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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權的凝視與監控

4. Kruger圖文作品之性別論述

5.2. 父權的凝視與監控

本小節將探討Kruger圖文作品中與「父權的凝視與監控」意涵相關的作品:

《監視》、《我無法看著你》、《裝飾》、《你的凝視擊中我的側臉》。

(1) 《監視》(Surveillance, 1980)、《我無法看著你》(I can't look at you, 1982)

權力問題一直是後現代哲學思想的中心。Foucault 表示,沒有權力的外在性,

權力不是一個易於識別並因而戰鬥的敵人,而是以更精緻和陰險的方式行動。很 多情況下,權力被理解為內在性,因為它知道多重隱藏,並且最終僅僅通過它的 缺席而引起注意。2 國家便是一種個體化暨總體化的權力形式,除了各種制度、

機構之外,尚有許多監督的技術,把個人的生死、疾病、工作……納入控制之 中。於可見的視域中,被凝視的主體感受到權力的壓迫,於內在自動產生一種

1 上引書,頁 60,94,103-105,110。

2 Michel Foucault, Überwachen und Strafen, Die Geburt des Gefängnisses (Suhrkamp, Frankfurt/ Main, 1977), quoting Mall, "'Not Nothing': Reflections upon Paradox in the Works of Barbara Kruger, "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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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逮獲的關係。個體按照標準進行自我監視和自我糾正,社會權力「從下往上」

運作以維持普遍的自我和主體形式。1 「凝視」使權力的運作自動化、非個人化,

即不再體現在某個人身上,而是體現在對身體、表面、光線、目光分配上,體 現為一種統籌安排。凝視是管理者通過可見性,管理轄制下的人群的一種權力 技術,Foucault 以全景敞視建築為例來說明這種現代權力模式的構成,在被隔絕 與觀察的囚禁者身上產生一種有意識的和持續的可見狀態,從而確保權力能夠 自動發揮作用。

現代社會權力對身體的控制,是通過對身 體實踐及活動過程的監控進行的,並且顯得溫 和、有效而微妙。在 Foucault 看來,權力體現為 身體形象與身體實踐,而且這種身體化的權力 是身體所處的情境與關係網絡對身體的凝視與 形塑。2 因此,武力、身體的暴力、物質上的限 制都沒有必要,只要一個檢查性的注視,在這個

注視的壓力下,每個人最終成為自身的監督者,對自我實施監視,成為監視的對 象和對手。3 凝視的目光是一種規訓身體的策略與機制,這種外來的目光如同一 面鏡子提醒著被監控者存在著不足之處,從而使被監控者馴服地接受目光的安排 和調控。4 Kruger 的作品《監視》(圖 5-3)裁剪一個人眼睛看著望遠鏡的特寫圖 像,於上疊加著字句「監視是他們繁忙的工作」,5 運用眼睛及望遠鏡轉喻監控的 凝視,揭示致力於緊迫盯人的監控者,致使身體暴露於無所不在的凝視目光下,

籠罩於龐大權力的無形壓迫中。

1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 202.

2 毆陽燦燦,《當代歐美身體研究批評》,頁 223,229。

3 Michel Foucault, Power/ Knowledge, ed. Colin Gordon; trans., Colin Gordon, et al.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80), 155; Bordo, Unbearable Weight: Feminism, Western Culture and the Body, 27.

4 毆陽燦燦,《當代歐美身體研究批評》,頁 227。

5 Geyh, "Barbara Kruger, " 196-197.

圖 5-3:Barbara Kruger,美國,

1980(1945-)。《無題──監視》

(Untitled- Surveillance)。明尼阿 波利斯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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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凝視目光的存在和自己的客體地位,是形成理性主體的基礎,而在以凝 視為主要身體技術的勞動和監管活動中,他者性的凝視既生成了理性主體,也使 主體及身體都馴服地服從權力的規範。1 作為主體的女性即使在說話時也同時成 為本質主義的客體,陷入觀看的政治之中,固定於敘述之外,作為凝視的另一個 對象。2 沒有任何事物比凝視更模稜兩可;它存在於一段距離之外,而在此距離 上,它似乎充滿尊敬,但它卻不知不覺地占有了被視之影像。3 人們可以簡單的 說,男人行動而女人呈現,男人看女人,女人看自己被看。這不僅決定了男女之 間的大多數關係,而且決定了婦女與自己的關係。女性自我的檢查員是男性,受 檢視的女性把自己變成一個客體、特別的視覺目標、一個景觀。4

在我們的文化中,「女性特質」為自我控制和監督 提供了基礎,女性通過身體學習特定的自我監控形式,

以符合文化中女性氣質的理想。5 身體變成供陳列的、

神祕怪異的病態或死亡的陌生形象,成為婦女被壓制的 原因和場所。與此同時,呼吸和言論亦遭受壓制。6 凝 視最終被化約一種主觀的心理狀態──感覺到被壓迫。

7 Jean Paul Sartre (1905-1980)分析道:人在面對他者時,

被他者所觀看。於是就被他者所束縛、所綑綁,覺得羞 愧、疏離、受限,因為他者是自身的地獄。在這樣的相 對關係中,自我完全無法跳脫,一切行為舉止都被看穿,

1 毆陽燦燦,《當代歐美身體研究批評》,頁 241。

2 Kathleen Zane, "Reflections on a Yellow Eye: Asian I (\Eye/) Cons and Cosmetic Surgery, " in The Feminism and Visual Culture Reader, 358.

3 de Beauvoir, The Second Sex, 374.

4 John Berger, "From Ways of Seeing, " in The Feminism and Visual Culture Reader, 38.

5 Wolff, "Reinstating Corporeality: Feminism and Body Politics," 417.

6 Cixous,「美杜莎的笑聲」,頁 193-194。

7 Weedon, Feminist Practice and Poststructuralist Theory, 84.

圖 5-4:Barbara Kruger,

美國,1982(1945-)。

《無題──我無法看著 你》(Untitled- I can't look at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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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淪為他者的奴隸。1 Kruger 的作品《我無法看著你》(圖 5-4)中,濃妝豔抹 的女性面容,雙眼被文字框「我無法看著你」所遮蔽,而下方接續而來的文字「並 同時呼吸」的困難,凸顯出男性觀看的權威性,女性因恐懼的心理而無法僭越此 一被觀看、屈從男性的卑微身分,甚而導致目視男性時幾近窒息的莫名壓力。

(2) 《裝飾》(Adorn, 2018)

女人作為對象的存在方式,使她們不能作為主 體去觀察另一個性別,她們常常像男性那樣把自己 作為觀察對象,因而容易陷入自戀。這種略帶自戀的 傾向反映在 Kruger 的作品《裝飾》(圖 5-5)中,女 性通過觀照鏡子來證明自己的身分,並確保自己在 世界的位置。2 在此,凝視是自戀性的,總是看見希 望看見的事物,追求一種想像的完美,映現在鏡中的 是「理想的、虛構的、想像的我」。3 女性的自戀及

她與理想之間的契約乃源於陽具的統治,4 這種自戀阻礙了她們真實體驗的表達。

5 凝視不僅是主體對物或他者的看,而且也是作為慾望對象的他者對主體的注視,

是主體的看與他者的注視之間的一種相互作用。6 看的主體規定了被看者的自我 塑造,這個主體就是佔據統治地位的男性,他即便表面上缺席了,也依然是居高 臨下的塑造者。在他的注視下,女性只能按照主流尺度裝扮自己,7 女性的依附

1 南方朔,「從『第二性』到『性的結束』──『後女性主義』思想論」,在《風起雲湧的女性

主義批評》,頁 13-14。

2 張岩冰,《女權主義文論》,頁 51,140。

3 王曉華,《西方美學中的身體意象:從主體觀的角度看》,頁 214。

4 Irigaray, Speculum of the Other Woman, 105.

5 張岩冰,《女權主義文論》,頁 51。

6 吳瓊,「視覺性與視覺文化──視覺文化研究的譜系」,在《視覺文化的奇觀》,頁 8,轉引自劉

岩,《差異之美:伊里加蕾的女性主義理論研究》,頁 56。

7 王曉華,《西方美學中的身體意象:從主體觀的角度看》,頁 201。

圖 5-5:Barbara Kruger,美 國,2018(1945-)。《無題─

─裝飾》(Untitled- Ad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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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使其不得不接受男性對她們的要求,表現出優雅的儀態。1

貫穿西方哲學傳統的平面反射意象,反射出的是男性自身的形象和價值,女 性的身體被物化為那面反映男性的平面鏡。女性已經成為男性的鏡像,女性反映 了男性的慾望,並確證男性的主體性。由於女性是承載反射任務的鏡面,她自身 就在這一過程中被隱去,在充當男性鏡像的過程中,女性自己沒有獨特的特性,

因為她僅僅作為一個虛幻的影像存在,而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客體。且由於鏡子 不能反射自身,女性也就成了看不見的「無」。2 女性作為男性陽具的幻影,3 成 為男性價值的影像,她不再屬於自己,她在男性話語中被理想化並被錯誤地再現。

4 被拒認的女性殘餘(remnant)作為陽具邏各斯中心主義的印刻空間、作為接收 男性意指行為之標記的鏡面留存了下來。這一鏡面自身沒有任何貢獻,而只是給 出了陽具邏各斯中心主義自足性的(錯誤的)映射與保證。5

然而,如果女人所懷有的慾望不同於「陽具欽羨」,我們應質疑這面鏡子的 統一性、唯一性與簡潔性。6 Irigaray 認為,女性可以是一個凹面的窺鏡,以男性 慾望為目的的窺鏡,觀察與思辯不再是二維平面上的。借助「窺鏡」揭示傳統哲 學中的菲勒斯中心主義、同一性邏輯,使女性從以男性為標準的邏輯中解放出來。

窺鏡的形狀和女性生理結構相似,故可用以指代女性,它的反射功能使鏡像內外 的形象顛倒,所以女性本身就可以是「他者的他者」,在觀照的鏡子中,她們能 在他人的注視中看到自己,在一瞥中查覺自身的主體性。此外窺鏡的凹面可以聚 集陽光照入洞穴深處,點燃那塊「黑暗的大陸」。從而發現被遮蔽了幾千年的女

1 張岩冰,《女權主義文論》,頁 51。

2 劉岩,《差異之美:伊里加蕾的女性主義理論研究》,頁 37,148。

3 Irigaray,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188;上引書,頁 143。

4 劉岩,《差異之美:伊里加蕾的女性主義理論研究》,頁 143。

5 Butler, Bodies That Matter: On the Discursive Limits of "Sex", 39.

6 Irigaray, Speculum of the Other Woman,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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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祕密,1 於是女性的映像被窺鏡化為「靈魂」深淵中虛無主體的鏡像,並存在 缺席之處。2

身體的技術作為實踐身體標準的手段,透過鏡像和自我監視來實現。身體技 術的使用,首先是一種身體意識的自覺,這種自覺意識不斷迫使個體關注自己的 鏡像。鏡像不只是個體對身分的認同,而且是對一種關於身體的文化標準參照,

而這正是身體工業及其種種身體技術賴以存在的根據,身體的美學締造出潛力巨 大的消費市場。在作品《裝飾》中,女性端詳鏡中的自我,為自己塗抹胭脂、粉 飾容顏,然而裝飾的竟是囚禁自身的囹圄,身體給人的感覺是疏離和外在的,靈 魂或意志被描述為陷於或被禁閉在這個疏離的「監獄」中。3 女人還在襁褓時就 被灌輸美麗是自己的王牌的想法,於是當自我在牢籠中溜達時,還想方設法為其 牢獄增添光彩。4 靈魂通過理性的控制及科學的實踐,對身體進行制度化的規訓

而這正是身體工業及其種種身體技術賴以存在的根據,身體的美學締造出潛力巨 大的消費市場。在作品《裝飾》中,女性端詳鏡中的自我,為自己塗抹胭脂、粉 飾容顏,然而裝飾的竟是囚禁自身的囹圄,身體給人的感覺是疏離和外在的,靈 魂或意志被描述為陷於或被禁閉在這個疏離的「監獄」中。3 女人還在襁褓時就 被灌輸美麗是自己的王牌的想法,於是當自我在牢籠中溜達時,還想方設法為其 牢獄增添光彩。4 靈魂通過理性的控制及科學的實踐,對身體進行制度化的規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