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名與人名
第三節 陌生的名字
名字算什麼?
玫瑰不叫玫瑰,亦無損其芬芳。
——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
為避免兒童對於冗長外國人名的陌生感,並減少兒童閱讀困難,在翻譯上除 選擇音譯外,人名(尤其姓氏)通常使用歸化(domesticating method)162、縮寫 或 者 另 起 新 名 等 策 略 ; 例 如 歸 化 姓 氏 同 時 點 出 文 本 主 旨 的 花 婆 婆 ( Miss Rumphius163),採音譯歸化譯法的費太太(Frau Friedrich164)、史婆婆(Frau Strubinski165);及以音譯歸化取代意譯的甘伯伯(Mr. Grumpy166)(grumpy 有 脾氣壞的、易怒的、愛抱怨的等意)等,此類兒童圖畫書常見人名翻譯方式,亦 多以罕見姓氏作為選擇 (相較於內政部公布《全國姓名統計分析》前十名姓氏,
如林、陳等大姓),一方面能繼續少量保有外語名之陌生感,另方面也拉近角色 與讀者間距離。以此看來,翻譯文本非僅專乘載異地文化,亦建構著異地文化之 獨特的本土再現。
另外,大衛.洛吉(David Lodge,1935 –)在其《小說的五十堂課》中談到 關於小說的「命名學」,認為小說的姓名不全然是中立的,相反地,總是有所意
163 參自::Barbara Cooney Porter:(芭芭拉:.庫尼):,方素珍譯:,1998:,:《花婆婆》:,臺北::三之三。
164 參自:Heinz Janisch(海茲‧雅尼許),劉孟穎譯,2016,:《我眼中的費太太》,臺北:韋伯。
165 參自:Heinz Janisch(海茲‧雅尼許),劉孟穎譯,2016,:《史婆婆的帽子店》,臺北:韋伯。
166 參自:John Burningham(約翰.伯寧罕),林良譯,2009,:《和甘伯伯去遊河》,臺北:阿爾 發。
167 參自:David Lodge(大衛.洛吉),李維拉譯,2009,:《小說的五十堂課》,新北市:木馬文 化,第 56 頁。
出現一些特殊翻譯選擇,如凱文.漢克斯 (Kevin Henkes,1960 –) 圖畫書作 品 Chrysanthemum,其正體中文翻譯所採取之翻譯策略,便為一特殊案例。書名 Chrysanthemum 即來自文本角色 Chrysanthemum 之名,正體中文譯本罕見的保留 源語,將該書譯作《我的名字 Chrysanthemum》。
圖畫書《我的名字 Chrysanthemum》討論主角如何面對因名字特殊性所招致 的異樣眼光,以及自名字認同至自我認同的連串接納過程。主角 Chrysanthemum
(意為「菊花」)原先特別喜歡自己的名字「Chrysanthemum」這個字所發出的 聲音以及它寫起來的樣子,而她的父母正是看中了這個名字的完美性,所以給她 取了這個完美的名字。正體中文譯本除將源語「Chrysanthemum」保留在文本中,
為配合此一保留,書中其他角色名也一概採取相同翻譯策略,即保留源語樣貌。
文本其他角色名如下:Chud 老師、Jo、Rita、Victoria、Jane、Delphinium Twinkle、
Marigold、Carnation 以及 Lily of the Vally,其中 Delphinium Twinkle(飛燕草)、
Marigold(金盞花)、Carnation(康乃馨)和 Lily of the Vally(鈴蘭)均為花名。
或許是為了讓譯語讀者也能「聽聽看」這個完美的聲音,並看一看這個字寫 出來時的美麗樣貌,所以在譯語文本中保留源語,卻忽略了翻譯是建立在「讀者 無法順利理解原文」的假設之上,何況「Chrysanthemum」一字長達 13 個字母
(根據 Victoria 在故事裡的說法,那恰恰好是英文 26 個字母的一半),並有四 個音節;而書中其他根據花名所起的名字,亦不在教育部公布國中小必備英文 2000 字詞內。對於大多數的臺灣兒童以及成人讀者來說,面對正體中文譯本特 意保留下來的英語原名,不但無法順利從中「聽」到這個名字的完美聲音,更可 能造成閱讀障礙。聽不見聲音卻看得到的(且不慎了解的)文字直接影響了讀者 的閱讀情緒狀況,像是一塊阻礙閱讀行進的磚頭,橫礙在下一個中文字之前。試 問,如若不識語言,又要如何體驗語言之美、聲音之美呢?
正體中文讀者如若無法在閱讀的當下便立即聽到「Chrysanthemum」聲音的 美好,也無法立即從字義上理解它和「菊花」之間的關係(他們只知道這是「照 一朵花取的名字」),自然也無法直接從圖畫書封面手握菊花的 Chrysanthemum、
內頁蓋著菊花圖樣棉被的 Chrysanthemum、夢見自己變成菊花的 Chrysanthemum 以及完美演出雛菊的 Chrysanthemum 立即且肯定地對此二字義產生意義連結。
圖 2-1-12《我的名字 Chrysanthemum》封面 圖 2-1-13《Chrysanthemum》內頁
無法順利讀出「Chrysanthemum」發音的讀者,只能懊惱地將這個字當作一 種圖像符號記憶下來,概念上認定為「一個唸起來很好聽的名字」——純粹認知 上 的 理 解 , 並 非 真 實 感 受 到 文 字 的 聲 音 之 美 。 故 事 中 一 連 三 次 寫 到 Chrysanthemum 是多麽愛那名字的聲音,無論是媽媽叫她起床、爸爸叫她吃飯或 者只是她小聲地呼喚自己:「Chrysanthemum,Chrysanthemum,Chrysanthemum。」
這個字、這個名字、這個聲音,都完美的不得了。然而不認識這個英文字的正體 中 文 讀 者 , 卻 完 全 被 拋 棄 在 這 個 「 完 美 的 聲 音 」 之 外 。 完 全 陌 生 化 的
「Chrysanthemum」,是故事完美性的一種遺憾。
除保留源語外,圖畫書中出現的「新創字」角色名,經常因為字詞的不存在 與非真實性,在翻譯上受到忽略。新創字對於源語讀者而言既是全新的概念接受,
為什麼面對翻譯時就直接被歸列成翻譯困境而卻步了呢?班傑.戴維斯(Benji Davies,1980 –)的圖畫書作品 The Grotlyn,其正體中文譯本就是一個明顯的例 子。「Grotlyn」是個不存在的字,於其所在文本裡代表著「未知、神秘、恐怖 並被讀者期待的對象」。它來自一首歌:「I know when the Grotlyn been, slipping through your house unseen...」 (我知道那個東西什麼時候出現,它會趁你不注意 偷偷溜進房間 ⋯⋯)卻是活生生的,並在日常中漸漸展現出來——它是掠過房 間的影子,是陌生的腳步聲,它是接二連三怪事的肇事者,它還吃掉了放在儲藏 室裡的起司。這個來自小樂曲的聲音,不斷出現在圖畫書中,它是整本書引人注
意的主要成分,吸引讀者想要探究的主要構成。歌詞預言般地開啟序幕,讀者好 奇探詢這個神祕的 Grotlyn。在吊人胃口的頁面中猜想著,Grotlyn 最終在一件偷 竊警官衣物的案子裡展露出部分的樣貌。畫面中的 Grotlyn 有著兩隻黑色毛茸茸 能直立行走的動物腳,一條長長的毛尾巴,和指頭分明、能抓握的雙手。168 (參 見圖 2-1-14)
圖 2-1-14 The Grotlyn 內頁
班傑.戴維斯在圖畫書中首先採取節奏運用以及某種與其相對應之物,也就 是 Grotlyn。在每個翻頁中循序漸進地發展,這段短歌彷彿具有生命,它開啟的 是接下來一連串押韻、節奏所引導的文字脈絡。更大膽一點來說,整本圖畫書幾 乎都能融入開始的那首歌,容納成為歌詞的一部分——畢竟它們有相同的主題,
相似的音節數,並且都押著韻。讀者必須隨主角旁敲側擊,才能從打聽到的蛛絲 馬跡推敲出 Grotlyn 的特性與樣貌。
「Grotlyn」是新創的詞,根據作者說明,這是來自 「grotty (骯髒的)」、
「grotesque(怪異的東西)」、「gremlin(小精靈)」和「goblin(小妖精)」
等字的合成詞。「Grotlyn」借用了這些字的聲音與意義,組合成一個全新的詞
168 參見:Benji Davies(班傑.戴維斯),劉清彥譯,2018,:《小心!那個東西出沒》,臺北:青 林出版社。
彙。169在解開答案之前,這個字對源語讀者而言,猶如文本角色設定那樣:神秘 去除,譯為「那個東西」170。「那個東西」和「Grotlyn」之所指在解釋與想像 上有很大的出入——「Grotlyn」的意義完全由它所處的語境決定,文本設定以 children's books,https://www.creativeboom.com/features/benji-davies/,下載日期:2018/8/15。
170 參見:Benji Davies(班傑.戴維斯),劉清彥譯,2018。
171 原句出自莎士比亞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word would smell as sw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