃金的比較
除了羅爾斯以外，為左翼自由主義辯護的當代自由主義者，就屬德沃金最具 代表性。德沃金雖然以自由主義者自居，然而他所提出的理論，卻不是從自由出 發，當然這不代表他不主張自由，而是他認為自由是從一個比自由更根本的原則 推導出來的，這個更根本的原則，以德沃金的說法就是：人們對他們的政府擁有 一項權利，這項權利是「平等的關注與尊重的權利」（right to equal concern and respect）。平等的尊重意味著，政府應視其統治的每個人為有能力規劃自己的人 生計畫，並根據此種計畫去行事的存在；而平等的關注則代表，政府應把每個人 視為會受苦及受挫折的存在，進而給予他們平等的對待。
這一項原則牽涉到兩個面向，就平等的尊重而言，德沃金意指的是自由主義 核心內涵之一的國家價值中立觀點，這不在本節所討論的範疇；本節所要探討的 是德沃金所提出的平等的關注，因為平等的關注牽涉到資源分配的問題。德沃金 認為，平等的關注可以區分為兩種可能，一種是「平等地對待每個人」（treating people wqually）另一種則是「對待每個人如同平等的人」（treating people as equals），
前者代表的是政府給予所有人相同的資源或機會，德沃金否定了這種看法，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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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齊頭式的平等，他指出，政府該遵循的是後者，因為每個人皆擁有不同 於他人的差異與需要，而政府則應視每個人的需要與處境來給予不同的資源與機 會。
至此，德沃金理論的核心關懷已大致有個輪廓，然而當中的細節應該如何擬 定，卻依然需要更深入的陳述才得以清晰。德沃金指出，他所主張的並不是一種 福利式的平等觀（welfare egalitarianism），而是資源平等的觀點（resource egalitarianism），德沃金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而實現這種個人的 理想必然需要資源的輔助，由於每個人的理想與他人的並不相同，因此所需要的 資源也就不盡相同，基於對個人人生理想的尊重，政府應站在資源分配的角色上，
給予每個人其所需要的資源，讓每個人有平等的機會得以追尋各自的目標。至於 如何落實這一標準，德沃金則引用經濟學上的「羨慕測驗」（envy test）來作為評 判的依據，也就是把人們假設為拍賣場合中的顧客，每個人可以自由購買或透過 交換取得自己所需的資源，並且與他人手中的資源進行比較，直到沒有人對別人 感到羨慕為止，當這種狀態達成之後，就表示已經落實了平等的關注。79
簡要地歸納而言，德沃金的理論站在主張政府可以進行財富重分配的立場，
而其背後的理論依據，則是政府應給予其人民「平等的關注與尊重」，這樣的立 場正好站在諾齊克的對立面。以德沃金對其理論的解釋來看，相信諾齊克並不會 反對政府應給予人民平等的尊重，對於個人價值及人生計劃的選擇，兩造都展現 了自由主義傳統一貫的立場，認為國家應保持價值中立，不應該干涉個人對於目
79 德沃金的主張遠比此處所能討論的還要複雜，包括援引保險的概念，以及對於稅收的制度等 等，基於討論的需要，本文僅陳述至此處為止。德沃金的理論詳見Ronald Dworkin, “Foundations of Liberal Equality” in Stephen Darwall ed., Equal Freedom：Selected Tanner Lectures on Human Values (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95)；Ronald Dworkin, Sovereign Virtue：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quality.(Cambridge, 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6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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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與價值的選擇；然而德沃金所謂「平等的關注」，以諾齊克的立場來看，卻是 對個人權利不折不扣的侵犯。
依照德沃金的理論，要實現平等的關注，必然預設了政府掌握資源分配的主 導權，然而政府如要從事此等分配，資源不可能從天而降，則勢必要從人民的財 產中取得資源；德沃金的主張落實到現實層面，將會是一種類似羅爾斯式濟弱扶 傾的財富重分配政策，那麼站在諾齊克的立場，對那些被取走較多資源而分得較 少資源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對個人權利的侵犯。一個擁有較多財產的人，其所 擁有的財產有可能是憑藉個人努力所得來的，那麼政府任意將其剝奪，怎可能稱 得上是給予他和其他人平等的關注呢？即便個人的財產是不勞而獲，那麼只要是 來自他人的饋贈，或是透過市場交易買進賣出所獲得，只要資源移轉的過程當中，
沒有涉及違背個人意願的詐欺或侵占等，那麼個人對其財物就是有權利的，政府 又怎麼可能基於平等的關注而強奪他的財物呢？這樣的論點以諾齊克的立場來 說，必然是自相矛盾的。
我們可以合理的推斷，諾齊克對德沃金的反對必然如同對羅爾斯一樣，批評 德沃金的主張是一種忽略歷史過程的目的－結果原則，在政府強行落實平等的關 注而啟動財富重分配的情況下，個人過往的努力與人們之間基於自願的交易，彷 彿不必受到人們的重視，而這違背了諾齊克賦予權利理論對於人類歷史的尊重；
更且，這樣一種模式化的分配原則，倘若真如德沃金所言，是為了達成政府對於 每個人平等的關注，那麼有什麼理由可以允許政府一再地、定期地進行這項工程 呢？倘若真任由政府如此行事，是否會如海耶克所論斷，政府的權限一旦不斷擴 大，最終將導致人們走向被奴役的階段呢，相信這也是一個令人感到擔憂的可能 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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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可忽視的一點是，德沃金的理論起於對個人實現人生理想的關注，德 沃金之所以主張一種資源的平等觀，乃是因為唯有做到資源平等才可能使得所有 人都有足夠的能力去實現理想與目標，而人生理想對於個人的重要性在自由主義 的傳統論述中是不言可喻的，這一點就連諾齊克也不可能反對。而在諾齊克的持 有正義理論底下的人們，儘管擁有絕對的個人權利可以決定自己要實現何種人生 理想，但是自由交換的經濟體系所必然產生的貧富落差，將使得部分貧窮者所擁 有的資源不足以支撐他們實現其理想，那麼對這些人來說，如此居於劣勢的處境 難道是罪有應得嗎？這樣的說法顯然太過沉重也不符合事實，對那些曾經擁有過 足夠資源卻任其消耗殆盡的人或許可以如此評價，然而對那些連絲毫努力的機會 都沒有的弱勢者，這樣的起始點似乎不盡公平。
諾齊克曾提到，倘若資源並非已經被持有，而是像從天而降的嗎哪（manna）
一般，並沒有任何人對這些資源擁有特殊的權利，那麼依照一種特定的模式來分 配就可能是可以被接受的。回到第二章談論獲取正義原則的部分來看，有一件事 情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所有的持有都是由無主物演變而來的」，換言之，在 人類第一次獲取資源之前，世界上的所有資源都不屬於任何人，也沒有人對任何 資源擁有權利，從這個觀點來看，所有的資源最初不都像是從天而降的嗎哪一樣 嗎？是人類透過佔取的手段使得這些資源演變為後來的被持有狀態，可以說，諾 齊克對於分配正義的反對乃是基於「多數資源已是被持有狀態」的既定事實，有 什麼理由拿既定的事實來當作正當性的根據呢？諾齊克當然不是沒有試圖為既 定事實進行辯護，透過對洛克但書的解釋來論證初始獲取的正當性就是諾齊克所 嘗試提出的辯護，然而如上一章所討論到的，這個辯護的說服力是否足夠目前看 來依舊有待商榷，而所有資源都由無主物演變而來卻又是不爭的事實，那麼，我 們似乎就沒有理由任由部分的弱勢者連一絲努力的機會都沒有，卻還相信這樣的 狀態是一種符合正義的狀態。由此看來，德沃金的關注就不是完全不可理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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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相當程度反映了自由至上主義的理論缺陷所在。
另一方面，在諾齊克的論證當中，洛克但書佔據了重要的地位，透過洛克但 書的保障，資源由無主物轉變為被持有狀態才得以證成，洛克的但書確保他人在 資源被佔取之後狀況不會變得更壞，也就是說洛克但書的意義在於劃定一條基準 線，一旦佔取行為使得任何人的狀態滑落到這條基準線之下，那麼這種佔取就是 不正當的。筆者關注的是，這條基準線難道只應該在判斷佔取行為時才發生作用 嗎？如果基於佔取行為才得以產生的自由市場交易，也有可能使得部分人的狀態 滑落到基準線以下，那麼這樣的經濟體系本身還能說是正當的嗎？諾齊克似乎忽 略了這一點，而筆者認為，即使我們選擇接受了洛克但書做為財產權建立的依據，
那麼洛克但書所體現的關懷，也不允許我們任由市場經濟自由運作，進而產生部 分處境惡劣的人而毫無作為，從這個角度來看，德沃金的理論也許才是真正體現 了洛克但書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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