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艋舺公園的衝突現場
2011 年 12 月 24 日的一則重大新聞,是當代漂泊協會召開記者會並公布影 片、痛批台北市政府在半夜潑水打掃艋舺公園1,不讓街友好好睡覺。影片中引 起眾怒的是北市議員應曉薇在議會質詢的畫面,應議員對公園處說「你開罰單 給他,開任何申誡單給他都沒有用,結果呢,我們公園處這邊建了功,很簡單 用了一個方法效果不錯,就是在那邊噴水,對不對?(...) 你們想都沒有想到,
趕遊民的工作怎麼會變成公園管理處,你知道你的工作現在多神聖,你把遊民 弄好,我告訴你,全萬華的人,到時候你到萬華來,每個人都叫你陳英雄,對 不對。灑水不能只灑外面,ok,你要詪你們局處講,誰往遊民身上灑就撥獎 金,好不好?因為這些遊民,真的是太糟糕了!2」因適逢耶誕佳節,氣溫又維 持低檔,話題持續延燒。
12 月 25 日,應曉薇先是公開為自己於議會的發言道歉,隨即在晚間與萬 華區 8 位里長,共同在龍山寺前召開記者會,批評遊民犯罪率高、四處大小 便,是治安隱憂。記者會就辦在公園旁的人行道上,支持應曉薇作為的當地里 長動員了聲援者到場;一方面而透過臉書等管道,在地的日日春協會與關心議 題的大學生也號召了一批人到場抗議、呼口號痛批冷血3。
拿著相機到場聲援的筆者是響應網路動員的群眾之一。印象很深刻,在應 曉薇短暫發言並離去後,現場約 200 人左右陷入了雙方人馬的對立和言語衝 突。一方說遊民不願入住收容所、隨處便溺造成環境髒亂,一方說萬華住不下 去可以搬家呀;一方說這麼有愛心怎麼不把遊民帶回自己家住,一方則說這是 政府的責任、不能推給人權團體和個人。爭吵到後來,學生們有些氣弱,或許 是發現應曉薇支持者們憤怒的真實,即便不知其中因由。對當下的筆者而言,
感受到的是在複雜情境中,單薄的人權論述在溝通上的無力感。越是知道社會 問題不能讓個人來承擔,更難以好好說服自己去指責「沒有同理心的居民」。
1 12 號公園即艋舺公園、位於龍山寺旁,是台北市兩大無家者露宿地之一,另一是台北車站
2 以為潑冷水 就看不到窮人 (Stop Hosing The Homeless) https://youtu.be/LhQ-n5VXi7w 為 5 分鐘的 宣傳片,節錄應曉薇於議會對公園處質詢時發言段落。
3 再批遊民髒亂 應曉薇被學生嗆冷血 2011.12.26 https://www.ettoday.net/news/20111226/15018.htm
後來人群草草散去,這樣的場景則成為了筆者的人生伏筆。回顧當時新聞 報導,苦勞網記者孫窮理4採訪了「張姓社工」和「台灣芒草心協會楊運生」, 相比於上述基於義憤或利益的發言,他們的說法現在看來實在有深度得多,但 當時的筆者仍難以理解。畢竟談道背景知識,筆者連「遊民收容所」長怎樣都 徹底缺乏認知。一方面也因為當時易取得的資料實在太少,一般人如筆者也就 只能從模糊的論述攻防中,建立自己甚為薄弱的立場,談不上真正的實踐。
2. 遇見芒草心
筆者因進入台大城鄉所碩士班就讀,再次碰觸到無家者5議題。2013 年底 因城鄉所實習課課程要求,須進入台北市萬華區尋找當地議題,拍攝一支紀錄 短片,並與社區個人、社區組織或倡議團體合作小型方案。我們 6 位組員在討 論後,決定鎖定無家者議題,先在 2013 年 12 月、衛福部舉辦的「全國遊民聯 繫會報」中,認識了耕耘無家者議題甚久的芒草心協會執行長張獻忠、秘書長 楊運生。在兩位引介下,我們拍攝了《所在-My place》6這部探討萬華弱勢租屋 的短片,也參觀了當時剛開始運作的「街友導覽」培訓。
2014 年 1 月楊運生告訴我們,芒草心協會除了既有的倡議與國際交流,將 在 2014 年初開始「直接服務」,包括建立無家者收容據點和進一步的倡議實 作。這與課程目標不謀而合,等於讓我們直接獲得可供實習課的成果,既有挑 戰性又能獲得必修學分。於是,加上我共 4 位城鄉所學生,決定留下來參與芒 草心收容據點的空間規劃實作,並協助舉辦社區活動。2014 年 2 月開始,團隊 於「三水樓7」進行隔間規劃與拆除和油漆粉刷,雖然對遊民收容一點概念也沒 有,但在兩位前輩的指點下,團隊以一般家屋的想像加以整理,建立了芒草心 的據點空間模式。
[圖 1-1]三水樓的地理區位,位於萬華區街友最多的艋舺公園旁(本研究繪製)
4 應曉薇失言後現身 龍山寺前居民力挺「對話」無效 遊民議題原地打轉 2011.12.25 www.coolloud.org.tw/node/65638&num=1&hl=zh-TW&gl=tw&strip=1&vwsrc=0
5 即 homeless,包括俗稱的遊民、街友,亦包括居住在收容所、不安全不適當之居所者。另參 第四章第一段。
6 所在 My Place 弱勢租屋在萬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tVoGEPbli8
7 名稱來自組員的創意,因據點位於萬華三水街
2014 年 3 月,芒草心第一位專職工作者李盈姿進駐辦公,住民也開始入住 據點。在 2 月到 6 月的實習課過程中,學生除在空間規劃上進行使用者參與,
也在與無家者和一線工作者的互動過程中,逐漸學習無家者食衣住行各方面的 真實現況,包括在地政治的角力,制度政策現況與變化等基礎知識。
但長達數個月的空間營造歷程,由於 2014 年 3 月爆發了「318 占領立院行 動」(又稱太陽花運動)而中斷。團隊成員尤其是筆者大量參與行動,其後近兩 個月的時間,幾乎停擺了與芒草心協會的合作關係,空間實作進展緩慢。2014 年 5 月成員歸隊,團隊開始推動「呷飽未?」社區共食餐桌計畫,並在 6 月時 根據「呷飽未?」的經驗,產出了紀錄「三水樓」居民日常的繪本故事「三水 樓故事集」和學期報告。為了彌補學期中的參與不足,學生團隊在學期結束前 臨去秋波,申請了台北市社造中心 2014 年第 3 季的補助,留下一筆推行社區行 動與倡議計畫的經費。
3. 從實習生到無家者領域工作者
實習課結束後,選擇留在芒草心的城鄉所學生只有筆者 1 人。筆者主要是 想繼續深入理解這個領域,一方面與筆者同時來到芒草心幫忙的朋友馥彤亦願 意繼續協助芒草心經營據點。2014 年下半年,筆者和馥彤除完成上述社造補助 方案,也同時參與協會大小事。2015 年初,筆者成為芒草心協會的兼職專案執 行,包括參與「流浪生活體驗營」的開發,並持續進行各種小型專案嘗試。
2015 年 6 月,因應芒草心成立第 2 個據點並爭取到新的經費來源,筆者的 職稱變更為「生活輔導員」,輔助社工古登儒、李盈姿進行據點管理。隨後因 協會變更發展規劃,筆者再於 2015 年 10 月轉任專案執行,負責實驗性方案
「芒草心修繕工班」的試營運。2016 年修繕工班更名為「起家工作室」並進行 群眾募資專案,筆者則於 2016 年 6 月至 2018 年 9 月任職「起家工作室」專案 執行,與師傅們一起以室內修繕為專案運作主軸、修繕經濟弱勢家戶的居所、
開創無家者議題對話的新方向。
作為芒草心成員並參與了 2014 年後無家者8(homeless)服務與倡議的進 程,筆者觀察到了無論在實務工作、結盟形式、對於服務的反思等方面,都有 不小的轉變,遂構成了本論文書寫的動機。
4. 問題意識的萌發:新興無家者民間組織的工作
無家者議題對筆者來說是很特別的社會議題,正是因為多數觀點包括法令
8 2016 年 12 月芒草心策畫的《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正式出版,出版前夕協會並決 定開始推廣這個說法,以擴充法令所定義的遊民、或作為同義詞的街友僅專注於露宿於公共 空間的貧窮者的限制。如此定義擴充對於工作者來說是很人道主義直觀的:一個人流落街頭 並在短暫工作後租屋居住,他就真的有了自己的家、可以遠離流浪了嗎?顯然不是。
中的定義,往往先入為主地以物理空間中的狀態來辨識無家者(遊民、街友), 於是切分出了無家者群像的複雜剖面。居無定所或居於公共空間,然後呢?筆 者甚至認為,以空間作為切分依據、迎合了多數人對於無家者的想像,但反而 很難看清議題背後的社會結構與倡議行動的可能路徑,乃至無家者變動不居的 處境。
猶記得剛進入田野時,雖然大致能透過閱讀文獻得到蛛絲馬跡,然而當筆 者開始作為工作者,認識越來越多流浪後求助於機構的人,感想之複雜全然不 同於法令上定義「遊民」的輕描淡寫,幾乎每個無家者都經歷筆者未曾想像過 的生命軌跡。筆者花了兩年時間,自實務工作中歸納無家者之間的共同點,包 括「無家者都是遭遇多重困境才流落街頭」、「沒有錢」、「沒有地方住」,都是既 模糊又無庸置疑的答案。有時筆者會想,假使能夠定義什麼是成功、安穩,那 麼無家者的共通特性,便是站在上述定義的對立面。
為改善無家者現象(或其中的壓迫),該對抗的是什麼?答案甚至不是政 府。筆者還清楚記得當時見到芒草心 2 位創辦人後,知道他們分別是台北市第 1 位和第 2 位公部門遊民外展社工,之後並認識了更多遊民社工,深深覺得這 大概是台北市政府裡最像非營利組織的單位了。社工們作為遊民服務街頭官僚
(street-level bareaucracy)的資歷都超過 5 年,每天忙著以公部門資源緩解眾 多無家者的迫切需求;從 1 對 1 會談評估開始,因個別需要而發放維生物資、
醫療資源、急難救助、租屋補助。筆者清楚看到,自林萬億、陳東升(1995)
描繪遊民群體樣貌並提出政策建議,1997 年到職的楊運生、2002 年到職的張獻 忠各自在工作崗位上的試圖創新,以及之後不斷推陳出新的學術研究和實踐,
描繪遊民群體樣貌並提出政策建議,1997 年到職的楊運生、2002 年到職的張獻 忠各自在工作崗位上的試圖創新,以及之後不斷推陳出新的學術研究和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