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異類之交」的改寫及分析
第二節 「異類之交」的因襲與改寫
在第二章中，筆者曾經歸納出改寫的特點，其一為：情節發展合理並且有高 低潮等曲折變化；為顧及兒童能接受的程度，可做旁枝末節的刪省。在第四章筆 者已經說明因襲跟改寫密不可分的關係。情節安排與原典大致相同的話，判定為 因襲，而刪減枝節、結局等改變故事結構的行為，則是改寫。
在這十一篇文章中，遭到各個版本大幅刪減的首推〈陸判〉一篇，其它的篇 章有改寫版本針對情節做出或多或少的刪省，為方便探討，筆者先整理出改寫刪 除情節一覽表。
表 5-3「異類之交」改寫刪除情節一覽表
篇名 刪除情節 版本
〈雷曹〉 把夏平子一事完全省去 2009 風車版
〈王六郎〉 省略之後打魚人去鄔鎮的事 幼獅版、2009 風車版
〈酒友〉 無刪除或大更改 無
〈狐嫁女〉 省略殷天官在朱姓富豪家發現金 杯事
四個版本
（續表 5-3）
以下，研究者會將本章「異類之交」依題材類型分成三種，說明其中的因襲 與改寫情形。
一、因「酒」結緣的〈酒友〉、 〈陸判〉 、〈王六郎〉
〈酒友〉中呈現了因好酒而相知的人狐友誼，這份友誼持續到主角車生獲 得狐仙提點致富，並且到車生死去之後為止。有趣的是，筆者在閱讀時，發現 同為「異類之交」的「酒友」還真不少：車生之於狐仙、朱爾旦之於陸判官、
許姓漁夫之於水鬼王六郎……。一開始，這幾對酒友中的「人類」，在酒精的催 化下膽大的做出非理性的事，而後因酒結緣，得到了難忘的友誼。
（一） 〈酒友〉、 〈王六郎〉結構完整不做大更動
好飲酒出名的詩人李白曾經寫下「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句子，也許 在熟知士人所好的蒲松齡筆下，酒友之間的酩酊之醉，反而能夠讓思想和性靈 相通，進而真正的交心。結交朋友首重投契，暫且不論對身體有害的「飲酒」
嗜好在現代社會之中是否能被小讀者接受，在士人的酒文化那樣發達的時空背 景下，不須獨酌，有人能共同領略「酒中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酒友〉、〈王六郎〉的劇情完全因襲原文，只做了小部分更動，如部分版 本的〈王六郎〉只敘述到善良的水鬼升任城隍跟許姓漁夫告別，沒有提到許姓 漁夫「探視朋友」而受到當地人民的良好待遇。在「異類之交」的主題之下，
研究者以為這樣的刪省有些可惜。像幼獅版〈王六郎〉雖把之後打魚人去鄔鎮 的事省略，卻加了一個有趣的結尾：
當打魚人聽鄔鎮老百姓都說土地公很靈時，他一方面為王六郎感到非常驕 傲，一方面也默默的想：「六郎這麼善良，當然會非常靈驗了。」191 這樣雖不在身邊，卻在遠處獻上好朋友的關心與祝福，讓兩人的情誼和王六郎 的人格特質更躍然紙上，是不錯的結局。
191 〔清〕蒲松齡著、管家琪改寫：《聊齋：燈下說鬼》（臺北：幼獅出版社，2003 年），頁 32。
（二） 〈陸判〉大幅刪省以簡化故事結構
由於蒲松齡此類型的故事結構大致相同，而〈陸判〉對比其它兩篇顯得過 於冗長，自然得面對刪減的命運。改寫版的六個版本都在陸判幫朱爾旦換去心 竅不通的腹腸之後作收，方向版〈陸判〉版本也節縮了之後的劇情，只說陸判 官替朱爾旦的太太換臉，沒有說臉從哪來，還試圖沖淡可怕的氣氛補充原文沒 有的：
陸判官雖然長得兇惡，可是他不是個惡鬼，有一副好心腸，會幫助一些 心地善良的好人呢！192
總之，多數版本大刀闊斧砍除後段故事，以便符合另外〈酒友〉、〈王六郎〉
兩篇的敘事結構，讓它合理又圓滿，符合「異類之交」的主題。
最忠實呈現原文的 2001 世一版〈陸判〉和作家管家琪改寫的幼獅版〈陸判〉， 則是勇敢挑戰了之後陸判給朱妻換頭的「血腥限制級畫面」高難度改寫，並且 兩個故事時間點都寫到朱爾旦壽終正寢之後。研究者會在下節深入探討這兩個 改寫版本。
二、以「奇」入勝的〈雷曹〉、 〈王成〉 、〈石清虛〉
此三篇的情節結構，依稀看得出主角經歷冒險之後成長的「在家／離家／
回家」三段式兒童故事模式。正如兒童文學評論者培利‧諾德曼（Perry Noldeman）
所言：
兒童故事中的角色就和前面列舉的一般故事或《金銀島》的吉姆、《野獸 國》的馬克斯及《綠野仙蹤》的陶樂絲一樣，在失去家又找到家之後，往 往學到家的意義，因此這種在家／離家／回家（home/away/home）的形式 是兒童文學最普遍的情節。193
192 林滿秋、鍾愛：《聊齋誌異》(臺北：方向文化，1989 年)，頁 113。
193 培利‧諾德曼（Perry Noldeman）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雷曹〉敘述重義氣的樂雲鶴偶然間拯救雷曹，透過協助遊歷天境一遭，返家 後喜獲麟兒的境遇。故事中的「異類」除了身為天將的雷曹外，還有樂雲鶴的 已故朋友夏平子之鬼魂，先是化為星斗而後為報好友恩情而托生。〈王成〉敘述 懶惰的主角王成遇見狐仙祖母後，透過金援外出做生意，而後成功返家的過程。
〈石清虛〉主角邢雲飛雖不是明顯的經歷「在家／離家／回家」的過程，但蒲 松齡寫作此篇的手法一環三復，外出遊歷的奇石也終歸回到主人懷抱，也是另 一種冒險。
同屬這類型的三篇故事結構完整，主角在蒲松齡筆下，不但與「異類」相 遇，且在「異地」遭受「奇異的境遇」之後，歷經冒險而獲得有形或無形的獎 勵。我們且借用「在家／離家／回家」這形式來觀察本分類的三篇故事。
（一） 〈雷曹〉、 〈王成〉有少數版本刪除角色
〈雷曹〉此篇，適用版、2006 幼福版、旗磊全依照原文。2000 風車刪去枝微，
大體不動。1999 企鵝版文字非常簡略，但也有完整結構。
2009 風車版〈雷曹〉，完全刪去主角樂雲鶴的好友夏平子之事，原本前後呼 應的友誼描寫蕩然無存，只著重樂雲鶴幫助雷曹後，見到滿天星斗嵌入天空、協 助雷曹降雨的奇幻遊歷，樂雲鶴拿回來的星星其實是塊黑色的石頭，到了晚上會 發出耀眼的光芒，如此戛然而止的改動，雖能讓讀者更加陶醉在樂雲鶴遊歷天界 的描寫，卻也失去了「異類之交」裡面人與鬼珍貴的友情。
在〈王成〉的六個兒童文學改寫版本中，有兩個在改寫時將重點放在「王 成與狐仙祖母相遇」之奇，對於王成經商的困難簡單帶過；原文寫王成雖懶但 為人憨厚，故獲得客棧主人的幫助，又細緻描寫了當時流行的「鬥鵪鶉」風氣，
這些都被略過了。試看刪省最多的 1992 企鵝版〈王成〉片段：
王成心想：「我這樣狼狽回去，哪裡有臉見祖母呢？」正不知如何是好，
一轉眼瞧見許多人圍著鬥鵪鶉賭錢，王成心念一動，也去買了隻鵪鶉回
Literature）(臺北：天衛文化，2000 年)，頁 184。
來。他把鵪鶉訓練好，帶到街上鬥了幾次，竟然都贏了……親王叫王成 帶鵪鶉過去，向他說：「你願意出讓這隻鵪鶉嗎？」王成考慮了半天說：
「既然王爺喜歡牠，那只要價錢能讓小人衣食不愁就行了！」194
原文中應有幫助王成的旅店主人角色，並且還教導看他眼色跟親王討價還價的 趣味橋段，在刪減之後雖無損故事結構，卻減少了幾分曲折，讀者也無從得見 那樣特殊的「講價文化」。
（二） 〈石清虛〉近半數版本濃縮情節
〈石清虛〉主角邢雲飛尋獲奇石愛不釋手，甚至犧牲三年生命換得清虛奇石 的所有權；所有改寫版本都保留了這部分。之後奇石不停的受人貪求、從家中被 偷盜、在墳墓中被強佔，最後粉碎成石屑仍舊回到已死的邢雲飛的身邊，以合葬 作收。
蒲松齡在描寫這樣「不斷失去獲得」的循環之中，實在寄寓了深刻的諷刺意 味；明貶收受賄路的司法文化、批判貪得無厭的官員、控訴強搶豪奪的不義之人。
但放在「異類之交」的前提之下，奇石與邢雲飛相知之心，才是能夠引起小讀者 產生共鳴的「賣點」。所以部分改寫者刪除了重覆的情節，讓讀者不被過於曲折 的故事內容弄得昏頭轉向。
三、用「心」相交的〈狐嫁女〉 、 〈鴿異〉 、 〈蛇人〉 、 〈趙城虎〉
（一） 〈蛇人〉、 〈趙城虎〉 、〈鴿異〉小小改動更細緻
如本節一開始的附表，三篇的所有改寫文本全依照原文進行因襲式的改 寫，只在細節處有所不同。例如〈蛇人〉一篇，原文為「東郡某甲，以弄蛇為業」， 其後主角稱蛇人，沒有名字；適用版將主角取名「阿三」、2006 世一版取名「張 安」，東方版直接稱「某甲」，其它版本稱耍蛇人或玩蛇的人，只有聯經版在故事
194〔清〕蒲松齡撰、蔡家茹改寫：《聊齋誌異》（台南市：企鵝圖書，1992 年），頁 63。
中做了解釋：
有個人，他專門靠著玩蛇為生，所以大家都叫這種在大街小巷，玩蛇以贏 得賞錢的人為「蛇人」。195
雖然只是改個名字的小更動，但兒童讀起來會比較親切，畢竟故事結構已經底定，
白話翻譯到底如何拿捏，用字遣詞如何呈現文字之美的同時填補古今語言的間縫，
在短短的篇幅中更是需要留心。像〈趙城虎〉的情節完全因襲，但在其中增添了 人物的心理轉折。如官差欲捉虎一事，原文這樣寫：
隸醒而悔之，猶謂宰之偽局，姑以解嫗擾耳，因亦不甚為意，持牒報繳196 而華一版〈趙城虎〉是這樣描述的：
等到這位名叫李能的官差酒醒了之後，看到手中拘拿老虎的公文，真是哭 笑不得，後悔極了，隨後低頭一想，心中暗叫：「唉呀，我有什麼好擔心 的？這只不過是縣太爺為了擺脫老太太的糾纏，才故意下達的命令，說不 定我拿公文到衙裡去，馬上就可以銷差了。」197
雖然大結構沒有更動，但有時改寫者添加幾句補充，會使整篇故事更完整。
〈鴿異〉十一個版本中，均略去原文末所附兩個小故事與蒲松齡化身「異史 氏」所做短評；「友人饋朱鯽於孫公子禹年」與「靈隱寺僧某烹茶獻官」兩個小 故事「可與張公子之贈鴿同一笑也」，但求故事之完整，刪除的確是較佳的作法。
原文開首除國語日報版、旗磊版照原文翻譯出「晉有坤星，魯有鶴秀，黔有 腋蝍」等繁瑣的鴿子品種外，八個版本均做刪除，只留「鴿類甚繁」一句改寫之，
故事開頭均從「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開始。唯小魯版較為特別，將開首許 多鴿類品種放在主角張幼量198出場之後：
故事開頭均從「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開始。唯小魯版較為特別，將開首許 多鴿類品種放在主角張幼量198出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