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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wden 等吹哨者的偶然揭露，都使得我們雖窺見到瞭望塔的輪廓，卻又無法確 知誰正在瞭望塔內凝視、以及如何凝視我們？這是主權者的不可見性。因此，一 個超越單一建築限制的全景敞視主義得以建立，518權力作用的持續性及自動化，
以及知識的生產，不再受限於機構、空間、場域。身體，成為權力無窮作用與知 識無窮生產的泉源。以巨量資料監控作為政府治理工具的現實，不僅體現全景敞 視主義的圖像，並且滲透範圍更為全面，筆者認為，在這樣的規訓機制之下，基 於巨量資料監控的效能，其所造成的權力作用與知識生產體系，會有以下兩種─
作為公民社會構成元素的─隱私風險，進而造成公民社會整體的負面外部性：
第一款 自我監控的寒蟬效應
不對稱監控機制狡詐同時也高效的地方在於，觀看者的不可見性，使得個體 將凝視（gaze）內在化（internalization）與內住化（interiorisation），他只能處在
「可能有人一直在看我」的狀態，至終成為自我的監督者，引發的效果就是自我 的思想和行為的規訓、順服，而使得個體的主體性（subjectivity）發展空間受到 剝奪，產生自我監控的寒蟬效應，並由個體外溢（spillover）到群體，乃至於社 會整體。
一個處於持續凝視狀態下的人，從主體（subject）降格為客體（object），創 造了一種新的自我意識，亦即意識到自己成為他人眼中可視的某種事物，按照 Stanley Benn 的觀點，這使得被監控的個體被「僵固成某種人」（is fixed as something），某種不具備無限（infinite）與不確定（indeterminate）發展可能性的 有限個體。519監控所引發的權力作用，會破壞隱私所欲保障的「主體性發展空間」， 使得個人無法建立批判獨立性與能動性，損及個人的公民特質，削弱社會善的累 積，而直接影響至整體公民社會的完善。
巨量資料的監控涵蓋範圍究竟能使我們變得多透明？以社群媒體 Twitter 為 例，在該網站所發佈的每一則貼文，都附帶 31 種後設資料（metadata）。我們的
518 GANDY, JR., supra note 511, at 23.
519 Solove, supra note 214, at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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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網路活動紀錄、感測器、線上交易紀錄、搜尋引擎紀錄、通訊紀錄、醫療紀 錄、用電紀錄等，都能夠數位化，並得即時蒐集、分析、反饋，數位軌跡已改變 過去對於「個人可識別資訊」（personally identifiable information, PII）的定義。巨 量的後設資料（metadata）積累，足以對於一個人的公共活動產生預知的、全面 性的紀錄，進而反映一個人的家庭、政治、職業、性或性取向的細節。520無論是 在美國的 Jones 案或我國的相關判決中，都曾經提出的「馬賽克理論」（mosaic theory），即是肯認由各種零碎資訊所積累拼湊的個人完整圖像的可能性：「如馬 賽克拼圖一般，乍看之下微不足道、瑣碎的圖案，但拼聚在一起後就會呈現一個 寬廣、全面的圖像。」521在 Foucault 的全景敞視理論中，權力體現在身體、介面、
光線等空間的配置下；而在巨量資料的世界裡，權力的作用則體現在如 cookies、
社群網路、電子郵件、雲端資料庫、感測器、監控攝影機、政府資料庫等監控裝 配（surveillance assemblages）之中。若政府連結如此龐雜的監控裝配，便會造成 社會群體自我監控的潛在負面影響。因此，如 Foucault 所說，凝視者的真實存在 與否並不重要，重點是權力作用的效應。在巨量資料脈絡下，監控裝配導致的權 力效應，所引發的是持續的自我審查，一種「可能有人一直在看我」的狀態，因 此，最終由巨量資料監控設施所擷取、傳輸、分享、連結的個人資料，是否真正 的對於特定人進行讀取、分析、利用，並無太大意義。522
而這樣無間隙的全面監控裝配，所形成的自我監控寒蟬效應，就是對個人的 隱私侵犯，因為它介入了個人的思想、觀念、人際交往發展空間，削弱了隱私的 社會價值，尤其是影響民主體制與人際交往互動的空間與多元性。健全的民主體 制，仰賴自我決定與審議民主的程序，然而，監控，就如實證研究所揭示的，會 改變人的行為、想法、甚至在搜尋引擎的搜尋字眼，523個人主體性的自我決定空
520 Jones, 132 S.Ct. 945 at 3.
521 105 年度上易字第 604 號判決，同上註 368。
522 劉靜怡，通訊監察與民主監督：歐美爭議發展趨勢之反思，歐美研究，第四十七卷 1 期，頁
45，2017 年 3 月。
523 Schneier 著，同上註 354，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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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遭到侵蝕，造成新的觀點、倡議、異議、改變在形成以前，便會受到壓制，如 此一來，可能影響公民社會的發展及進步。民主體制中，人民感受到的「不適」
與「異議」，是推動社會進步的重要價值，如 Schneier 所說，異議是「社會整體 改善自我的方式」。524規範、習慣、價值，會隨著社會發展而產生改變，但是自我 監控的寒蟬效應，會剝奪個人的自我決定形成空間，使得個人屈服於集體或主流 的意見。
某些社會慣習、規範（social norms）、甚至法律的形成，有其特殊的歷史因 素，其本身的正當性會隨著社會的演變逐漸受到挑戰，但是，演變的過程是漫長 而幽微的，如本文第三章所述，隱私的社會價值，即在於個人或群體得以暫時的 遠離社會規範之控制，保留自由的形塑與發展主體性的空間。因為，社會建構的 規範、習慣、價值、體制，時常可能與特定群體或個人的信念產生衝突，甚至侵 害了某些特定族群的利益，但由於來自於社會建構的多數壓力，遵守與服從成為 必然的選項。然而，某些社會規範的遵守，並不必然會對於社會整體帶來福利；
525而某些社會規範則隨著集體觀念的轉變，人們亦不再覺得違反該規範會造成嚴 重的社會不利益，526甚至在某些脈絡之下，違背特定的社會規範才是對社會有益 的展現。527誠然，在社會規範變遷的過程中，尤其涉及主流價值的改變時，必然 涉及價值裂解、衝突、對立，且可能造成一定程度的紛亂，但是，這些必須承受 的社會「不適」，即是推動公民社會進步的重要元素。若公民處在集體的持續自 我監控狀態，任何偏離主流社會價值或社會建構規範的思想、行為、生活方式，
都會受到自我的抑制。
當我們在虛擬與真實世界中的行為軌跡，在數位科技的進步與資訊成本持續 降低的推波助瀾下，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無論在何處、何時、與誰往來的行 蹤都可以化為數位化格式資料儲存時，這種凝視所產生的權力效應，使得那些推
524 同前註，頁 134。
525 Solove, supra note 214, at 94.
526 Schneier 著，同上註 354，頁 135。
527 Solove，supra note 214, at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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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社會進步的「離經叛道」的思想，自始就在個人的自我監控中被壓抑，528因此，
那些具有爭議的、暫時不被社會接受的、非主流的思想、言論、行為都會消失；
不僅如此，在人際交往互動的實踐上，個人的主體性亦會受到侵蝕，因為巨量資 料得以描繪個人的完整圖像，它影響個人在不同角色之間的界限管理實踐，使我 們持續的處於「不合時宜的闖入」之狀態，而削弱了自我呈現的真實性以及團體 的信任。隱私的社會價值，保障個人可以在界限管理的喘息空間當中，自由的探 索與發展那些可能不被當下的社會主流價值所認可的概念、與那些被社會所否定 的群體往來、形塑挑戰那些被普遍認可之規範和價值的思想，但是，在巨量資料 監控裝配的不對稱機制下，權力的毛細孔滲透作用造成的個人自我規訓，使得我 們可能成為服從且柔順的身體，529服膺於現有的社會規範或秩序，這種社會控制 與治理機制所實現的社會，與公民社會的構成元素牴觸，此即為全景敞視主義監 控所造成的社會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