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個人權利理論的證成
第四節 諾齊克的權利理論是一種原子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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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諾齊克的權利理論是一種原子論嗎？
考察了諾齊克對於個人權利的論證，我們可以歸納得知，諾齊克的權利理論 是奠基在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的基礎之上，「個人是目的」的原則貫穿了諾 齊克的權利論述，從而推導出包括個人權利的邊際限制以及持有權利等等，而相 對於「個人」的「社會」，在諾齊克的理論中則顯得無足輕重。事實上，包括羅 爾斯（John Rawls）以及德沃金（Ronald Dworkin）等當代自由主義者，在論述 其理論及主張時，也都採取類似的個人主義觀點，這種理論預設引來了許多批評，
本節所要探討的論點，即是由當代社群主義者之一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
所提出的一項極具代表性的批評。
在〈原子主義〉（Atomism）35一文中，泰勒表示，許多自由主義的理論預 設乃是所謂的「原子主義」（atomism，或稱原子論），而原子主義是根基於一 種明顯錯誤的道德心理學，認為個人是自足的（self-sufficient），當個人在自我 決定或發展自我時，可以獨立於社會體系之外，而不需要任何共同的文化背景。
這樣的個人就彷彿分立的原子一般，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聯繫，更無所謂集體的 概念。
泰勒進一步說明，自由主義作為原子論，主張把個人視為目的，個人有發展 其目標的優先考量，而社會則僅僅淪為供個人所使用的工具。在這樣的理論架構
35 收錄於 Charles Taylor, Philosophy and the Human Science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Cha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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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個人權利成了優先於社會所必須被保障的對象，而這樣的理論是一種「權 利優先論」（the primacy-of-right theory）。權利優先論意味著，任何他人或團體 都不可假藉諸如善的名義來逼迫個人行動，也不可強加特定的價值觀在個人之上，
因為個人擁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泰勒指出，權利優先論存在於許多契約論之 中，包括霍布斯（Thomas Hobbes）及洛克（John Locke）的理論，而當代的代 表人物就是諾齊克。
泰勒批評權利優先的論點是極其不恰當的，他首先引述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的主張：「人依其自然本性是一種政治社會動物」，說明人不可能自足於社會之 外；並且進一步提出「社會論題」（social thesis）的概念，表明唯有在特定的社 會與文化價值之中，個人才有可能進行選擇及自我實現。
對包含諾齊克在內的自由主義者而言（不論是liberalism 或是 libertarianism）， 基於確保個人權利的不受侵犯，皆主張國家應在各種價值選擇之間保持中立，不 能針對各種價值觀的優劣進行排序，也不能影響個人對於價值觀的選擇及判斷。
然而泰勒卻批評，這種主張忽略了社會論題所欲闡明的重要概念。泰勒指出，根 據社會論題的觀點指出，一個政治共同體要得以維繫，勢必要確保某種特定價值 觀36或生活方式得以保存，而這種價值觀往往是該共同體的傳統文化，因為傳統 文化孕育了個人的能力，只有當傳統文化被保存下來，個人才有發展自我與進行 選擇的可能，而維護傳統文化正是國家應該做的工作。倘若國家如自由主義者所
36 對於作為價值選擇依據的價值評價，泰勒做了強評價（strong evaluation）與弱評價（weak evaluation）的區分。弱評價指的是一種對於出於慾望的選擇所做的評價，以達成自身的滿足為 目的，如喜愛哪種特定的食物或是偏好何種休閒娛樂等等，對於這種基於慾望的選擇，人們無法 給出深刻的說明及理由，因此在價值上也顯得不具意義；而強評價指的是對於可以進行優劣排序 的價值選擇所做的評價，憑藉的是對於各種價值的高低、是非、貴賤、好壞來進行判斷。在弱評 價中，價值是經由選擇所賦予，某樣事物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個人對其有所偏好；而強評價所 產生的價值則是先於人的選擇，人們是因為判定某樣事物有價值，才決定選擇該事物。泰勒認為，
唯有透過對於價值選擇做出強評價，人們才可能產生自我認同，並且過一種有意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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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對於各種價值保持中立，就等同於對傳統文化漠不關心，在這種情況之下，
傳統文化必然走向瓦解的命運，而最終將會導致社群價值的失落。
泰勒認為，權利優先論者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也就是個人權利如果要得 以實現，就必須有一些前提作為基礎，比方制定人生目標、選擇人生理想方案的 能力，而這種能力不可能憑空而生，必然是在某種特定的社會環境之中被培養起 來的，一旦離開了特定的社會環境，人們就無法形成這些能力，談論個人權利就 不具有任何意義，因此，權利優先論者在忽略特定社會環境對於個人的重要性的 同時，所推導出來的權利論述也就沒有堅實的理論基礎。
在這樣的論述脈絡之下，泰勒進一步認為，個人擁有權利的事實必然伴隨另 一事實，即個人也應當擁有與權利相應的義務，比如撫育子女、接受教育以及保 衛國家等，對於權利優先論者而言，這些義務並沒有被認真看待，特別是當這些 義務與個人權利之間形成衝突的時候，個人為了保障權利可以選擇不履行義務。
泰勒認為這樣的論點是不合理的，義務的重要性不應該亞於個人權利，而且唯有 當這些個人的義務被承認之後，個人權利才可能真正被落實。
筆者認為，泰勒對於諾齊克的批評可以分兩方面來進行探討。第一，在諾齊 克的權利理論中，是否真如泰勒所言，把人設定為一種可以自足的存在？諾齊克 的個人真的是原子式的個人嗎？倘若是，原子論有錯嗎？第二個問題則是，社會 論題和自由主義不相容嗎？國家價值中立是否必然瓦解社群的傳統文化，進而造 成社群價值的失落？雖然這兩個問題之間有內在的關聯性，但是前者關係到個人 權利的論證是否成立，筆者放在本章節探討；而後者關於國家價值中立的批評，
則留待第四章討論烏托邦架構時一併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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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齊克的權利理論是不是一種原子論？泰勒指出，原子論的兩個主要特色分 別為「個人是自足的」及「權利至上」，在諾齊克的理論中，權利的至上性是無 庸置疑的，諾齊克本於康德「人是目的」的信條所建構出的理論，本就意在保障 個人的權利，使任何外在力量無從侵犯之，諾齊克也不只一次強調個人權利的神 聖不可侵犯。然而更為重要的一個問題是，諾齊克如何看待個人的自我觀點呢？
不同於羅爾斯清楚表明「自我先於其所肯認的目的」，在諾齊克的論述當中，
並未如此明確提及其自我觀點，而諾齊克的理論也未如羅爾斯般是建立在抽象的 契約論之上，其個人設定必然是純然理性的存有。然而審視諾齊克的理論脈絡，
我們依然可以發現，諾齊克承接自康德理論的要旨，其理論中的個人也相當程度 如同康德理論一般，從先驗的觀點來看待自我，不同個人並不因為其經驗不同而 成為不同的存有，就這個角度來說，諾齊克與羅爾斯在看待個人的觀點上是接近 的。
但這樣的個人觀點是否表明了個人是自足的呢？儘管諾齊克強調，個人在進 行價值選擇的過程中，權利應當優先受到保障，才有可能任由各種價值無阻礙地 自由發展。然而事實上，諾齊克不只一次談到價值選擇對於個人的重要性，甚至 表明了唯有透過進入社會中的各種價值觀當中進行選擇，個人的存在才有意義。
從這個觀點來看，諾齊克理論中的個人誠然並非如泰勒所言是自足的，之所以在 諾齊克的理論中，個人皆以一種卸下價值的姿態呈現，乃是因為諾齊克所欲主張 的是一種規範性的學說、一種普遍適用於所有人類的論點，而唯有透過卸除個人 價值，才能夠達成此種學說的建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倘若個人的權利沒有事 先被界定，那麼在個人選擇價值的過程當中，姑且不論權利是否受到侵犯，至少 許多的紛爭必不可免，並且當紛爭發生時，人們或將無從解決，或將淪為價值勢 力強弱的對抗，後者的可怕之處在於，極可能產生一種近似於社會達爾文主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