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圖畫書的聽覺與視覺聲音想像
第三節 視覺聲音展演
聽得到的旋律是甜美的,
但聽不到的旋律更甜美。
——英國浪漫詩人濟慈 (John Keats,1795-1821)
文字或圖像視覺所保存的聲音,可藉由閱讀喚起並展現出來。視覺與聲音可 以相互交流,因為聲音世界裡是充滿視覺影像與色彩的,聲音音高、音色;聲音 的長度、強度、音質都掌控著聲音的視覺呈現。法國作曲家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1862-1918)的音樂最能闡釋聽覺藝術與視覺藝術之間的緊密性。在 他看來,音樂與其他藝術之間確實有著某種連結性。其細緻、優雅與朦朧的音樂,
反映出印象派(Impressionism)繪畫般的質感,故而成為印象樂派始祖。1894 年 9 月,在他寫給小提琴家易沙意(Eugène Ysaÿe,1858—1931)的信中,包含一 段關於他創作 <三首夜曲>(Trois Nocturnes)的自述,「我正為你創作三首為 小提琴與管絃樂團的夜曲...。事實上,這是選用單一色調做不同編制處理的一 次實驗,就繪畫而言,這是灰色習作。」73 德布西將所創作的夜曲稱為「灰色 的習作」,更在最終版的註解上,說明此曲與其他夜曲的不同,即以修飾性手法 加以詮釋,表現出「夜曲」一詞所隱示的多種「印象與特殊光影效果」。74
「印象」、「光影」、「灰色」,這些視覺詞彙在德布西的音樂中說明了聲 音的視覺效果,而圖畫書的閱讀與展現卻是聽覺與視覺更為複雜的相互作用。圖 畫書文本經常展示出視覺的聲音效果,藉由文字、圖像喚起聽覺藝術。這一點在 艾瑞.卡爾(Eric Carle,1929 –)的圖畫書作品《看得見的歌》(I See a Song)
中,便可以得到很好的印證。
73 引自:保羅.荷密斯(Paul Holmes),楊敦惠譯,1995,:《德布西》,臺北:智庫文化,第 30 頁。
74 參自:劉淑如,2003,:〈論德布西音樂的視覺印象〉,:《勤益學報》第二十一卷第一期,臺中,
第 396 頁。
(源語文本)
Ladies & Gentlemen! I see a song. I paint music. I hear color. I touch the rainbow, and the deep spring in the ground. My music talks. My colors dance. Come, listen, and let your imagination see your own song.75
(正體中文譯本)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看到一首歌。我畫出音樂。我聽到顏色演 奏的聲音。我的筆觸碰到天上的彩虹,碰到深埋地下的春天。我的 音樂會說話。我的顏色會跳舞。來,來聽,用心靈的眼睛,自己看 自己的歌。76
圖1-3-8 《看得見的歌》內頁 1 圖1-3-9 《看得見的歌》內頁 2
這是演奏家在演奏開始前的一段開場白(見圖 1-3-8、圖 1-3-9),隨後圖畫 書的每個跨頁都是他演奏出的無字彩色圖畫,向讀者展示了一場視覺的音樂 會——可看到的歌,可畫出的音樂以及可聽見的顏色。這是一本近乎無字的圖畫 書,如果演奏家一開始不說出這段開場白,直接進入圖像的無字演奏,那麼故事
75 引自:Eric Carle (1995), I See a Song, Scholastic, New York.
76 引自:Eric Carle(艾瑞.卡爾),林良譯,1995,:《看得見的歌》,臺北:上誼文化。
整體就會太過於平鋪直敘:一場單純無聲的音樂視覺演奏會,就像獨自一人參觀 一場空間上安靜無聲的畫展,缺少引導讀者從想像中看見聲音、聽見色彩的聲明。
艾瑞.卡爾利用這段看似簡單的對白提示讀者,聽覺與視覺之間的交替作用是完 全有可能的,而這也是圖畫書此種特殊文類所獨有的。
艾瑞.卡爾在源語文本中清楚指出視覺與聽覺在作用與傳達上互換、交替的 可能:演奏者一開始提到的「I」(我)指的其實是「我的想像77」,。整段話語 中可發現,譯語文本的「我」比源語文本的「I」在聽見顏色(I hear color)之餘,
更進一步地想像了一場「顏色演奏的聲音」(此處為譯語文本之增譯)。另方面 譯語文本增譯受詞之法,打破源語文本以「四音節為句」的敘事節奏,改變源語 展現的話語節奏。爾後,譯者又將主詞「I」(我)並其所偕帶的「my imagination
(我的想像)」意涵,譯做「我的筆」,直接向讀者拋出了繪圖工具,似乎想要 說明「我」就是使用這支筆畫出音樂的(I paint music.)。
譯語文本的主詞不緊繞著源語文本固定下來:一會兒是「我」,一會兒又變 成了「我的筆」,在紛亂主詞的引導下,譯語讀者容易感到無所適從。圖畫中演 奏家手裡的提琴與弓,在文字裡變成了一支筆;然而源語文本裡,「想像」才是 唯一的繪圖工具與感受來源。源語書名 I See a Song,直譯為「我看見一首歌」,
主詞是「我」,是「我」看見了一首歌,而「我」是藉著「想像」看見的;這和 翻譯書名《聽得見的歌》在訴求上有所不同。前者強調「我的想像」;後者更像 是暗指有一首或數首歌,是可被聽見的。但艾瑞.卡爾對讀者提出的建議卻是,
若沒有「我」及「我的想像」,我們無法看見歌、看見聲音、看見被畫出的音樂。
聲音在艾瑞.卡爾的作品裡被畫了出來,以視覺所能感受的方式呈現。所以 當演奏者看見一首歌的同時,他能夠將這首歌用音樂畫出來,並且聽見顏色發出 來的聲音。這同時也是讀者在閱讀圖畫書時可感受到的一種聲音視覺展演,這種 以圖像作為表徵手法的方式,無論如何一定比文字更來得易於表達且易懂。但記 錄聲音,卻不是圖像的獨有,在圖畫書這種文類中,它們勤於交替、作用。
77 演奏者最後邀請讀者運用想像看見自己的歌:,所以當他說:「我看見一首歌」,其實就是說:「我 用我的想像看見一首歌」,因此這裡的主詞「我」其實帶有「我的想像」之意涵。
一、 文字裡的聲音
它(音樂)就像我們的情緒,能象徵、能反映、也能傳達,
使我們由字與詞時常錯誤、不精確的困擾中解放。
——黛安.艾克曼(Diana Ackerman, 1948-)
文字文本裡含藏了大量的聲音:有利用文字視覺,藉由經驗、記憶喚起的聲 音,包含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模式,像是某首歌曲能引發某段記憶,當 回憶浮現,就能引導人回到當時的情緒狀態。78 無論是激起懷舊情緒,或是某 種因為熟悉而產生的愉快感覺,均可視為作者對於閱讀情境之設定;另外,也有 吸引讀者唸出的擬聲詞以及新創聲音詞,它們都在聲音的視覺展演上佔有重要位 置。這類設定將在此節中佐文本說明之,以下粗分為:1. 紀錄,記憶裡的歌 2. 擬 聲詞二類,作為說明。
(一) 紀錄,記憶裡的歌
我們用身體來聽,也就是運用了我們神經系統 以及與之並行的記憶功能。
——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1948 –)
Riitta Oittine 認為,圖畫書不僅是圖與文字的結合,還包含了聲音與韻律,
當大聲朗誦圖畫書時,聲音與韻律是可被聽見的。即使無聲默唸,讀者仍可感受 到文本有其內含韻律(inner rhythm)。她引用英國作家 Cecily Raysor Hancock
(1950—)的文章 ‘Musical Notes to The Annotated Alice’(1988)’,其中提到英 國詩人珍.泰勒(Jane Taylor,1783—1824)的知名作品〈Twinkle,Twinkle,Little
78 參自::John Powell:(約翰‧包威爾)/柴婉玲譯:,2018:,:《好音樂的科學 II::從古典旋律到搖滾 詩篇──看美妙樂曲如何改寫思維、療癒人心》,臺北:大寫出版,第 85 頁。
star〉79,指出當大多數英語母語讀者在《愛麗絲夢遊仙境》裡讀到當愛麗絲對 於瘋帽子(Mad Hatter)所做的仿詩,說出「曾聽過類似的東西」80 這句話時,
便 在 自 我 內 部 對 此 產 生 迴 聲 。 大 多 數 人 想 起 的 曲 調 就 是 眾 所 週 知 的
「do—do—sol—sol—la—la—sol」。81 從這個例子看來 Riitta Oittine 所指的「韻 律」,其實更偏向歌曲的曲調。
這類「由文字引發記憶中的歌」作法是常有的;另外,只要在文中寫到一首 歌的歌名或歌詞,讀者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哼出,或者藉由內在語言引發個體經 驗,在腦海中啟動旋律與其聽覺想像。例如德國兒童文學作家奧飛.普思樂
(Otfried Preussler,1923—2013) 的作品《大盜賊霍震波》 (Der Räuber Hotzenplotz)中,提到了一臺只要轉動就會發出音樂的咖啡研磨機,並且以此作 為整個故事的主要物件,開啟大盜賊霍震波的搶劫事件。主角卡斯柏(Kasperl)
與他的好朋友塞培爾(Seppel)一起設法做出音樂咖啡研磨機,為了要在卡斯柏 奶奶生日的那一天送出這個驚喜。而這研磨機轉動出來的曲調正是卡斯柏奶奶最 喜歡的一首歌——〈Alles neu macht der Mai〉82。這份特別的禮物,讓卡斯柏奶 奶實在愛不釋手,因此喝的咖啡量比以前還多上許多。
〈Alles neu macht der Mai〉這首歌的歌名,在正體中文譯本裡分別出現過兩 種譯法,一是王石安翻譯的「五月裡來好風光」83;一是沙永玲譯的「五月好風 光」84。兩位譯者均保留源語中的「五月(Mai)」,並不約而同地以「好風光」
翻譯源語歌名中「萬物俱新(alles neu)」的概念。不過自 1993 年譯本迄今,中
79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中文譯做:〈一閃一閃小星星〉或:〈小星星〉,係為一著名英國兒 歌:,其旋律出自於法國民謠:〈Ah! vous dirai-je, Maman〉,歌詞則來自珍:.泰勒:(Jane Taylor, 1783–
1824)於 1806 年出版的英文詩〈The Star〉(星星)。
80 :《愛麗絲夢遊仙境》第七章瘋帽子所做的一首仿:〈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作品::〈Twinkle, Twinkle, Little Bat〉,全詩內容如下::Twinkle, twinkle, little bat!/How I wonder what you're at!/Up above the world you fly,/Like a tea tray in the sky./Twinkle, twinkle, little bat!/How I wonder what you're at!
81 參自:Gillian Lathey ed.(2006), The Translation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A Reader, Multilingual Matters, Clevedon, p. 94.
82 參自:Preussler, Otfried (1962), Der Räuber Hotzenplotz, Thienemann, Stuttgart, p.1-2.
83 參自::Otfried Preussler:(奧:.普羅伊斯拉)/王石安譯:,1993:,:《大盜賊霍震波》:,臺北::志文 出版,第 1 頁。
84 參自::Otfried Preussler:(奧飛‧普思樂)/沙永玲譯:,2014:,:《大盜賊第一次出動::磨豆機失竊 事件》,臺北:小魯文化,第 13–14 頁。
文譯語世界中,恐怕沒有任何一位讀者能真正聽到卡斯柏奶奶最喜歡的這首歌。
對廣大的讀者而言,這就只是一首歌的歌名,不一定真實存在,自然可匆匆略過。
〈Alles neu macht der Mai〉歌詞內容來自 1818 年,赫曼.亞當.馮.康普
(Hermann Adam von Kamp,1761—1867)所寫下的一首詩,旋律取自 18 世紀 的古老民謠,85也就是在中文世界廣為兒童所知的兒歌〈小蜜蜂〉之曲調。86熟 悉這首歌的德語讀者自然能從「Alles neu macht der Mai」這幾個字就哼出或聽到 音樂咖啡研磨機所發出來的曲調,並與卡斯柏奶奶一起享受這首歌的聲音與節奏。 Been Working on the Railroad〉聽出了食物鏈的奧秘88;〈It’s raining, it’s pouring.〉
唱的不再是那個老是打鼾的老先生,而是水的三態及循環89;並以閃閃發光的小
唱的不再是那個老是打鼾的老先生,而是水的三態及循環89;並以閃閃發光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