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菜園農作食物生產與消費
第二節 菜園農作生產與消費的多樣性
一、從野生採集到菜園種植
稻米主食之外，港口阿美人的食物來源和所處的環境（海岸山脈、太平洋 海岸與秀姑巒溪）有密切關係。當地人以採集、狩獵、漁撈、農作等方式從大 自然與農地裡取得所需，有剩餘則與他人共享、交換，將食物視為商品販售並 非首要考量。傳統上，稻作之外，女性大多投入採集與菜園農作，男性傾向從 事漁撈與狩獵。
以往稻米農作年代，對於種菜，並不像今日那麼熱衷。最主要的原因是阿 美人日常生活的食物來源光是在大自然裡採集，就可在不同時節取得豐富多樣 的野菜。就算是種菜，在種稻的高度體力負擔下，他們農事忙完後才有餘力在 面積不大的旱田上簡單地種幾種菜。後來部落人力外移，雖然種稻的人少了，
但勞動力也老化了，婦女們已較無力到野外採集，把更多精力投入在住家旁邊 的菜園裡。
無毒有機農作。此農場除推動原住民有機農業，近年來也致力於阿美族野菜復育與保種工 作。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簡稱原促會，推動原住民部落發展有機農業，創立全台灣 最早且最大的部落共同產銷平台「部落 e 購」。相關訊息詳見原促會網站：http://atipd.tw/。
過去利用稻作農閒時，在田邊零碎土地簡單種植無需費力照顧的野菜，在
angdis nu lutuk 或 tatakur 一種深具苦
味的野菜angtsai 紅鳳菜（台語）
apak（早期說法）或 lukut 過溝菜蕨 'acicimay 火炭母草
da'ci 箭竹筍
dangaciyaw 葛鬱金 dateng 菜；蔬菜的總稱 dungec（植物）嫩心 dungec nu falidas 山棕心 dungec nu fukesu 牧草心 falingkud 九層塔 faniw 野菇
haci 包覆在外層的芋頭莖 hafay 大蒜
hana 朱槿嫩葉（日語）
hapapuay 或 tamusulay 雀榕嫩葉 hinaceka 刺莧
hinakulang 細葉碎米薺 hinalumay 山芥菜
hintsai 紅、白莧菜（台語）
hodansu 牛皮菜（日語）
hongru 落葵、皇宮菜
hulefaw 或 kalamisi 芹菜
hulefaw 或 kalamisi 山芹菜
insuy 芫荽（台語）
【野菜／蔬菜】 【野菜／蔬菜】
kadawangay 紫背草 kakurut 山苦瓜
kakurut 苦茄（早期說法而普遍使用）
或 tayaling（晚近說法而較少使用，
採借日語的輪胎）
kalamisi 或 hulefaw 芹菜 kalamisi 或 hulefaw 山芹菜 kangidetay 秋葵
karupi'ay 小葉黃鱔藤
katusuray 空心蓮子草、長梗滿天星 kawaitay 粉黃纓絨花
lalupela' 葛仙米、情人的眼淚、雨來
菇laput 甘藷葉 lokiyo 蕗蕎 lulu 芋頭莖
lukut 或 apak（早期說法）過溝菜蕨 mamumuay pangluy 縐葉萵苣、福山萵
苣muwa 黃麻嬰、麻薏
palengpengay 空心菜 pangluy 萵苣
tadimtimay 兔仔菜、小金英
tafedu' nu tamurak 南瓜的幼嫩莖葉 tafedu' nu kumiot 龍鬚菜（佛手瓜的幼
嫩莖葉）tamusulay 或 hapapuay 雀榕嫩葉 tana 食茱萸
tango 茼蒿（台語）
tanguled 野木耳
tatakur 或 angdis nu lutuk 一種深具苦
味的野菜【野菜／蔬菜】 【野菜／蔬菜】
nasu 茄子（日語）
paheku 山蘇 palapaay 昭和草
tefu' nu tekes 桂筍
padaka（晚近說法而普遍使用）或 'ariray（早期說法而目前大多為長輩
kalitang 長條型豆類泛稱（豇豆、長
豆、四季豆、粉豆等）kafuhongay 毛柿
kiyafes 番石榴
依自然環境的條件，港口人因勢利導，不以機具或人為外力改變既有地形 與地貌，盡可能以節省勞動力的方式耕種，菜園灌溉就是一個例子（圖 4.1）。
當地的集體用水水源原本由政府水利單位管理，居民每年必須繳水費給政府。
但是，後來，發生缺水或是水源不穩而水利單位未能解決問題的狀況，再加上 水費甚高，部落便開會決議日後不再仰賴政府的供水系統，而以部落自行建立 的供水系統來解決問題。為維持這個自行建立的系統，居民需年繳固定水費。
由於這個系統水源供應量有限，無法滿足所有田地灌溉及其他用途，所以最優 先供應的是民生用水。居民的菜園用水受此影響，被認為不應將公共的民生用 水用於私人菜園。所幸菜園灌溉的需求量不同於水稻耕作，且菜園裡的野菜原 本就是生長於野外旱地，對漢人來講，可能就是所謂的「雜草」。除非有溪流，
露水或（儲存的）雨水亦可灌溉菜園農作。
圖 4.1 順應自然環境開墾的港口部落菜園 呂憶君攝於 2015 4 16
二、保留與傳承地方菜園農作知識與技術
混種是港口菜園農作很普遍的現象，不同作物，例如，山苦瓜和蕗蕎、南 瓜與茄子、芋頭和芹菜等，常一起混種。62這樣的混搭種植也表現在運用一種 作物和另一種藤蔓作物相間共生。例如，山苦瓜、南瓜等這些藤蔓作物在地面 延伸，一起混種的蕗蕎就可以避開叢生的雜草，吸取更好的養份，農人也無需 除草，省下不少勞動力（圖 4.2）。為回復地力，農人會讓土地休耕或種植像是 綠肥虎爪豆（kakuyol）這種野菜（詳下文），所以，輪種也是當地土地利用的 一種形式。
圖 4.2 港口善用作物特性混種的菜園 呂憶君攝於 2015 3 25
62 根據我的田野記錄，港口的菜園耕作相關技術，有混種、輪種、休耕、火燒（panamade）、
整地（misadefak）、翻土（mifelih to soda）、播種或撒種（mifodesa to sapad）、挖洞
（midefon）、除草（mikaoma to rengos 也可稱為 mifienno to rengos）、割草（misenimis）、
拔疏（miisade）、兩種架高作物的形式，交叉架高（patokao）或是平行架高（lanla）、讓 作物攀爬（palalalen）、堆肥（pahilio）、驅鳥、曬種子（mipaowadi to sapad）等等。
耕種時，當地人以燒墾（panamade）處理土地上的樹枝與雜草，其用意與 好處是灰燼可就地作為肥料以及煙可驅蟲害，讓作物不必使用化肥與農藥就可 以長得很好。野菜的種植需要豐富的在地生態知識與經驗，長者們知道種植不 同作物所合適的時間與環境，也懂得看月亮時序種菜。例如，海水與溪水交匯 處砂石較多，適合種黑豆；入夜後要注意山豬、猴子等動物從山上到田地吃農 作物等等。當地人愛種豆、吃豆。種豆時，先挖洞（midefon），將幾顆豆放入，
再蓋土。播種後，為防鳥吃掉土中豆子，農人立稻草人、掛旗幟、衣服或鐵罐，
或是將彎竹條的兩端插入土中，做成猶如半月形的抓鳥陷阱，藉此嚇阻鳥兒。
土壤不夠肥沃時，為了培養地力，當地人就種虎爪豆（kakuyol）。虎爪豆 不只是很好的綠肥，它還是當地人最愛的食物之一。播種後，就任虎爪豆生長，
不需照顧。嫩豆筴長出時，就可以摘取，炒或煮都好吃。豆莢變硬時，取出豆 子，放入鹽，做成醃漬物，是下飯的好配料。虎爪豆收成後，全株被砍斷就地 腐爛，或乾枯後集中焚燒來當地肥。
菜園農作的時序與水田不同。春天翻土播種後，大約到九月時再翻土，準 備下年度的菜園耕種。港口菜園有兩種架高作物的形式：交叉架高（patokao）
或是平行架高（lanla），前者多見於種豆類時，後者則用於種絲瓜等。而有的 藤蔓作物，像南瓜、瓠瓜等，由於果實厚重，不宜架高，便讓它在地面攀爬反 而自在。農人也善用菜園內的圍籬、樹幹或大石頭，讓藤蔓作物恣意攀爬
（palalalen）。在不刻意整理的前提下，農人會保留先前作物的枯枝，在原處 撒種，種子抽芽長成後，藤蔓順沿枯枝攀爬、生長、開花結果，產生一種多層 次種植的景象。
面對強勁濕冷的東北風與鹹鹹的海風吹襲，當地人在珊瑚礁石圍繞的菜園 會用圍籬、棄用的木板，或耐海風的樹木或植物（如朱槿等），甚至有人將田 地從土地表面往下挖，來降低風害（關於珊瑚礁石圍繞的港口菜園，同樣見圖
4.1）。菜園農作時，當地人善於就地取材。例如，種大蒜時，用在山坡地取得 的竹竿壓著茅草和稻草所覆蓋的蒜頭種苗以防風吹散。如此一來，成長過程裡 就不會雜草叢生且可保持土壤濕度，一段時間後，腐爛的茅草與稻草就變成很 好的有機肥。一切材料就地取材，不用到商店購買。菜園裡所使用的堆肥
（pahilio）有雜草、落葉、菜葉、果皮、稻殼等。稻殼有時也火燒，灰燼拿來 作為肥料。若有養雞，雞糞就作為菜園肥料。現在養雞戶越來越少，有時養雞 場的老闆開著載滿雞糞的貨車到部落兜售。許多家戶的前院是平坦、寬敞可供 曬稻穀及菜種的廣場，穀倉就緊隣著家屋。這樣的空間安排便於就近看顧稻穀。
如今曬穀的景象不再多見，大家多把稻穀送往碾米廠烘乾。雖然如此，豔陽天 時還是常有人在庭院曬野菜種子。港口阿美人用這種保種方式留下在地種子，
而這也是他們整體野菜種植裡的一個環節。
港口人大多不需要到種子行去買種子，因為他們在自家菜園裡就保留多樣 的種子可隨時取用。有的野菜在栽種前，先以種子育苗，而另有一些野菜是由 鳥的遷徒（鳥糞裡的種子）所帶來的，或是風吹來的種子長成的。曾有某位女 性報導人表情生動地告訴我，常見的野菜昭和草是如何隨遇而安地生長：「在 港口這邊，我們說昭和草是 palapaay，這種菜就是長大開花後，它的種子就好 像傻瓜一樣到處飛，然後，它就這樣長出來，有一點神經病。」除此之外，港 口人也讓菜園的野菜（如苦茄、山苦瓜、木鱉子等）的種子隨風飄揚，任隨它 們落地結果，他們的「種植」，相對於一般精耕的菜園（所種的是蔬菜而非野 菜），有著幾分隨意。
三、食物多樣性與阿美族的身體感官美學
野菜生產的多樣性涉及當地人關於食物的地方知識，從這些知識的實踐裡 我們可以觀察到他們如何彈性地使用自然資源以掌握食物的自主權。然而在飲 食層次上，不像漢人將食物分類為冷、熱屬性以及相關的養身、食補的論述，
港口阿美人有自己的飲食文化內涵。
港口阿美人的飲食以主食與配菜為原則，少有吃水果的習慣。食材的新鮮 與原味是美味與否的判準。文化實踐的意義上，食物感官經驗（味覺、嗅覺、
視覺等）的追求，亦即當地人如何料理食物與要求美味，便值得吾人關切。從 港口阿美人的飲食習性與料理方式的演進裡，無論是早期的生食、生醃、水煮、
石煮、煙燻，到後來市面販售的食用油進入當地，拌炒、油煎的料理方式，我 們看到傳統與現代並存的風貌。
看似簡單的烹調裡內含港口阿美人對食材特性的考量與講究。不同報導人 提到，阿美人愛吃原味、鹹、苦與辣，以及以水煮為主的料理方法：
我們阿美族從小吃到大還是愛用水煮的，比較少用油炸的。我們 很喜歡吃原味，像是我們很喜歡用水煮魚，把魚撈起來可以直接吃、
也可以沾醬都很好吃。這邊的沾醬就是用小碗裝些魚湯，碗裡再放些 鹽和搗碎的小辣椒，這樣吃起來鹹鹹、辣辣的很夠味。我們住在海邊 很喜歡吃魚，也很喜歡喝那魚湯。63
63 港口阿美人酷愛吃辣，部落內處處可見辣椒的種植，常見的種類有小辣椒、朝天椒、剝皮 辣椒。相較於不辣的剝皮辣椒，愛吃辣的人將完整的小辣椒或朝天椒放入瓶內，加入米酒、
鹽醃漬後便成為常見的佐料。也很喜歡用小碗來盛搗碎的辣椒、鹽和湯汁的沾醬供食物提 味時使用。
我們辦活動的時候會殺豬，我們的豬肉也是用水煮，還會一起煮 豬血花湯。在部落殺豬我們會特別把豬血留下來煮湯，這是殺一整頭 豬，才有機會喝到豬血花湯，阿美族說這種湯是血肉模糊湯，這種很 美味的湯在外面是喝不到的。
我們很愛吃苦的味道，小時候就會跟著大人吃苦的菜。像外面菜
我們很愛吃苦的味道，小時候就會跟著大人吃苦的菜。像外面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