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結果與討論
第五節 討論
如筆者於文獻回顧中所討論的,針對華語為母語的幼兒所施行的習得研究顯
83
示,二聲與三聲的習得晚於一聲與四聲,由此推測二聲與三聲是四個聲調中較為有 標的聲調 (Li & Thompson, 1977)。而後續所做的華語二語習得研究也發現,日籍 學生在二聲與三聲的聽辨上容易出現混淆,發音時也常產出調型的偏誤。儘管如此,
若從「以音高區辨意義」的角度看來,日語與華語之間仍然具有其共通點,因為日 語中存在以高低音交替出現來表現語義的「高低重音系統」。筆者認為母語中的高 低重音系統使得日籍學生對於音高變化擁有一定的敏銳度,能夠成為他們學習聲 調過程中的助力。
從上述猜想出發,本研究提出下列假設:受試者在朗讀中日同形詞時,日華語 中音高變化一致的漢字是最容易的,發音時聲調正確率應較高;若初次發音時正確 率並無顯著差異,經過練習後進步幅度應較日華語音高變化不一致的組合大;最後,
當華語聲調的組合違背日語詞彙重音規則時,該詞彙的聲調錯誤率應較高。然而如 前幾節所示,本研究並未得到足以支持上述假設的結果:音高變化一致的目標組並 未顯著高於對照組,且經過訓練後兩組的表現都有明顯的進步,對比之下並無差異;
而違背日語詞彙重音規則的聲調組合,其詞彙正確率不僅未比一致組來得低,反而 顯著地高於一致組,與假設相反。
儘管研究結果不如預期,顯示音高變化一致與否對正確率沒有顯著影響,四個 聲調的音節在正確率上的差異還是穩定地達到顯著,一聲與四聲明顯高於三聲,而 二聲則有較大的變異,其中位於後字時高於位於前字時。各聲調音節的正確率也間 接影響了各項分析的結果,如對應組詞彙中非目標漢字的正確率高於目標漢字的 原因,筆者認為可能與非目標漢字中四聲音節較多有關。另外,聲調組合與日語重 音規則一致的詞彙,其詞彙正確率比不一致的詞彙低的原因,可能也與一致組詞彙 中有較多三聲組合有關。換言之,儘管華語中的音高變化與日語一致,二聲與三聲 發 音 對受 試者而言仍 是 最困難 的 ,這兩 個 聲具有 的普遍 的有 標性 (universal markedness),其影響甚至超越來自母語的遷移。
然而為何母語的遷移對於正確率沒有正面的影響?是否仍有其他未知的機制 左右著受試者對於音高的感知與記憶?接下來筆者將從日語及華語的音韻結構切 入,探討兩個語言間的差異,期望梳理出音高變化一致對聲調習得缺乏助益的原因。
首先,華語的聲調是依附於音節層次的音韻表現,換言之,各音節擁有其獨立 的聲調。當二個以上的音節結合在一起、形成詞彙或短句時,附著於各音節的聲調 不變,意即其音高變化得以維持(除了三聲變調以外)。若不考慮三聲變調的情形,
一聲、二聲、四聲的音節在連續發音時,語音的相對高低也不會發生足以影響語義 判斷的變化。外籍學習者在學習華語時,雖需耗費較多心力記憶個別漢字的聲調,
然而同一漢字若在其他脈絡中出現,其聲調也能由先前記憶內容推測而知,如「現」
的聲調為四聲,則不論詞彙為「現金」或「現在」,「現」都讀成四聲30。
相較之下,日語的高低重音是詞彙層次的音韻現象,每個詞彙都隸屬特定的重 音型式(有時兩種重音型式的讀法都有人使用),而重音型式則以詞彙內各拍的音 高高低來表現。儘管如此,卻不能保證同一詞彙在不同上下文中一定具有相同的音 高表現,以名詞為例,當兩個以上的詞彙結合成新詞時,會產生屬於新詞的重音型 式(如第 24 頁所示),而動詞與形容詞經過語尾變化時重音型式也會發生改變。由 於重音型式改變,詞彙中各拍的音高也隨之改變,而漢字作為詞彙中部分假名的書 寫代表,附著於其上的音高自然也會產生變動。換言之,日語中的漢字雖然如同華 語一般能夠表達語義,其音高表現卻會隨著語音環境而改變。漢字的音高隨著詞彙 重音變化的情形,請見 (16)。
(16) 名古屋 なごや (na.go.ya) H1 L 1L
30 唯一的例外是破音字(歧音異義字),意即讀音不同、語義也不同的多音字,如「漂」有一聲 piāo(如「漂浮」)、三聲 piǎo(如「漂白」)、四聲 piào(如「漂亮」)三個讀音,各自代表的語義 不同。
85
名古屋市 なごやし (na.go.ya.shi) L 1H 1H 1L
如 (16) 所示,儘管表示「名古屋」的漢字保持不變,後方加上市 (shi) 以後 重音型式卻完全不同,由頭高型變為中高型。在「名古屋」一詞中,三個漢字的音 高分別為「高、低、低」;而在「名古屋市」一詞中,同樣三個漢字的音高卻成了
「低、高、高」。對華語母語者而言,漢字在句中的音高是由漢字本身的聲調決定 的,然而在日語母語者的音韻概念中並非如此。在日語中,依附於各漢字的音高表 現隨時都有改變的可能,因為各詞彙的重音型式總是隨著詞彙複合與語尾變化而 改變。
從語言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如筆者於第二章所述,Matisoff (1973) 認為單音 節是漢語發展出聲調的關鍵,而日語受到漢語如此深遠的影響卻並未如同其他受 到影響的東南亞語言一般發展出聲調,最主要的原因可能便是其多音節的特性,當 音高的變化分散呈現於整個詞彙之中,且容易受到環境變化而改變高低時,對於獨 立存在於音節層次的聲調之形成是為一不利因素。
重新檢視本研究的假設,筆者預測日華語中音高變化一致的漢字對學習者而 言是最容易的,而所謂音高變化的一致性,指的是某個漢字在華語的發音中,其聲 調的音高走勢與日語的音調變化相似。然而,承上所述,同一個漢字的音高表現,
在日語中可能隨著詞彙重音型式改變而發生變化,在華語中卻維持不變,如 (17) 即為一例。
(17) 最後 さいご (sa.i.go) H1L 1L
最近 さいきん (sa.i.ki.n) L H H H
如 (17) 所示,「最後」一詞的重音型式是頭高型,音高變化是「高─低─低」; 而「最近」一詞的重音型式是平板型,音高變化是「低─高─高─高」。其中由漢 字「最」所表示的音拍さい (sa.i),在「最後」一詞中是「高─低」,在「最近」一 詞中卻變為「低─高」;相較之下,華語的「最」無論在哪個詞中,發音都是四聲,
雖然調型會隨著語音環境有些微的變化,但整體而言並不影響語義判定,音高變化 相對於日語穩定。
著眼於「最後」一詞中華語與日語音高變化的相似性,並以此作為記憶華語聲 調的基準,不失為一可行的方法;然而以同一漢字所組成、但於日華語中音高變化 不一致的詞彙仍然存在,學習者在提取關於聲調的記憶時,可能忘了自己當初是以 哪個詞彙為基準,選詞錯誤進一步導致錯誤的記憶與發音,如此反而容易造成學習 者的混亂,是以儘管在母語與目標語中音高變化具有一致性,目標漢字的正確率也 無法提升。由此可知,這種利用日語與華語中音高變化的一致性來記憶詞彙聲調的 方式有其風險。
完全仰賴這種記憶方式可能造成學習者的混亂,然而運用母語的音韻特徵來 感知目標語言不失為一可行的策略。雖然本研究結果顯示日華語音高變化一致性 對於正確率提升沒有助益,筆者認為這與受試者對於兩個語言間存在音高對應關 係缺乏音韻覺識 (phonological awareness) 有關。
音韻覺識指的是能夠感知 (perceive) 與操弄 (manipulate) 詞彙語音的能力 (Goswami & Bryant, 1990; Mattingly, 1972),換言之,個體能多大程度「聽出」詞 彙中所蘊含的語言成分之能力。根據 Treimen 與 Zukowski (1991),音韻覺識包 含三個層次:音節意識 (awareness of syllables)、首尾音意識 (awareness of onset and rhymes) 、音素意識 (awareness of phonemes),這三個層次符合幼童習得母語 的發展進程。由於英語所使用的書寫系統為表音文字,發音時語音成分與書寫內 容有密切關係。過去研究顯示,音韻覺識與閱讀能力有關,針對幼童進行明示的
87
(explicit) 音素操弄訓練,能增進後續閱讀上的表現 (Ball & Blachman, 1991;
Bentin, 1992; Bradley & Bryant, 1985)。雖然音韻覺識原本是針對音段層次特徵 (segmental features) 的感知能力,對於超音段的敏感度 (suprasegmental sensitivity) 在閱讀能力的發展中也有其重要性 (Wood et al., 2009),包括英語的重音意識 (metric stress awareness) 以及華語的聲調意識 (lexical tone awareness)。在本研究 中,筆者將這種超音段的敏感度也視為一種音韻覺識。
承上所述,對於學習華語的日籍學習者而言,他們具備母語中關於高低重音的 音韻覺識,所謂的聲調習得可以理解為重新建立關於華語聲調的音韻覺識。若如 Flege (1995, 2007) 所說的一般,母語與目標語存在於共同的音韻空間中,則以母 語中既存的知識理解目標語中的音韻特性應當是有幫助的,將華語中四聲的音高 變化對應於日語中詞彙重音的音高,應有助於學習者掌握華語中的相對音高。
然而,為何日華語中音高變化一致性對正確率沒有影響呢?這必須回到研究假設 與方法來談,筆者預設受試者在朗讀詞表時,僅透過閱讀同形漢字詞便能激發關於 高低重音的隱性 (implicit) 知識,然而本研究結果顯示視覺刺激可能不足以激發相 關知識,意識層次的運作也是很重要的。DeKeyser (1995) 曾在人造語言習得研究 中比較暗示 (implicit) 與明示 (explicit) 兩種教學方法的效果,前者表現為大量的 語句搭配圖片呈現,後者則加上相關規則解說,他發現明示教學的效果遠優於暗示 教學,儘管閱讀了上千個例子,暗示教學情境下的學習成效基本上是隨機的。由此 可知,明確地讓學習者知道「華語的聲調可對應於日語中的音高變化」,比起單純 呈現中日同形詞更能激發其母語中的音韻覺識,進而對學習者的聲調表現有更多
然而,為何日華語中音高變化一致性對正確率沒有影響呢?這必須回到研究假設 與方法來談,筆者預設受試者在朗讀詞表時,僅透過閱讀同形漢字詞便能激發關於 高低重音的隱性 (implicit) 知識,然而本研究結果顯示視覺刺激可能不足以激發相 關知識,意識層次的運作也是很重要的。DeKeyser (1995) 曾在人造語言習得研究 中比較暗示 (implicit) 與明示 (explicit) 兩種教學方法的效果,前者表現為大量的 語句搭配圖片呈現,後者則加上相關規則解說,他發現明示教學的效果遠優於暗示 教學,儘管閱讀了上千個例子,暗示教學情境下的學習成效基本上是隨機的。由此 可知,明確地讓學習者知道「華語的聲調可對應於日語中的音高變化」,比起單純 呈現中日同形詞更能激發其母語中的音韻覺識,進而對學習者的聲調表現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