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諷喻勸懲」的改寫及分析
第三節 「諷喻勸懲」改寫之因
《聊齋誌異》中的篇章固然部分有著強烈的警世精神及教育性，然而，蒲松 齡寫作之時並不是為了兒童，寫作的教育意義也非每篇都很明確。在改寫給兒童 閱讀時，應該選取能夠讓兒童有共鳴、有教育意義的作品，彰顯原本內隱的教育 意涵，甚或是汰換不合時宜、容易被誤導價值觀的情節才是。
一、刪改兩性關係的過時思想
（一） 更改〈夜叉國〉中的女性悍妒形象
在〈夜叉國〉的故事裡，前段是交州徐姓商人在夜叉國為夜叉煮肉獲賞識、
娶夜叉為妻的故事，後段是以徐姓商人的兒子徐彪尋找夜叉母親帶回中土，母子 三人融入人類世界的奇特故事。以現在眼光讀來可媲美格列佛遊記的一段奇遇，
蒲松齡在其後卻加了一段：
異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聞，然細思之而不罕也：家家牀頭有個夜 叉在。」235
234 黃瑞雲注譯：《新譯歷代寓言選》（臺北：三民出版社，2010 年），頁 540。
235〔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353。
這一小段評語的戲謔之意雖然沒有被保留在改寫的文本裡，然而，在行文之中也 隱約可見悍妒的負面形象，像是五個改寫版本全數刪除的徐姓商人與夜叉的初夜 描寫：
徐初畏懼，莫敢伸；雌自開其股就徐，徐乃與交。雌大歡悅。236
在故事中與異類相交而害怕的確是人之常情，但因知蒲松齡的「異史氏曰」中影 射悍妒婦人為「母夜叉」，這段牽涉情愛的描寫不但不便在兒童文學中出現，也 因其有女性欲求不滿的描寫而以刪除為佳。又如下段：
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獨坐。忽別洞來一雌，欲與徐私，徐不肯。夜叉怒，
撲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齕斷其耳。少頃，其雄亦歸，解釋 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動息不相離。237
此段寫悍妒如夜叉者，竟爭風吃醋咬斷對方一耳，五個改寫版本也都刪除了。看 來改寫者一致認為夜叉為捍衛自己婚姻生活的圓滿而與對方大打出手的形象太 過殘暴，或者認為這非故事的重點而有意識刪除易引人起偏見的部分。刪改之後 的故事，放在現在眼光下來看：母夜叉能作丈夫的內助，又含辛茹苦帶大三個孩 子，甚至帶兵打仗不落人後，以另類的女強人之姿在故事中出現，形象大不同。
（二） 修正〈二商〉中「勿聽婦言」錯誤觀念
在〈二商〉的故事敘述後，蒲松齡主張大商的悲劇都是聽取了妻子不智的看 法才引發的。蒲松齡眉批這樣下：
異史氏曰：「聞大商一介不輕取與，亦猖潔自好者也。然婦言是聽，憒憒 不置一詞，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嗚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貧始，以素封 終。為人何所長？但不甚遵閫教耳。嗚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異。」238
236 同上註，頁 348。
237 同上註，頁 350。
238〔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905。
蒲松齡的思想可能有其時代的限制，現代眼光來說是帶有性別歧視意義的；在兒 童文學改寫本的比照之中，發現多數改寫者淡化了或刪除「異史氏」的看法，於 末段寫著二商讓姪子奉養母親，並且年老時將財產均分給自己的兒子和哥哥的孩 子，將故事的教育意義停留在「家人的無私原諒」而非「婦人之見的好壞」。
蒐集到的 5 篇改寫文本中，1992 企鵝版〈二商〉與東方版〈二商〉的脈絡如 出一轍，原文中大商曾提到「惑於婦言，遂失手足之義……長舌婦余甚恨之，勿 顧也。」但兩個版本都刪除了大商「勿顧長舌婦」的囑託；二商瞞著太太暗中接 濟大商一家，靠著大商托夢所致的銀子做生意，結局以「數年家益富」作結，並 未提到大商妻子的下場。
聯經版〈二商〉則較為忠實的呈現原文大意，僅委婉提及二商太太對大商兒 子仍然不太好；國語日報版本的二商更加積極的勸慰太太，但二商太太的反應未 呈現在書中，倒是在末了強調了二商的不計前嫌，關鍵性的加進一句：「二商從 來沒有怨恨過哥哥」做結。2000 風車版〈二商〉當屬眾版本中最皆大歡喜的，
不但刪除大商對自己妻子的怨恨之言，且二商妻子也在丈夫勸告下「想想也對，
就不再把氣出在姪子的身上」，並且「二商的妻子和兒子也都視他為家中的一份 子」。
如此加入改寫者本身看法，沖淡了蒲松齡所寫原文中的道德色彩，比錯誤的 偏見好得多。
（三） 修復〈畫皮〉中夫妻情感
在上一節內容提到，許多版本的〈畫皮〉刪除了王生出軌的部分，使得這個 不尊重女性的負面角色不再是「不忠貞且好色愚癡」，而可看成「好心幫助陌生 人卻被反噬」的可憐形象，所以妻子和丈夫的患難之情取代了蒲松齡「諷刺世人 貪戀美色皮相」的想法而被轉換成此篇的主題。
陳氏的角色越立體，越顯出她的正向特質：能提醒伴侶危險之事勿做，遇事
賢德又有情義。這樣的改寫，角色的心境轉折很重要，請看 2000 風車版〈畫皮〉：
婦人忍辱吞了痰，想要繼續求瘋子的時候，瘋子卻一溜煙的不見了。婦人 和二郎東找西找，就是不見瘋子。「唉！白忙了一場。」兩人只好失望的 回家了。239
此段顯得很突兀，過於冷靜、僅僅「失望」的反應，與陳氏遭受屈辱和喪夫的雙 重打擊的心理轉折不合，破壞原文跌宕的情緒張力。
陳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言語譏諷、又打又罵，最後吞下痰唾，身心靈都遭受 極大的考驗；這個考驗雖讀來噁心沒有衛生觀念，但若非如此設計，讀者尚且不 知陳氏深愛丈夫、有情有義的心靈。
三民版〈畫皮〉的改寫者採全知觀點撰寫，在故事架構上依照原文，但是，
在王生、陳氏、獰鬼的三角關係上多所著墨，並且花了很多文墨於心境轉折做了 許多描寫，是很特別的版本。
此版本加了一段背景敘述：王生因有賢妻陳氏娘家的幫助而家富，出外經商 會帶禮物給妻子，兩人恩愛甚篤。獰鬼一登場，便讓讀者知道她的真面目和為吃 人心而來的動機。其後獰鬼化身成美女，導致王生和妻子產生許多家庭衝突，合 理的表現出三人應有、但在原文中未提及的矛盾。試看摘錄的片段：
說時遲，那時快，王三郎一進門，立刻打了陳氏一記響亮的耳光。「妳太 讓我失望了，我錯看妳了！」陳氏不敢相信的看著她的丈夫。結婚五年來，
王三郎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她。她剛挨打的臉上熱熱辣辣的，但心卻是一 分一分的寒透。
「夫君需要鏡子嗎？」陳氏冷冷的說，「應該不是你錯看了我，是我錯看 了你，你已經不是我認識五年的王三郎了。」王三郎被陳氏看得心虛，這 時才覺得自己下手太重。他有些懊惱，可一時拉不下臉，只好拉起媚娘的 手，有些軟弱的指責她：「妳為什麼要這樣毒打媚娘？」240
239 馮凌慧、何有明改寫：《聊齋誌異》（臺北：風車圖書，2000 年），頁 63。
240 詹文維編寫：《聊齋誌異》（臺北：三民，2012 年），頁 17。
化身為名為媚娘的美女之後，獰鬼對原本相敬相愛的夫妻下了離間計；但她身為 鬼魅，卻也如現實生活的婚姻第三者一般渴求真愛，對獵物包藏複雜而酸楚的情 感：
媚娘突然覺得好悲哀，她這麼用盡心機，希望王三郎能一心對待她，可是 她得到的卻是令人傷心的結果。看來鬼怪是永遠都找不到真心真意對待自 己的人的，想要得到一個人的心，唯一的方法就是：吃了它！媚娘冷冷的 笑了，一翻眼，眼裡冒出妖慘的綠光。241
在改寫者詹文維的筆下，三個角色人物性格飽滿；尤其陳氏在懇求乞丐時解釋人 生無常不需有恨、夫妻之間仍有恩義等想法，吞痰前想起道士的吩咐以及夫君懇 求她的表情，這些敘述解釋了原文中不合理之處，也豐富了她堅毅且偉大的女性 美德。所以三民版〈畫皮〉的結局，從警世寓言轉換成了一篇情節跌宕且合理的 小說，以夫妻二人雖無子嗣但一生恩愛到白頭作收。
二、考慮兒童程度的改寫方式
整本《聊齋誌異》從文言到白話的過渡，原本就是改寫者會碰上的主要問題；
放在「諷喻勸懲」類的文本改寫前提下，文言和白話的交融會更大。當優美語彙 翻成白話詞句時，要如何兼顧學生程度，而精鍊的詩詞改寫後是否失去美感，都 是該注意的問題。
（一） 詩詞的處理
〈考城隍〉總是出現在不同版本《聊齋誌異》的第一卷第一篇，說明對蒲松 齡本人或後人編撰歷史中，它有著重要的意義。于天池認為，故事中宋燾公在卷 紙上寫的詩文是全篇精神所在，代表了蒲松齡的思想，又因是開卷首篇，也能代 表《聊齋誌異》全書的精神所在。242要如何讓學童了解進而體會，又不妨礙故事 行文呢？現看原文：
241 同上註，頁 25-26。
242 于天池：《蒲松齡與聊齋誌異脞說》（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08 年），頁 250。
題紙飛下，視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
公文中有云：「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諸神傳贊 不已。243
2001 世一版〈考城隍〉中讓考官加入解說對話，有使故事更生動的效果：
當殿上的幾位考試官傳閱宋燾的文章時，對上面這句話稱讚不已。有一位 說：「這句話說得真有道理，有心為善，那不是真善，因為做善事的動機 只是在炫耀自己和邀功罷了，至於無心為惡的，在無意中犯錯，他的本性 還是不壞的啊！」244
華一版〈考城隍〉也用了翻譯，只是採用夾註號附上說明，不做情節的更動。245 宋燾公和瓜代他城隍職位的張秀才分別時的贈詩「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竹無 燈夜自明」二句則無改寫者做翻譯。于天池認為這兩句是點睛之筆，容易為一般 人忽略，但闡述的是蒲松齡生活層面的趣味和人格精神，頗堪玩味。246即使此詩 跟故事情節沒有相關，研究者也認為能夠更好的讓兒童體會贈詩用意為佳，這考 驗著未來改寫者的智慧。
華一版〈考城隍〉也用了翻譯，只是採用夾註號附上說明，不做情節的更動。245 宋燾公和瓜代他城隍職位的張秀才分別時的贈詩「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竹無 燈夜自明」二句則無改寫者做翻譯。于天池認為這兩句是點睛之筆，容易為一般 人忽略，但闡述的是蒲松齡生活層面的趣味和人格精神，頗堪玩味。246即使此詩 跟故事情節沒有相關，研究者也認為能夠更好的讓兒童體會贈詩用意為佳，這考 驗著未來改寫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