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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喻勸懲」的因襲與改寫

第六章 「諷喻勸懲」的改寫及分析

第二節 「諷喻勸懲」的因襲與改寫

一、偏童話類的篇章改動不大

此類有〈夜叉國〉、〈汪士秀〉、〈偷桃〉、〈考城隍〉、〈老饕〉等等。因為意義 在於故事本身,所以改動不大。主旨大約歸結成幾點。

(一) 保留孝道的稱揚

孝順被認為是我國文化中重要的美德之一,對於倫理特別重視,是以故事中 也保留了這樣的觀念;〈夜叉國〉、〈汪士秀〉、〈考城隍〉三篇都提到了「孝道」。

〈夜叉國〉有主角兒子長大後接夜叉母親回中土奉養的情節,〈汪士秀〉裡描寫 主角因家傳踢球法而引得父子團圓,為救父親勇敢逐退魚妖。相較於上面兩篇,

〈考城隍〉裡的「孝道」更明顯。宋燾公為奉養家中長輩不惜求考官延長自己壽 命,任務完成後從容就死而毫無留戀的作風,為盡孝做了最好的詮釋。

(二) 在非故事主軸中,隱含針砭之意

國語日報版〈夜叉國〉由於情節蕪雜,直接寫徐彪長大後回到臥眉國去找到 母親、弟弟、妹妹。刪除中間徐彪友人落難至臥眉國的部分,乍看之下似乎對故 事結局沒有影響,但徐彪友人對在夜叉國的徐豹介紹徐標在朝為「官」,有一段 解釋:

商曰:「此中國之官名。」又問:「何以為官?」曰:「出則輿馬,入則高 堂;上一呼而下百諾;見者側目視側足立:此名為官。」少年甚歆動。222 所謂「父母官」便是指視民若子的上位者,但這一段對話卻只顯示出在朝為官之 官威氣派到令人欽羨。若是省略這一段,似乎隱隱的刪除了其中隱含的小小針砭 之意。抑或是〈偷桃〉之中,賣藝人眼見愛子屍首異處而說的一段話,明著責怪 高官逼迫他變戲法:

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闔之,曰:「老夫只此兒,日從我南北遊。今 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乃升堂而跪曰:「為桃故,殺吾

222 〔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351。

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坐官駭詫,各有賜金。223 雖說賣藝人藝高人膽大,鼓譟著引起同情,最後製造反轉結局皆大歡喜;然而「今 承嚴命」也正諷刺了高官顯貴為所欲為、不用為自己的話語負責、遇事推諉只用 金錢解決的態度。

〈老饕〉描寫澤州的綠林好漢邢德,能挽強弩、發連矢,然驕傲自大一時心 生邪念對所遇之人行搶,不料兩次都遇上能徒手甚至以口銜箭的強中手,還被修 理了一頓,搶來的錢也被搶走了。邢德從此安分守己「卒為善士」,文中雖未明 確評斷邢德的行為是否妥適,但為惡必然諸事不順的故事結局卻隱含著「驕兵必 敗」的意味。

二、偏寓言類的篇章強調教訓主題

此類有〈勞山道士〉、〈畫皮〉、〈促織〉、〈種梨〉、〈鳥語〉、〈大力將軍〉、〈二 商〉共計七篇,顯見改寫者在有意識的選取有諷刺類勸懲意義的篇章。

(一) 給一般人的道德規勸:〈勞山道士〉 、〈種梨〉 、〈大力將軍〉

這三篇篇幅均較短但情節完整,起承轉合一氣呵成,結構很完整,加入了 奇幻色彩,堪稱離奇的佳篇。三篇都以遇上奇人異事為始,餘韻無窮的加上蒲松 齡自己透過「異史氏」傳達寫作主題而作收,僅刪去枝微末節,未做大的刪改。

〈勞山道士〉中蒲松齡用動機不善、害怕勞苦的王生形象,諷刺了世間許 多人們想「學道」--想學習任何修養或學問、技巧,卻妄想一蹴可幾。這樣的 主題到現代社會仍不過時,是篇很好的寓言。而〈種梨〉中蒲松齡雖藉此表達對 錙銖必較、為富不仁者的憎惡,但改寫者對其身為「異史氏」的評論頗有微詞,

因此做了些更動,試看蒲松齡所寫: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蠢爾鄉人,

又何足怪。」224

223 同上註,頁 33。

224 〔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36。

此段若照原文翻譯,被街上的人笑是其來有自的。用賣梨人的吝嗇與愚蠢來諷刺 鄉下人糊裡糊塗、吝於付出,等到染上壞習慣,花盡所有積蓄卻一點都不吝惜。

只針對「鄉下人」恐不妥切,於是兒童文學的各個版本在改寫時分別譯為「商人」、

「賣梨的人」、「果農」等等,不約而同的都強調了賣梨人「貪心的行為」而非「身 份」,甚至適用版和 2009 風車版讓鄉下人也加入搶梨的行列,更加襯托出他的貪 婪自私。改寫版本情節均未更動,唯末段「鄉人欲追道士,卻只發現砍斷的車把」, 2000 風車版將其刪除;末了「一市粲然」則有三個版本刪除。

〈大力將軍〉與上述兩篇共同的地方,仍是在於極佳的奇幻性。〈勞山道士〉

裡道士表現了剪紙為月、擲筷化做美人等神通,跟〈種梨〉中對道士討梨、種梨、

分梨、砍梨的過程一樣,歷歷如繪、引人入勝。在〈大力將軍〉中吳六一雖是凡 人,卻力大無比能舉鐘、一餐吃五六人份,這也是稀奇之處。不同於上述兩篇的 幽默戲謔文筆,〈大力將軍〉中的兩位主角一個施恩不問名姓,一個受惠不忘回 報的過程,誠懇正向的描述兩人相知相惜的友情,顯得十分動人。

〈二商〉的故事很典型,講述兄弟分家之後,有錢的哥哥嫂嫂和貧窮的弟弟 弟媳之間的故事。故事中數次提到嫂嫂阻攔大哥救濟弟弟的行動,以及弟媳事後 難以釋懷勸丈夫不理哥哥一家的作法。

在蒲松齡以「異史氏」口吻作的評論認為「婦人之見的好壞」會影響身為一 家之主的人品高下;勸人相信自己的道德判斷而勿聽信他言,這在當時也許是對 一般人適當的道德規勸,然而將重點放在性別差異,此點有待商榷。改寫者在這 一點做的積極改寫,容下一節詳細說明之。

(二) 沈重的腐敗政治、官場批判:〈促織〉 、〈鳥語〉

蒲松齡在《聊齋誌異》中藉成仙這個角色之口,提到當時的社會是「強梁世 界」,做官的有一半都是強盜,只是不打強盜的旗幟而已。強盜世界裏不分什麽 青紅皂白的。這個嚴肅的話題,在《聊齋誌異》的許多篇章都有提及,〈鳥語〉

是幽默中帶點苦澀的小品文,虛寫會通鳥語的道士為主角發生的故事,實借貪婪

的縣官獲得報應的結局來諷刺不聽建言又收賄腐敗的當權者。

如果說〈鳥語〉只是有著諷刺意味,〈促織〉便是把披著華美外衣卻只顧享 樂的上位者醜惡的嘴臉完全揭露出來的佳篇。主角成名的小兒子僅失手弄死一隻 要上貢的促織,竟使得一家面色灰死、如墮冰雪之中,小孩子自己甚至自責到投 井,看似荒唐悖理卻全無誇張造作的現實,讓悲劇氣氛籠罩全篇,具有強烈的震 撼力,那份惆悵即使到末尾得知成名一家靠兒子化身的蟋蟀而致富也無法削減,

看似歡樂的結局卻有著深沈的悲哀。試看蒲松齡於文末寫的評論: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以 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 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為里正、受扑責時,

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輔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

一人飛昇,仙及雞犬。信夫!」225

〈促織〉有著對封建統治階級的沈痛譴責和諷刺,這樣的題材乍聽無法被心智未 成熟的兒童接受。然而,令人驚訝的,此篇竟為是研究者蒐羅的改寫版本中,被 諸多出版社選來改寫的冠軍,共有十二本書選取此篇改寫,且情節大致依照原文,

差別只在文字描寫的簡略以及原文的結局稍做更動而已。

究其受歡迎的原因,在於文字上生動的描述功力;善於運用白描手法勾畫出 成名一家人大悲大喜的情緒轉折,以及善用精鍊的語詞將捕蟲、餵蟲、鬥蟲等細 節描述得精緻細膩。試看成名捕蟲的過程一段:

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 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

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226

這段細節描寫,作者特別突出動作性,通過「逐、躡、撲、掭、灌、視」等詞,

非常有畫面感。

225 〔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489。

226 同上註,頁 487。

原文結局中「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斲,今始甦爾」227,提 到成名小兒子魂化促織,研究者認為這正符合了第三章所探討的奇幻文學「變身」

的本質,顯見〈促織〉具有改寫為兒童文學的潛質。東方版、1992 企鵝版、1999 企鵝版、2006 世一版等四個版本只寫成名的兒子甦醒,並未承認自己變成了促 織一事。四個版本的改動也符合第三章所探討的奇幻文學「魔法」的本質,促織 在這裡非成名兒子的化身,可能是未知的救贖者,是兒童們所期待的奇蹟的化身,

能讓他們得到皆大歡喜的滿足感。無論如何,在如此令人絕望的境況下,經濟無 虞、一家團圓就是在當時頗為圓滿的結局了。

(三) 貪戀美色的代價:〈畫皮〉

〈畫皮〉是中國古代鬼故事中著名的作品之一,從清代至今依然是家喻戶曉。

時至近代魅力未減,光是 1990 年至今,兩岸三地〈畫皮〉電影就有四部 228,電 視劇、小說也各有改編作品出現。小說的情節可以分兩段,第一段寫被美色誘惑 的王生遇上畫皮鬼化身的妙齡女子,他先是不聽妻子與道士的話,但在小說的氣 氛引導下,讀者在心中跟著王生起疑,最後王生親眼見鬼,而後被鬼挖心殺害。

鬼被收服了,王生死了,但蒲松齡想突顯「不能光看表面」的啟示,又創造 了後段以點化世人。故事後段以王生的妻子為主,寫她至市場求仙人假扮的瘋丐 救人,中間遭受百般奚落,甚至大庭廣眾下吞了濃痰,做了極大犧牲。直到王妻 的口中吐出一顆人心,才讓讀者恍然大悟;瘋丐的奚落用意是為了考驗王妻。

〈畫皮〉的八個改寫版本中有六個依照原文撰寫,僅有幾處改動。蒲松齡本 人認為,此篇主題在諷刺貪戀美色的愚人之迷而不悟:

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

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