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聊齋誌異》改寫為兒童文學的適合性
第二節 《聊齋誌異》的兒童文學特質-教育功能
蒲松齡之子蒲箬在〈祭父文〉中表明其父寫作《聊齋誌異》一書的心情「大 抵憤抑無聊,藉以抒勸懲惡之心,非僅為詼諧調笑已也」123,於是許多在現實中 受盡苦楚的弱勢小民在故事中被重視、被救贖;那些貪婪妄為、昏庸無恥的惡人 得到應該有的懲罰。誠如文藝評論家長山靖生說的:
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是充滿了無秩序、偶然和不合理的……幻想作品其實 正是超越這個無秩序的世界,訴說有美好秩序的夢想。因此,我認為其實 奇幻作品可算是一種宗教。124
宗教的價值之一,在於為世間百態提供合理的解釋,而蒲松齡在書中表明其懲惡 揚善的價值觀,也讓讀者發現苦悶的現實並不代表人生的全部,唯有懷抱著善念 生活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
在「《聊齋誌異》改寫為兒童文學」此一命題下,要如何讓兒童在閱讀之中,
能夠汲取出《聊齋誌異》中原有的真善美卻又不流於說教、符合兒童水準和時代 意義,實有賴改寫者更用心的思考與設計。第二章第二節中,研究者已述述及《聊 齋誌異》創作者的生平與成書背景,此處嘗試從蒲松齡的道德觀和《聊齋誌異》
122 洪汛濤:《童話學》(台北:富春文化,1989 年),頁 147。
123 轉引自馬瑞芳:《馬瑞芳講聊齋》(台北市:大地,2006 年),頁 201。
124 長山靖生著,黃碧君譯:《從金銀島到哈利波特:解開世界少年名著之謎》(台北市:商周出 版,2004 年)頁 21。
書中含有的教育意涵著手,以探討改寫應該觀察的幾個方向。
一、從蒲松齡的道德觀論《聊齋誌異》中的教育性
蒲松齡是封建時代的文人,濃厚的儒家教育思想使其相信文學教育對於社會 的安定有無可取代的作用,如〈古香書屋存草序〉文中肯定文學的作用,且認為 文人可以做社會的棟梁:
安仁作宰,一縣桃李。蘇子為官,滿堤楊柳。自古文人,多為良吏。可以 知弦歌之化,非文學者不能也125。
生活在文人治國、科舉取士的年代,認為讀書人必定可以經世治國的想法無可厚 非,而擔任私塾教職近四十年,道德觀念更是根深蒂固。當時學術風氣流行陸王 的主觀唯心主義,大半輩子生活在山東,受到佛道觀念與民間風俗影響,這些都 影響蒲松齡的寫作目的與成果。蔣松源便提到:
…作為一個猛烈抨擊黑暗現實的民主戰士,確是「於一切俗情無不洞鑑徵 結」,充分表現了一個天才的思想家和藝術家的勇氣和膽識…他身負傳統 思想的重壓,他的階級本能是他對本階級的統治寄予幻想,因而他只是要 改良世道,而不是改造社會126。
在蒲松齡否定性的批評世道黑暗的表面下,心理卻透露出肯定性的追求;他筆下 許多善良的奇幻角色閃耀著理想的光芒,也代表他的內心認為這個社會是可以被 教育的。因此,于天池認為蒲松齡可說是個教育家,並認為其著作中均能發現其 系統化與豐富的教育思想,有強烈的使命感與自覺意識127。
于天池認為《聊齋誌異》中體現教育精神的三大類分別為128:直接表現教 育生活和反映教育制度的文章一類;傳統的道德勸懲說教文章一類;以及日常生 活的勸諷文章一類。筆者借用前人的研究分類,加上自己的看法論述如下。
125 轉引自于天池:《蒲松齡與《聊齋志異》脞說》(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2008 年),頁 49-61。
126 蔣松源:〈寄孤憤於鬼狐世界的《聊齋誌異》〉《明清小說的藝術世界》(台北市:紅葉文化,
1995 年),頁 232。
127 于天池:《蒲松齡與《聊齋志異》脞說》(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2008 年),頁 49-61。
128 同上註,頁 49-61。
(一) 直接表現教育生活、反映教育制度的文章
蒲松齡仕途不順,七十一歲才援例出貢,四年後便死去了。窮愁潦倒的一生,
使他對封建仕途的黑暗、科舉制度的腐朽有深刻的認識和體會。于天池先生認為 此類文章從題材上分為兩類;一類表現教師生活的,另一類是反映科舉制度的。
然而,筆者認為前者有待商榷。
于先生所謂「表現教師生活」的此類文章無法清楚體現《聊齋誌異》中的教 育精神,因《聊齋誌異》中並無以「主角教導學生」為描寫主軸的作品,僅僅是 作為角色的背景來描寫而已。好比〈葉生〉中提到淮陽葉生屢試不中,縣令丁乘 鶴讓其子再昌拜葉為師,這僅是一個故事的過場,沒有對教師生活甚至師生情誼 多所著墨。
至於暴露科場弊端的那些作品,在在描寫科舉時代萬千不得志才士的共同命 運,的確有很強的典型性。〈司文郎〉、〈考弊司〉、等作品中寫到的考官、學官 角色,有的只認錢不認文章,有的是非不分美醜不辯,罷黜有才之人而濫舉凡庸 之輩。在這種情形下,〈冷生〉、〈葉生〉、〈王子安〉等作品中,主角都被科舉扭 曲了心態顯得精神失常。程度輕如冷生,入場作文必先枯坐而後大笑;重者如葉 生,人死心不死的遊魂到頭來只落得撲地而滅的悲哀。這些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充 分顯現科舉弊端對讀書人受到的傷害。
蒲松齡因為處於那個時代,描寫那些憂憤不滿才顯得格外深刻;儘管現代社 會已沒有落伍的科舉取士制度,但懷才不遇、遭受不平的課題,是每個年代都會 遇上的。因此筆者肯定前人研究的說法,認為所謂的「反映教育制度」的作品,
現在也不見得過時。
(二) 傳統的道德勸懲說教的文章
蒲松齡曾經一度至蘇北外,一生活動不出於淄邑和濟南之間。然而,他接觸 和交遊的人物卻非常廣泛。秀才出身以及遊幕、坐館的生活,使他接觸了大量的 統治階級人物;長住農村和家境貧困的原因,又使他能與下層人民保持密切聯繫。
因此,他對封建社會的種種人物--上自名人雅士,官僚縉紳,下至村夫農婦,
娼妓婢妾,以及惡棍無賴,道士僧侶等等的生活方式、精神面貌和命運遭遇,無 不具有細緻的觀察和深刻的瞭解。在長期的觀察下,自然能把不平之鳴寫在作品 中,為故事中的主角發聲了。
筆者認為此類「道德勸懲說教」的作品表現了官對民、上對下、惡人對好人 的貪虐現象。如〈鳥語〉中鳥鳴聲也能用來嘲諷之用,〈續黃梁〉、〈梅女〉等作 品亦然。〈席方平〉除陰司閻王之外的官名與陽世無異,以陰間的種種驚怖意象 表現出貪官污吏虐民的經過,更是入木三分。
勸懲說教的內容包括抨擊社會道德澆薄的部分,充滿了平民互動色彩,如上 對下、官對民等,另可看出蒲松齡非傳統的道德觀念,如藉故事角色之口說出對 棄儒從商肯定,及呈現萌芽狀態的男女平等意識。
這類作品反映了作者本身道德觀念,體現教育思想本質,給予善惡有報的結 局,讓人在不能實現的現世生活中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于天池認為故事中有些結 局與因果報應、地獄酷刑結合,為《聊齋誌異》中的糟粕。究其時代的限制,卻 是創作者在當時不得不採用的。筆者認為這個評論很中肯。此類作品的說教意味 比較濃厚,像是〈席方平〉讀起來像是勸人向善否則會下地獄受苦果的勸世作品,
被它的明顯創作意圖壓得沈重,使得它作為一個「故事」無法像其他作品一樣那 麼吸引人。
當然,勸世的故事也有善人發善心得到好報,或是萬物甚至比人類更有情義。
筆者認為這類的故事對比之下較有感染力,以故事中的光明結果教化人向善,比 起為了避開做壞事而後的懲罰較為積極正面。
(三) 日常生活的勸諷文章
于天池認為此類作品如〈孫必振〉隱涵諷刺未有人溺己溺知心的群眾;〈祿 數〉為短篇,敘述有錢而無德之人獲得的因果報應;〈張不量〉中,張不量的慷 慨使其免於冰雹禍害等等。篇幅短小有寓言性質,輕鬆幽默,於勸懲題材中文學
成就頗高。
(續表 3-2)
(續表 3-2)
教育制度」的故事縱然是《聊齋誌異》中能展現蒲松齡思想的重要部份,選材時 還是予以排除的。
(二) 傳統的道德勸懲說教的文章
經過統計,發現 28 篇裡面,主旨顯而易見為「傳統的道德勸懲說教」的篇 章有 9 篇,佔了三分之一。在研究範圍中被選取的篇章中,檢視「傳統的道德勸 懲說教」一類,可以發現大多是善有善報的好結局。如〈畫皮〉中男子因貪戀美 色遭殺身之禍,又因妻子忠貞忍辱而起死回生。〈二商〉中弟弟因困窘之中仍極 力幫助哥哥而家境富裕。〈石清虛〉中的奇石有感知遇之恩、〈趙城虎〉中的老虎 侍奉老嫗至死,更顯現了超越物種的高貴情操。
在閱讀此類原文時,需思考一個問題:蒲松齡所謂的「善」與「惡」,反映 了他的價值觀,是以所寫的勸懲說教文章也是以當時代為主。《聊齋誌異》中的 篇章固然部分有著強烈的警世精神及教育性,然而,蒲松齡寫作之時並不是為了 兒童,寫作的教育意義也非每篇都很明確。在改寫給兒童閱讀時,應該選取能夠 讓兒童有共鳴、有教育意義的作品,彰顯原本內隱的教育意涵,甚或是汰換不合 時宜、容易被誤導價值觀的情節才是。
(三) 日常生活的勸諷文章
日常生活的勸諷文章佔了三分之一,研究者發現此類文章被選取作為改 寫文本的比例較高,因作品架構完整,且在固定篇幅中呈現的主題性較強。
如〈鴿異〉中張幼量失信於白鴿少年,〈種梨〉中賣梨人因小氣而蒙受道士 欺弄,〈勞山道士〉中王七好逸惡勞又驕矜自滿最後出盡洋相,作品中角色 顯現出的小小缺點是現代人也會有的。不像傳統勸懲說教故事那樣需要營造 沈重的果報結局,而是以幽默收尾,讓讀者透過故事自己去省思。
事實上,兒童文學中包涵的教育性是身為成人的我們欲協助兒童成長而考慮 的事,兒童並不會直接意識到教育性的存在。傅林統就認為:
事實上,兒童文學中包涵的教育性是身為成人的我們欲協助兒童成長而考慮 的事,兒童並不會直接意識到教育性的存在。傅林統就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