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三連任總統的意義

本文關注國民黨威權政體依據憲法體制化的影響，而與既有關於蔣介石三 連任總統的研究有所不同。圍繞著蔣介石突破總統連任限制而引發的憲政爭 議，是既有研究的焦點，研究者多在探詢憲政爭議帶來的影響與意義，但並未 就連任決策是如何在體制內形成與施行進行討論與說明。既有蔣介石三連任總 統的研究可以依其研究視角，而分成三類。

首先是從蔣介石鎮壓自由派人士的角度，研究蔣介石三連任總統是如何進 一步毀壞民主憲政。此一研究視角聚焦在雷震為首的自由派人士及其政治異議 行動，他們從發表言論反對蔣介石連任，進而試圖組黨挑戰國民黨一黨獨大的 政治體制，這些政治異議最終是以蔣介石下令逮捕雷震、劉子英等人而告終

（薛化元，1996；任育德，1999；蘇瑞鏘，2005；吳乃德，2013）。換言之，此 類研究是在指出國民黨內外自由派人士追求民主憲政實踐的挫敗，而這個挫敗 的反面，則是蔣介石突破《憲法》的限制，連任第三次總統。

其次，研究者從蔣介石的接班問題，談論蔣介石、蔣經國與時任副總統兼 行政院長陳誠的關係。此一研究視角同樣注意到蔣介石在 1960 年面臨的政治挑 戰，也就是憲法限制總統連任次數而帶給蔣介石的難題。就當時的政治情勢而 言，若蔣介石不連任總統，是否會動搖他統治者的地位？且若蔣不連任總統，

則繼任總統的人選問題，勢必牽動蔣介石的統治地位。此外，對自由派人士而 言，蔣介石不連任總統，將是中華民國政治秩序走向民主規範的機會，畢竟當 時的中央民意機關皆已無法定期全面改選，因此更突顯出國家元首改選所代表

的進步意義。以胡適為首的自由派人士，自尋一個可以繼任總統之人表達支 持，這個人即是陳誠。但自由派人士弄巧成拙的是，這個和陳誠接觸與表達支 持的舉動，卻讓蔣介石對陳誠充滿戒心，如陳紅民（2013）認為 1960 年的三連 任事件使蔣陳兩人關係生變。此外，林孝庭觀察到軍事反攻對權力繼承的影響 與重要性：若蔣介石發起軍事反攻，進而造成台海與台灣內部不穩定，則其繼 任者將可能是控制國家安全與情治機關的蔣經國，而非依法可能繼任的副總統 兼行政院長陳誠（2015：148）。因此，林孝庭指出，陳誠在蔣介石連任總統前 與後，不斷突顯偏向經濟發展的立場，而蔣經國則是支持其父的軍事反攻，形 成陳誠與蔣經國的權力競逐關係（2015：146-147）。

最後是從打造黨國體制的視角出發，將蔣介石三連任總統視為體制鞏固的 過程與成果。相較於前兩種關注政治行為者互動與衝突的研究，此類研究並不 直接討論蔣介石三連任總統的過程，而是以體制的形成作為分析對象：一方面 國共對峙與冷戰結構是形塑 1949 年後台灣政治的國際因素，蔣介石由此成為無 法取代的政治領袖；另一方面，蔣介石藉由內戰失敗的教訓與經驗，重整黨國 體制，成為集黨政軍三權於一身的領導人（若林正丈，1992；2014）。換言之，

1960 年蔣介石三連任總統，是黨國體制打造過程中必然出現的事件，也是蔣介 石鞏固其政治權力的成果。

然而，上述三類研究並沒有突顯《憲法》規範在形塑蔣介石連任決策的重 要性。對當時國民黨內外的自由派人士而言，蔣介石三連任總統恰恰證明了

《憲法》不具約束力，統治者可以依憑其個人意志任意而為，因此《憲法》規 範無法約束統治者與威權政體的政治運作。不過，若《憲法》對政治運作全然 不具約束力，那麼對蔣介石而言，是否要連任總統，就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因為他無須握有總統之位就能行使權力。

就訓政時期的政治運作經驗而言，蔣介石不必握有國家最高政治職務而保 有實權的情形，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如 1931 至 1943 年間的國民政府主席是由 林森擔任，而非蔣介石。行憲後蔣介石也曾考慮並提議由胡適擔任行憲後第一 任總統，蔣自己擔任國家最高行政首長，也就是行政院院長，只不過這樣的構 想在內戰情勢中難以實行（劉維開，2009；林美莉，2013：169-183）。再就

《憲法》規範的體制而言，蔣介石亦只能擔任總統或行政院院長，才能保有黨 政軍的領導權，我們殊難想像蔣能以立法院院長、監察院院長或司法院院長的 身分，成為中華民國的最高領導人。換言之，憲政體制規定的各種政治職務，

並非僅具有象徵意義而已，而使蔣介石必須嚴肅思考保有總統職務的重要性。

對 1950 年代中末期的蔣介石而言，他不太可能遵守《憲法》規範而放棄三 連任總統，因為取代蔣介石而新任總統的政治菁英，是否接受蔣介石繼續保有 黨政軍的領導權，將成為蔣介石放棄總統職務的政治風險。蔣介石來臺後擴張 解釋《憲法》規範的總統職權，已然限縮蔣介石不任總統的可能性。透過擴張 解釋總統職權，蔣介石得以建制國防會議、國家安全局與國防計劃局，且規劃 總統在反攻大陸時以三軍統帥身分握有戰地政務的軍事與政治權力。這些擴張 總統職權的努力，使蔣介石在面對 1960 年的總統選舉時，必須嚴肅衡量失去總 統職務的後果：假若他放棄三連任總統，此前為總統擴權的努力不只付諸東 流，甚至是為人作嫁，將其他人送上擴張職權後的總統之位，卸任後的蔣介石 領導權將受新任總統的威脅。此外，若新任總統與蔣介石產生矛盾，不只會導 致臺灣政局不穩，且蔣要是在政治衝突中失勢，甚至可能危及其人身安全。

然而，蔣介石作成三連任總統的決策過程相當曲折，並非從意識到 1960 年 的政治挑戰起，即一直堅持保有總統職務。蔣介石曾對《憲法》規範總統連選 得連任一次的限制表示尊重，但隨著選舉時間的逼近，蔣介石開始思考保有總

統職權的可能性與突破《憲法》規範的方式，甚至一度希望能夠透過國民大會 的授權，將三軍統帥從總統職權中剝離出來並授予蔣介石，以便使蔣保有三軍 統帥身分而無須任總統。蔣介石若無法保有統帥權，勢必會動搖他的軍事權 力。然而，由於國民大會無權也無法配合蔣介石對統帥權的需要，因此蔣介石 勢必要透過保有總統職位才能保有統帥權。最終，蔣介石只能思考要以何種方 式突破《憲法》對總統連任次數的限制，而在 1960 年三連任總統。

本文認為，蔣介石在考量獲取總統職位時，需要考量三個因素：

（1） 合作對象：蔣介石要慎選合作對象，爭取支持讓蔣繼續擔任總統；

（2） 合作方式：合作對象將影響合作方式，進而影響蔣介石任總統的路徑；

（3） 合作成本：蔣介石在爭取政治菁英的合作時，理應會衡量哪種合作形 式，將使他的權力受到最小的限制。

本文將指出憲政框架形塑了蔣介石以降政治菁英之間的互動策略，而這些 菁英策略互動的過程將決定蔣介石邁向三連任總統的途徑，而這個依據《憲 法》形塑策略的過程，又回頭鞏固了《憲法》在威權體制中的政治地位，使之 不可受到修改或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