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民國十四年（1925），王國維在清華國學研究院講授「古史新證」一課時，
提出著名言論：
吾輩生於今日，幸於紙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種材料，我輩 固得以據以補正紙上之材料，亦得證明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即百家不 雅馴之言亦不無表示一面之事實。此二重證據法，惟在今日始得為之。1 王國維所提「二重證據法」，迄今不斷為學界所引用，只是此論囿於當時出土材 料限制，僅將出土材料限於「甲骨文」、「金文」兩種，葉國良曾對王氏「二重證 據法」提出省思，其言：
王先生所用方法本自宋代金石學而來，若如此言，將置宋代以來為數眾多 之金石學者於何地？將置竹簡、石刻等出土材料於何地？……2
可見竹簡、石刻之重要性不可忽視，民國以來地不愛寶，地下材料不斷問世，近 幾年，戰國文字材料大量出土，何琳儀即言：
本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幾批大宗戰國文字材料出土，直接刺激戰國文字研 究的長足進步，研究論文的數量和質量遠遠超過前代。戰國文字開始從舊 金石學附庸地位中徹底擺脫出來，成為與殷商甲骨文、兩周金文互為鼎立 的的新興學科。3
戰國文字是古文字演變發展的一大階段，其中又以楚地出土簡帛為最大宗，特別 是 1942 年，長沙古墓出土了楚帛書，為楚文字開啟了新頁，之後更在楚國舊地 臨澧、常德、慈利、江陵、隨縣、荊門、信陽、新蔡等地陸續發現了二十幾批竹 簡，這些材料文字數量多、保持好、公布即時，不少能與傳世文獻對比校勘，已 成為一股學術熱潮，其研究範圍包含文字考釋、歷史學、古文獻學、語言學、聲
1 王國維：《古史新證─王國維最後的講義》（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頁 2-3。
2 葉國良、鄭吉雄、徐富昌：〈二重證據法的省思〉，《出土文獻研究方法論文集初集》（臺北：國 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頁 6。
3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戰國古文聲系》（北京：中華書局，1998），序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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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學、思想等等，然學者在利用這些楚簡材料時，首先面臨的便是「文字考釋」，
正如高明所言：
至於簡牘、帛書、璽印等資料，都有一大部分不識字，有時雖有重要文字 資料出土，但由於其中有些古字不識，難以了解它的全部內容。因此，考 釋不識之字，仍然是研究古文字的一項非常重要的課題。4
唯有將文字正確釋讀，才能夠理解文章內涵，加以運用至其他學科，又「考釋文 字」無非從形、音、義著手，三者關係密不可分，正如于省吾所言：
形、音、義之間是相互聯繫的，而且任何古文字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我們 研究古文字，既應注意每一字本身的形、音、義三方面的相互關係，又應 注意每一個字和其他同時代的字的橫的關係，以及它們在不同時代發生、
發展和變化的縱的關係。5
于省吾不僅點出文字之特性，更強調考釋古文字需重視同代、異代文字之比較，
並進一步指出考釋文字的過程需以辨認「字形」為優先考量，其言：
留存至今的某些古文字的音與義或一時不可確知，然其字形則為確切不移 的客觀存在，因而字形是我們實事求是地進行研究的唯一基礎。有的人卻 說：「釋文字，含意以就形者，必多窒礙不通；而屈形以救義者，卻往往 犁然有當。」這種方法完全是本末倒置，必然導致主觀、望文生義、削足 適履地改易客觀存在的字形以遷就一己之見，這和真正科學的方法，是完 全背道而馳的。6
可見考釋文字，需先確定其形體，並在此基礎上考慮其餘，然戰國文字形體尚未 固定，在確認字形前，往往會遇到「一字異形」、「異字同形」現象，這樣的狀況 早見於甲骨文時期，陳煒湛即言：
甲骨文中有兩種正好相反的現象：一字異形和異字同形。兩者都反映了字 形與字義的矛盾，說明甲骨文雖已成體系，但字形還不十分固定。前者即 所謂異體字，一個字有多種寫法，這是普遍現象，學者們已普遍地注意到
4 高明：《中國古文字學通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頁 167-168。
5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79），序頁 3。
6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79），序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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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除了少數字外，意見也大都一致，無庸贅言。後者亦可稱為同形字，
由於種種原因，一個字形代表兩個音義全然不同的字，為數雖不多，卻是 特殊的現象，治甲骨者尚較少論及。7
陳煒湛定義了「異體字」、「同形字」，兩者為相對概念，反映形、音、義間的複 雜關係，常影響出土材料的正確釋讀，而這兩類特殊的文字現象，亦可套用於楚 簡文字，主要是戰國文字一方面大量繼承商周文字的構造特點，另一方面產生了 許多新的異形，魏宜輝曾分析：
楚系簡帛文字自春秋以來就形成一種獨特的書寫風格，較之商周文字其形 體結構歧異，筆畫多變繁雜。有很多字的形體在這一階段裡產生了訛變，
成為訛體字。其中有一些訛變得很厲害，只有通過與辭例、文獻得比勘才 能確認，如果僅從字形出發，很難對它們進行釋讀。8
可見楚簡文字除接受「縱的繼承」外，更多時候是受他系文字影響及自身內部的 演變，往往跳脫一般文字規律而產生新形體，特別是楚簡中的「同形字」，常需 透過辭例、文獻的比勘才得以確認，如果僅從字形釋讀，容易被表層的假象所誤 導，進而造成曲解文意、望文生義的非科學研究。
有關「異體字」，無論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小篆皆有專文介紹，至於
「同形字」，雖見甲骨文、金文、小篆專文討論，卻少見專論「楚簡同形字」之 研究，主要是「同形字」跳脫一般文字演變規律，本就少見，其次是確認同形字 較困難，要確認同形字有幾個前提，第一，出土的楚簡文字要夠豐富、清楚；第 二，最好有它本或類似文例供對照。根據駢宇謙、段書安 2006 年前對楚簡牘出 土之統計，出土的戰國楚簡約有二十批左右，內容有遣策、卜筮記禱簡、司法文 書簡、日書及古籍類文書等，遣策是墓中隨葬品的記錄，散見各批楚簡，如《信 陽》、《望山》、《天星觀》、《包山》、《秦家嘴》及《新蔡葛陵》楚簡等；卜筮祭禱 簡是墓主卜筮祭禱的記錄，為各地官員向中央政府呈報的文件，主要見於《包山》
楚簡；日書是楚人擇時日吉凶的數術著作，主要見於《九店》楚簡；古籍類文書 與傳世文獻內容大致相當，主要見於《郭店》、《上博簡》；又亦屬戰國楚文字資
7 陳煒湛：〈甲骨文異字同形例〉，《甲骨文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頁 20。
8 魏宜輝：《楚系簡帛文字形體訛變分析》（南京：南京大學博士論文，2006），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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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的《楚帛書》，內容包括神話及月令等。9
筆者何其有幸，1998 年《郭店》簡的公佈，對楚系文字研究起了推波助瀾 的作用，近期《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兩批材料，更 是持續發燒，後兩者分別於 2001、2011 年出版第一冊後，平均以一年一冊的速 度出版至第九冊及第三冊，而這幾批竹簡內容為古籍類文書，不僅數量龐大、文 字清晰多元，更重要的是多有它本、傳世文獻供對照，這不但解決了早期許多未 確定字形之考釋，更提供了多樣的研究方向，豐碩的研究成果的使楚簡學科越趨 於成熟、科學化，本論文正是在此基礎下，參考前人研究，嘗試整理出楚簡中的
「同形字」現象，以字例討論的方式解決楚簡「同形字」所造成的誤釋，並試圖 分析楚簡文字同形之成因，希望透過這樣的整理，讓未來學者在考釋字形時，有 不一樣的理解方式，以達到正確釋讀出土材料之目的。
可見，楚簡牘出土眾多且豐富，只是 駢宇謙、段書安撰文時間在 2006 年前，故 2006 年後出版之楚簡未能及時納入統 計，這也表示考古整理工作較難跟上材料出土之速度，越後期的出土材料肯定比 前期豐富完整許多，又早期出土之《楚簡》多屬遣策、卜筮祭禱文體，內容少見 於傳世文獻，且常有斷簡，以致編聯、考釋、通讀過程中常存在不確定因素，往 往待新出土材料才得以證明或翻案，故先輩學者們多有受限，難以「楚簡同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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