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聊齋誌異》改寫為兒童文學的適合性
第一節 《聊齋誌異》的兒童文學特質-奇幻文學的本質
一、從遊戲性到奇幻文學
兒童是單純的、天真的,因此能夠任想像力馳騁飛揚,想像力也自然成了兒 童文學中作品不可或缺的要素;閱讀具有想像力的作品,更能引發兒童敏銳的感 受力。
兒童對藝術的美感養成,來自於從小感受到美的事物,美學大師朱光潛認為:
「藝術的雛形就是遊戲。遊戲之中就含有創造和欣賞的心理活動」85,這與彭懿 提出的幻想文學之本質不謀而合,他認為奇幻兒童文學的本質是「遊戲精神」與
「想像力」,而所謂的遊戲,就是「體驗這個世界的驚異」86:
這是一個用語言堆砌起來的世界,人們正是在這裡驚詫地覺察到,自 由已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地失去了,而遊戲就是要解放身陷囹圄的 自由。至少,孩子們透過這種遊戲,可以喚醒沈睡在基因深處的一切 可能性。87
這種遊戲對作家而言同等重要,精神分析學的創始人弗洛依德(Sigmund Freud,
1865-1939)便認為,當人們長大後雖停止遊戲,但用幻想取代遊戲以「建造海
84 張清榮:《兒童文學創作論》(台北:富春文化),頁 29。
85 朱光潛:《美學再出發》(台北市:丹青出版社,1987 年),頁 22。
86 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 28-29。
87 同上註,頁 33
市蜃樓,創造出那種稱之為白日夢的東西」88,可見這種遊戲的精神,更是優秀 的兒童文學創作者所需要的。
想像文學一詞在十八世紀出現時,一開始是撰寫給成人看的政治嘲諷作品,
如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所寫的《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
;透過一系列奇妙文化之旅對當代的科學家及政客進行辛辣的嘲諷,揭示人類的劣根性。89這樣超越現實、誇張荒謬的幻想故事其中蘊含的遊戲精神卻 深深吸引著兒童。歐美家喻戶曉的愛莉絲夢遊奇境記(Alice in Wonderland)是 作者卡洛爾(Lewis Carroll)專為兒童所寫的,90但成人們一樣為書中的奇特幻 想與幽默趣味的語言所深深著迷。
由此可見,不分老少、無論古今,富有遊戲精神的奇特幻想故事總是受到歡 迎的。此類作品所在多有,儼然自成一文類,故國外有「奇幻文學」、「幻想文學」
一詞的產生。李利安.H.史密斯(Lillian.H.Smith)認為:
所謂的幻想文學,誕生於獨創的想像力之中。那種想像力是一種超脫了由 我們五官所感知的外界事物引致的概念,形成更為深刻的心理活動。91 在「奇幻文學」、「幻想文學」未成一類前,它的由來已久;幻想(Fantasic)一 詞發源於希臘古文,在傳統文學中已有充滿魔幻元素的童話故事,那是一個充滿 了小仙女、妖精、魔法師、巫婆的世界。而現代幻想作品(modern fantasy)是 現在的作者奠基自傳統的荒誕故事,加上現代的思想而構築的世界:
現代幻想作品(modern fantasy)指文中的事件、場景與人物發生在可能 範圍之外。幻想故事不可能發生在真實的世界中,因此這種文類稱為「不
88 弗洛伊德:《創造性作家和白日夢》,轉引自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台北市:天衛 文化,1998 年),頁 35。
89 Carol Lynch-Brown,Carl M. Tomlinson 《Essential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林文韵,施沛妤譯:
《兒童文學理論與應用》(台北:心理出版社,2009 年),頁 151-152。
90 傅林統先生認為英國早期的兒童文學均偏向教育性、道德性,是站在成人立場寫的;但卡洛 爾卻給予兒童「內部的,而非外爍的歡樂」。參考自傅林統《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台北市:
富春,1990 年),頁 194。
91 此為李利安.H.史密斯於二十世紀 50 年代出版的《兒童文學論》中解釋幻想文學的定義。
轉引自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台北市:天衛文化,1998 年),頁 24。
可能的幻想文學」(The Literature of the fanciful impossible)。92 也就是說,儘管角色進行的互動跟一般幻想作品無異,但所有情節搬演不存在於 現實的舞台之中,由作者自行建構一個虛擬世界的世界史觀。
走筆至此,可借用奇幻文學的觀點來說明《聊齋誌異》中的「遊戲性」--
即檢視其中的奇幻文學特質。根據李珮《《聊齋誌異》與民間童話》93與顏娟純《《聊 齋誌異》民間童話考論》94兩篇碩士論文的研究結果可知,《聊齋誌異》由作者 蒲松齡援引民間童話種種質素,並且有意識的構築一個充滿原始文化幻想的世界,
以作為動人故事合理發生的舞台。在這樣精巧的虛構和奇特想像空間中,少了奇 幻文學的元素,也就失去了藝術的美。
在李珮的考察中,已經界定出民間童話和童話的定義,並且將《聊齋誌異》
中各項童話質素--幻想、角色和主題、變化能力-闢專章討論之,可見前人研 究已發現其有兒童文學中的「遊戲性」特質。今以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
中提及之幻想文學的表現方式--時間、新神話(第二世界)、魔法、變身、分 身,檢視《聊齋誌異》兒童文學改寫文本中的原文,以證明《聊齋誌異》具有奇 幻文學的本質,故而適合改寫為兒童文學讀本。
二、《聊齋誌異》中的奇幻文學特質
(一) 時間
時間對於小讀者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事實上,兒童文學之所以會與成人文學 區分開來,正是因為「時間」。時間讓曾經是孩子的美好靈魂逐漸轉變成了大人;
故事《彼得潘》(Peter Pan)的副標題「不會長大的男孩」強調了故事中童年的 純真與成年人責任間衝突,95也間接凸顯了「時間」對兒童身心靈的影響。
92 Carol Lynch-Brown、Carl M. Tomlinson 著,林文韵、施沛妤譯:《兒童文學-理論與應用》(台 北:心理出版社,2009 年),頁 150。
93 李珮:《《聊齋志異》與民間童話》(臺南師範學院教師在職進修國語文碩士學位班,2002 年)。
94 顏絹純:《《聊齋誌異》民間童話考論》(國立花蓮師範學院民間文學研究所,2003 年)。
95 詳見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E5%BD%BC%E5%BE%97%E6%BD%98(2011/8/9 查詢)
不同階段的兒童,對於時間感受並不一致。在皮亞傑(Jean Piaget,西元 1896 年-1980 年)的觀點中,兒童七到十一歲時進入具體運思期;時間與空間概念建 立之後,他們可以接受閱讀分章節且長度較長的書籍,對時間較有特別的體認。
兒童進入形式運思期約為十一至十五歲,剛好面對艾瑞克森心理社會發展中 的「認定與角色混淆」危機;96身體的成長與心理的成熟過程,必使他們敏銳覺 察時間的流逝,在閱讀中找尋自我的成長空間。
在文學上,跟時間有關的幻想小說更是獲得關注;如德國作家M.安迪的《默 默》(Momo)不但是炙手可熱的兒童文學作品,更是能讓成人閱讀後,對「時 間」此一命題充滿哲思的長篇小說。97
上述的《默默》是以時間為主題寫就的小說,而就文學的表現方式而言,為 了使想像的世界充滿合理性,作者也必須利用到「時間」:
有些故事中,場景可能在時間(移到過去、未來,或者時間的靜止)與空 間(想像的世界)上跨越現實世界;有些故事只有其中一個要素(空間或 時間)會超越現實。98
現實之中,空間的改變和人的移動需要時間的流逝,但三者以不對等的速度進行 之下,便會產生奇特之感。所以要建立超越現實卻又合理的場景,在時間或是空 間上進行設計是常用的作法。
在《聊齋誌異》中運用「時間」展現奇幻的部分,往往出於異域與現實的交 互對比之間。例如〈畫壁〉中朱孝廉見寺中壁上繪有散花天女圖,受其吸引而看 得出神,飄忽如駕霧騰雲之時,進入了壁畫中與仙女相處二日餘;但在畫外,這 二日於現實生活卻僅是發生在彈指之間:
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
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遊不歸?」99
96 鄭瑞菁:《幼兒文學》,(台北市:心理,1999 年)頁 12-13。
97 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台北市:天衛文化,1998 年),頁 75-87。
98 林文韵、施沛妤譯:《兒童文學-理論與應用》(台北:心理出版社,2009 年),頁 150-151。
99 〔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16。
人大多經歷過發呆出神的狀態,但用如此奇幻的筆法來呼應文末僧侶所言的「幻 由人生」,當能使讀者感受更為深刻。
又如〈粉蝶〉中瓊州人陽曰旦碰上船難漂流至神仙島,島中不覺歲月流逝,
返家卻「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雲蘿公主〉之中本為仙 女的雲蘿回娘家,說好返期三日卻遲遲不歸,安大業久候年餘才等到妻子:
生喜起,問爽約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100
雲蘿公主說在天上勾留二日半,在人間卻是過了一年多。可見在仙鄉中以時間流 轉不同於凡間為區別,比搭乘飛機至國外時會出現異地時差的問題更加令人驚奇;
對照天上人間對於時間命題的換算來表示出兩地的不同,讓兒童能使用熟悉的時 間概念揣想其中巨大變化造成的趣味性。從以上舉證,可說明《聊齋誌異》時間 的流逝是奇幻文學的明確特質之一,並且使人有滄海桑田、白駒過隙之感。
(二) 新神話(第二世界)
傅林統認為「幻想」在文學創作上能造成奇異的感覺,但與憑空幻想的夢境 不同的是,文學創作者需要以技巧和勞力去說服讀者。101所謂的技巧跟勞力,是 指將想像世界合理化的具體作法,如張子樟所言:
奇幻的特性在於它與實際不會發生的事有關,或是與不存在的人或生物有 關,然而在每個故事的架構上,都有種獨立的邏輯,擁有自我真實理念的 完整性,因此,大多數的奇幻故事似乎都是合理的。102
奇幻文學的場景設定,在時間和空間中常有超乎意料的表現,而讀者在閱讀時,
必須進入作者設定情境、接受作者營造的世界觀。儼然成為近代經典奇幻故事的
《哈利波特》系列,就利用現實中會出現的車站月臺做為出入口,細心縝密的描 繪了一個存在於虛實之間的魔法世界。103
100 〔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臺北:里仁,1991 年),頁 1270。
101 傅林統:《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台北市:富春,1990 年),頁 179-180。
101 傅林統:《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台北市:富春,1990 年),頁 179-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