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發明的語言
第三節 誤聽
圖畫書中的誤聽,除由不理解造成,例如將「葬禮」(Beerdigung)聽成「藏 起」(Begradigung,原意為「拉直;矯直」)的小男孩布魯諾181;或表達對方 的忽略與不在乎,像是將「小象」(elephant)聽成「小香」(Ella)的忙碌搬家 名 Pippilothek??? Eine Bibliothek wirkt Wunder,其中「Pippilothek」正是「Bibliothek
(圖書館)」一詞的誤聽。圖畫書一開始描述了一隻一路追趕老鼠的狐狸,尾隨 老鼠的逃亡路線進入了圖書館。老鼠利用圖書館公規與特性,以及狐狸對於圖書 館的一無所知,約制狐狸的追捕行為——圖書館必須保持安靜,並且圖書館內所 有的東西均非私有,故此身處圖書館的老鼠自然也不屬於牠的天敵。
(源語文本)
»Hier kann man alles nur ausleihen. Und ICH gehöre dir ganz sicher nicht. Das ist kein Jagdgebiet, sondern eine Bibliothek. «
»Eine Pippi... was?«, fragt der Fuchs.
»Eine Bibliothek«, sagt die Maus.
Der Fuchs schaut sich um: »Was ist eine Pippilothek? «
(正體中文譯本)
「這裡的東西只能用借的,所以我不可能是你的。
這裡不是打獵的地方,是圖書館。」
「讀⋯⋯什麼啊?」狐狸問。
181 Amelie Fried(艾蜜麗.弗利德),張莉莉譯,1999,:《爺爺有沒有穿西裝?》,臺北:格林文 化。
182 Linda Ashman(琳達.艾許曼),黃筱茵譯,2017,:《誰是小香?》,臺北:小光點。
183 Lorenz Pauli(羅倫斯.波利),李紫蓉譯,2013,:《狐狸愛上圖書館》,臺北:小天下。
「圖書館。」老鼠回答。
狐狸看了看四周,說:「什麼是圖書館?」
這個段落點出了圖畫書一大特點,即「Pippilothek」一字的由來。屬於
「Jagdgebiet (狩獵場/正體中文譯本譯作:「打獵的地方」)」的狐狸,初次 踏入「Bibliothek(圖書館)」,所以對於「Bibliothek」一詞不甚了解,產生誤 聽進而錯誤發音也在情理之中。此一文本環節在於顯示狐狸於二場域間的跨越過 程,作者將狐狸的誤聽「Pippilothek」當作一種顯性跨越,即自「Jagdgebiet」過 渡「Pippilothek」至「Bibliothek」的循序式變化。場域的改變讓處於劣勢的老鼠 理所當然地躍升主導地位,因為牠擁有新場域——圖書館的知識,知識就代表 了某種力量。老鼠正式向狐狸宣告:「這裡不是打獵的地方,是圖書館。」(Das ist kein Jagdgebiet, sondern einen Bibliothek.)
這是一個關鍵性的轉折,引出圖畫書欲提供讀者的三大主軸:(1)圖書館 的作用、規範與定義:作者以圖書館的實際作用與規範引出「圖書館」概念。首 先,這是一個安靜的特別場域,「怎麼可以這樣大聲吵鬧!」(Hier soll man niemanden stören.)其次,沒有任何東西是屬於特定對象的,「這裡沒有東西會 是你的…… 這裡的東西只能用借的」(Dir gehört hier gar nichts…Hier kann man alles nur ausleihen…)。就在此時,老鼠向狐狸宣布了這個新場域之名——圖書 館。
「讀…… 什麼啊?」(Was ist eine Pippilothek?)作者緊接著利用狐狸拋出 了關於圖書館名稱及定義的問題,(值得注意的是,從狐狸的用詞可見,牠對於 圖書館仍不了解)並引出「書本」概念。文本繼續提到其他圖書館守則,諸如:
書本閱讀完後應放回架上、借閱後需保持物品的完整性並歸還、借書證的作用以 及單次借書量等等。
(2)書本的種類、功能與用途:文本以三個動詞概括書本對於人類的作 用——體驗(erleben)、學習(lernen)以及獲得不同想法(andere Ideen kommen)。
想當然耳,老鼠向狐狸展示的第一本書正是圖畫書(Bilderbuch);此外亦提及 書本的不同形式——有聲書與一般紙本書;以及書本不同的主題類別——諸如:
故事書、食譜、百科全書等等。展示的用意,便是為了引出「閱讀」概念。
(3)閱讀能力的培養:「識字」是閱讀能力培養的一大關鍵,但是狐狸與
所產生的新詞,更是一場「圖書館上演的奇蹟」 (eine Bibliothek wirkt Wunder)。
除了拼字與發音上的差異之外,「Pippilothek」更是從「不」知進入到圖書館概 念的一個重要過渡,簡單地來說,它跨越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場域。
根據安卓.拜米勒(Andrew Biemiller,1906—1982)的研究,年幼的初級 讀者在犯錯時,一般會出現三個短暫卻容易預料的步驟。其中當這些初級讀者學 習到形素、音素間對應關係的規則後,可能出現的錯誤,多半都是將字形相似、
但語意上沒有關聯的字讀錯184。例如將「horse(馬)」讀成 「house(房子)」;
或者就是像狐狸那樣——把「Bibliothek」說成了「Pippilothek」。
字義上也會有所相關。例如將「ball(球)」讀成「bat(球棒)」185。由此看來,
「讀書館」與「圖書館」的對應關係並無法等同「Pippilothek」之於「Bibliothek」。
184 參自:Maryanne Wolf(瑪莉安.沃夫),王維芬、楊仕音譯,2009,第 171-172 頁。
185 同上註。
正體中文譯本書名省略「Pippilothek」一詞狹帶意涵,直接譯作(或作另命 名)為「圖書館」,無法從中看出「Pippilothek」與「Bibliothek」的差異;並將 內文中提到的「Pippi」音譯作「讀……」。暗指狐狸將圖書館聽成「讀」書館。
此舉卻忽略文本對此一詞語所賦予之意義——這是一個因為誤聽、不明白所產生 的新詞。根據 Duden 字典的解釋,「Bibliothek」由字首「biblio-」與字尾「-thek」
組成,分別有「書本、紙張相關」與「集合、聚集」之意,簡單說來,「Bibliothek」
即為一書本之聚集處。「Pippilothek」係「Bibliothek」一字之變化形,若以上述 造字法分析「Pippilothek」一字,那麼這就是一個「pippilo 集合或聚集處」。
「pippilo-」並非作者的憑空造字,「pippilo-」正是由瑞典作家林格倫筆下 的 Pippilotta(長襪皮皮)一角變化而來,Pippilotta 恰與文本中的狐狸一樣不識 字,指稱了狐狸進入圖書館前對於書本與文字的無知。Pippilotta 作為遠離文字 閱讀的一種代表,而「Pippilothek」展現的正是從那樣狀態進入文字閱讀之過渡,
它既是 Pippilotta 的聚合,亦是通往「Bibliothek」的過程。
正體中文譯本選擇以「圖」字類音「讀」作為翻譯,試圖營造出「Bibliothek」
判別出老鼠說的這個聲音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卻對此一陌生場域感到全然的未知,
因此狐狸繼續問了第二個問題:「什麼是 Pippilothek?」反觀正體中文譯本中的 狐狸,在環顧圖書館之後,便能以該地域的正確名稱提問:「什麼是圖書館?」
也就是說,在環顧圖書館四境後,狐狸已經對圖書館產生了不少概念,畢竟在正 體中文的語境中「讀書館」與「圖書館」之間的差異性不大。這也使得老鼠後續 對於圖書館作用、規範與定義的解說顯得較為多餘,這正是因為正體中文譯本對
「Pippilothek」一詞特性的完全屏除,使得「讀書館」僅成為狐狸的一次性誤聽,
而這隻對文字、閱讀、拼音概念一竅不通的狐狸,似乎正運用口傳的力量,證明 文字學習的不必要性。如若口傳真能一字(音)無誤,那麼又何必需要保存大量 文字紀錄的圖書館呢?
圖 2-2-6 Pippilothek??? Eine Bibliothek wirkt Wunder 封面
第一次進入圖書館的狐狸,連完整的(錯誤的)「Pippilothek」都無法順利 說出。「Eine Pippi ...was? 」是一個「聽」起來好笑的問題。因為「pippi」正好 與兒童語「Pipi」同音,是「尿」的意思。兒童對於排泄物等字詞所引發的嘲弄 性笑聲,以及疊字疊音產生的可愛趣味性,更是「Pippilothek」的造字巧思。隱
晦得令人發笑的「排泄物」與正經八百的「圖書館」或「讀書館」,聽起來是那 麼的千差萬別。187
翻譯定然使得新創字「Pippilothek」無論在文字意義與聲音意義上均有所流 失,只是正體中文的翻譯選擇——「讀書館」一詞,恰恰堵住了所有的可能:無 論是與目不識丁的長襪皮皮之間的互文性、諧擬尿尿聲音的隱晦嘲弄笑聲;或是 對文本敘事的完整呈現。新創字影響讀者的閱讀樂趣,它們藉由字音、字義或字 形展示出來。培利.諾德曼曾以愛德華.李爾(Edward Lear,1812—1888)的 無稽詩 〈貓頭鷹與貓咪〉(The Owl and the Pussycat)中的新創字「runctible spoon」
為例,討論令讀者感到陌生的新創字,在閱讀上所呈現的趣味可能:
「…… 我們若從這個角度思考〈貓頭鷹與貓咪〉,也許可說這首童詩 的蘊含對象是喜歡「瓤澀缽」這類怪字的奇特性,又不會因字意不明 而惱怒的讀者。文學文本在要求我們具備必要的詮釋技巧,並且了解 趣味所在」188
從這段文字看來,培利.諾德曼並不認為兒童會因為奇怪的語言而感到陌生,
甚至在閱讀的過程中能感受到對於新創字喜歡及其引發的樂趣。「Pippilothek」
一詞在文本中也起了相應的功能;除此之外,正是它奇怪的聲音、特殊的造字與 陌生的意義,作用在讀者閱讀的樂趣之上,作為整本圖畫書的引言。既然兒童的 包容性比成人假想的還要大得多,翻譯時何不更勇敢地將這些具有聲音特色、隱 晦意義及與其他故事互文的新創字,更大膽地以譯語展示出來。
187 Pippilothek 參考譯文::「吐鼠館」。「吐鼠館」與:「圖書館」為諧音:,並點出將狐狸引入圖書館 的小老鼠:;另外:「吐鼠館」乍聽之下:,與老鼠逃進圖書館的訴求相符——不被吃掉:。而:「吐」與 pippi 諧擬的「尿尿」一詞,均屬於能引發某種特定情緒的隱晦詞。因而整段譯文讀起來會是:
「這裡的東西只能用借的,所以我不可能是你的。這裡不是打獵的地方,是圖書館。」「吐⋯⋯什 麼啊?」狐狸問。「圖書館。」老鼠回答。狐狸看了看四周,說:「什麼是吐鼠館?」
可參照本論文第 114 頁提供的源語文本。
188 Perry Nodelman:(培利.諾德曼),劉鳳芯譯,2000,:《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臺北:天衛文 化,第 33-3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