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異類之戀」的改寫及分析
第一節 「異類之戀」題材分析
不論在古代或是現代,美好且自由的愛情都是人類所嚮往的。在中國舊社會 中,由於女性的地位一向屈居男性之下,加上一夫多妻制等許多舊習和道德觀念 的束縛,迫使女性必須以極其卑微的姿態追求遙不可及的愛情。
藉著想像與真實的交融,蒲松齡筆下許多異類化身為氣質出眾、談吐不俗的 女性,或自薦枕席、或離開家庭甚至犧牲生命,只為了追求愛情。雖然亦有男性 為異類的故事,但大多數都是女性。這是因為中國傳統觀念中男性是權力的中心,
自然不能、也不需屈就自己變成「非人」的異類。
我們可以在書中觀察到,《聊齋誌異》中只有少數篇章描寫人與人之間的戀 愛;「以普通的婦女為戀愛故事的女主角」這種情形極少,且往往在整個故事中 處於被動的狀況。因此,《聊齋誌異》中的愛情故事之所以有著特殊趣味,人物
139 張火慶:〈聊齋誌異的靈異與愛情〉《中外文學》第九卷第五期,頁 80。
140 陸又新:《聊齋誌異中的愛情》(台北市:台灣學生,1992 年),頁 6。
之「異」是很大的原因。亦超乎人類的各種特色擴大了情節發展的空間,使得情 節起伏更加曲折離奇。藍蕙茹就認為這樣的寫法能滿足中國男性的情感需求:
除了將人物異類化的寫法成熟,才將志怪與傳奇的文體優點融為一爐之外,
蒲松齡深知這類女性受限於道德約束與壓抑,顯得呆板無趣,良家婦 女 滿足了中國男性的社會需要,卻無法滿足其情感上的需求。因而蒲松齡在 現實世界的人類婦女之外,又大量塑造了一批非人類的女性,以千變萬化 的姿態,來滿足男性內心深處的情愛大夢。141
藍蕙茹的想法言之有理,當蒲松齡創造這些女性角色時,是側重於美貌和性吸引 力的。她們的特異之處往往牽引著通篇故事的發展。「中國男性」在當時確實為 主要的讀者群,由於人物的特殊身份,比之一般愛情小說多了幾分神秘的味道,
加上蒲松齡高超的敘述技巧和描寫,讓這些愛情故事即使能從一脈相承的唐傳奇 或六朝志怪小說中看出脈絡,但又比傳奇或志怪小說更加新穎特出。
在陸又新的研究中,陸又新曾對聊齋愛情故事做了統計,並將愛情篇章分類 為人人戀、人狐戀、人鬼戀、人仙戀以及人妖戀、鬼鬼戀六大類142。所得結果 除人人戀之外,以人狐戀及人妖戀為多。藍蕙茹在其論著中亦做了異類相戀篇章 的統計,其中男子與人間女子相戀的有二十七篇、男子與仙女相戀的有十三篇、
男子與女鬼相戀的有二十二篇、男子與女妖相戀的篇章達五十篇 143。顯見《聊齋 誌異》的婚戀故事是重要的部分;而且異類相戀的故事更是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 環。
在筆者兒童文學改寫的研究範圍中,以異類之戀為主題的故事比例雖少,但 所選的篇章卻具有代表性。〈粉蝶〉、〈羅剎海市〉是人與仙的異類之戀,〈竹青〉、
141 藍慧茹:《從聊齋志異談蒲松齡的女性觀》(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2005 年),頁 113-114。
142 陸又新在著作中將聊齋愛情篇章分類統計,結果共得人人戀 24 篇、人狐戀 30 篇、人鬼戀 16 篇、人仙戀 9 篇、人妖戀 15 篇、鬼鬼戀 4 篇。見陸又新:《聊齋誌異中的愛情》(台北市:台 灣學生,1992 年),頁 17-20。
143 藍慧茹的分類未將「狐妖」獨立成類,是以統計數據有不同。藍慧茹:《從聊齋志異談蒲松齡 的女性觀》(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2005 年),頁 105-108。
〈黃英〉是人與妖的異類之戀,〈聶小倩〉則是人與鬼的戀情 144。改寫率高的文 本中並沒有人狐戀的篇章。以下便將此次研究文本中異類之戀的篇章製成下表:
表 4-1「異類之戀」篇章分類表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行整理 因為《聊齋誌異》中花妖狐魅等異類為數眾多,這裡單就整篇主角為異類相 戀的愛情故事做統計。以數量而言,上述五篇僅佔研究文本(共二十八篇)的七 分之一;但就改寫的頻率而言,這五篇文本在坊間《聊齋誌異》改寫書中出現次 數非常的高,顯示許多改寫者也認為這五篇是《聊齋誌異》裡具有代表性的。令 人訝異的是,人與狐的故事並未入選,原因容後探討。
一、人與仙之間
研究代表的篇章為〈粉蝶〉、〈羅剎海市〉。這兩篇代表篇章恰巧都是男主角 深入仙鄉異域,經過一番奇遇之後,「順便」覓得良緣的過程。之所以加上「順
144 此處分類採陸又新於《聊齋誌異中的愛情》所做之整理,〈粉蝶〉中粉蝶並未言明是人或仙,
但其為神仙島上十娘之婢女,故判定為仙。〈竹青〉於書中自稱為漢江神女,然在故事前段以 烏鴉為原形,故判定為烏鴉妖。見氏著《聊齋誌異中的愛情》(台北市:台灣學生,1992 年),
頁 17-20。
特質
篇目
出現的改 寫本次數
異類之戀
男 女 類型 備註
竹青 11 落第考生 烏鴉妖 人與妖 黃英 9 愛花人 菊花妖 人與妖 聶小倩 8 儒生 鬼 人與鬼 羅剎海市 6 商人 龍女 人與仙
粉蝶 5 名士 仙 人與仙
便」兩字,乃因仙鄉異域之奇妙動人的描寫更勝於愛情故事本身,反而使得「異 類之戀」的部分沒有那樣令人心動的詳細描寫。
(一) 粉蝶
瓊州的文士 陽曰旦乘船遭遇颶風,漂流到了神仙島,遠遠地聽見一戶人家 彈琴聲,進了善彈琴且自稱是陽姻親的少年家中。少婦自稱十娘,是陽曰旦的姑 姑,姑父自稱姓晏。傍晚十娘撫琴調弦,教陽曰旦名為「颶風操」的曲子。接著 才是愛情故事的開始。
陽曰旦見站在燈下名喚粉蝶的婢女眼睛明亮、姿態媚人不由得戲弄擁抱起來。
之後陽曰旦偷聽十娘與丈夫談及粉蝶「塵緣未滅,不能再使喚了」,既慚愧又害 怕,回到書齋滅了燈睡下了。天亮後,沒有再看見粉蝶。陽曰旦心中惴惴不安,
但晏生與十娘好像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而是繼續教他彈琴。
當陽曰旦思歸時,十娘表示已把粉蝶遣去好配姻緣,並贈琴與藥、準備胡餅、
以裙做帆讓陽曰旦平安返家。陽在回程路上一路發現胡餅和裙帆的神奇之處,進 了門,全家人十分驚奇,原來陽曰旦離家已經十六年了。這時陽曰旦才知道他遇 到了神仙,又從病癒的祖母的口中印證十娘和其夫婿的傳奇故事。
陽曰旦等著粉蝶到來,過了一年多才商議另外娶親。當時臨邑的錢秀才之女 還沒嫁人,就死了三個未成親的女婿。陽和錢女成親拜堂,發現原來正是粉蝶!
驚奇地問她過去的事,錢女茫然不知。粉蝶被趕走的日子,正是錢女降生的時辰。
陽曰旦每次為她彈琴,錢女總是手支下巴凝思,好像有所心領神會。
(二) 羅剎海市
〈羅剎海市〉一文雖被筆者歸類為「異類之戀」的故事,事實上故事前半段 咸認為是表現出蒲松齡對科舉制度批判與絕望的篇章。馬驥,字龍媒,是一位商 人的兒子,十四歲便有文名而又面目姣好。行船做買賣之間被颶風捲走,到了羅 剎國。羅剎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而形貌又是以醜為美。馬驥在這裏被看 作怪物,直到化妝成張飛在君主面前大唱靡靡之音才能獲得好評,顛倒是非、不
辨黑白的羅剎國經歷佔了很大篇幅,與此造成反差的是,蒲松齡幻想的「海市」, 馬驥被視為賢才、文學士,得到龍宮裡龍君的賞識,拜駙馬都尉,名噪四海之餘,
也在此與龍女進行了一段享盡富貴榮華的「異類之戀」。
縱使龍女與馬驥的情感文中少有著墨,但龍女的賢德令人無法不愛;她深明 大義,知道馬驥在老家有父母要奉養,因此勸慰夫君人生聚散有時不需悲傷。最 後不但以金銀珠寶資助馬驥,送去一雙兒女使其有後,馬驥失親時也以媳婦的身 份奔喪,甚至為女兒找了好的歸宿;最後在寬慰女兒之際,被馬驥哀求著留下,
但頓時不知所蹤。
在龍女與馬驥別離三年後寫的書信中,蒲松齡極力描寫出龍女為人妻的深情、
為人母的慈愛、為人媳的責任心:
翁姑計各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為夢,
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
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復破涕為笑。別後兩月,
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笑言;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
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
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裡新妝,久 辭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蕩婦,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 姑亦既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 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 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145
龍女的信深情懇切,不但訴說離別後想念之情,且對之後發生的事瞭若指掌。馬 驥果然信守節義,父親想為他再娶妻,他不答應,僅納一名婢妾操持家務,以做 龍女深情的報答。在那樣的時空環境下,也算是相知相惜的愛情。
145 〔清〕蒲松齡撰,張有鶴輯校:《聊齋誌異會注會校會評本》(台北:里仁,1991 年),頁 403。
二、人與花妖狐魅之間
代表的篇章為〈黃英〉、〈竹青〉。所謂「妖」是指動植物的精怪幻化而成的 人,此類女妖基本上和鬼狐相似,有特別的神通,幻化為女子之後仍然隱約透出 本來特性。例如黃英和其弟能算出與馬子才結連理的婚期,能栽出特異菊花;竹 青雖名漢江女神,實際在故事主角的夢魅中是以烏鴉形體出現。
(一) 黃英
故事一開始以「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的愛菊人馬子才邂逅陶姓少 年為始,陶姓少年手栽馬家棄菊均可復活,以此技賣花致富。少年與其姐黃英即
故事一開始以「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的愛菊人馬子才邂逅陶姓少 年為始,陶姓少年手栽馬家棄菊均可復活,以此技賣花致富。少年與其姐黃英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