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紀昀試律詩學著作背景的考察
第二節 創作環境：清代試律著作的產生背景
三、 試律著作的特性與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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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試律詩」時，評價也往往不低。毛奇齡嘗謂「今之詩，非《風》、《雅》、《頌》
也，非漢魏六朝所謂樂府及古詩也，律也。律則專為試而設」。95曾批點七家試 帖詩的張熙宇亦以為「詩莫盛於唐，惟試帖則不然」。96林聯桂《館閣詩話》亦 言「唐詩各體俱高越前古，惟五言、六韻、八韻試律之作，不若我朝為尤盛」。97 以上諸人都把清代試律的成就他們對於清代試律的成果都是驕傲的，雖然我們不 需過度放大清代試律詩的影響力和成就，但在固有的文學史圖像之外，我們實不 應因為「試律詩」作為「場屋文學」的原罪，而一筆勾銷它在文學史上所可能起 過的作用或所達致的成就。
但就如前人對於「唐代以詩取士」與詩歌繁榮之間關係的討論一樣，對於詩 學發展背後的原因不能以單一的事件或因素作簡單的歸因，宜審慎考量全面性的 因素。清代有穩定的政經環境和發達的出版事業，加上君王崇尚詩文，鼓勵創作，
各種各樣因素都是清代詩學所賴以繁興的緣由。但「加試試律詩」一事，若就文 化結構的角度來思考，是國家崇尚詩文的指標；若從文人養成過程的角度出發，
亦是使讀書人學詩的重大誘因，這都對清代詩學產生過一定程度的積極影響。
三、 試律著作的特性與侷限
試律詩的繁榮對於總體詩學固然有著積極的影響，但試律體本身的性質和特 徵卻也有著諸多侷限。這些侷限為試律詩的發展埋下了不穩定的因子，也成為試 律著作無法擺脫的桎梏。
星宿之海，沿流討源，吾安見其自厓而返哉？」沈德潛自己本身沒有為功令而作的試律類著作，
此序亦一定程度反映出他的試律觀。引自孫琴安：《唐詩選本提要》，頁 341。
95 ［清］梁章鉅：《試律叢話》，卷 1，頁 2b。
96 轉引自［清］梁章鉅：《試律叢話》，卷 1，頁 3a。
97 轉引自［清］梁章鉅：《試律叢話》，卷 1，頁 4b‐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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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紀昀試律詩學著作背景 - 81 -
（一） 為功令而作，因功令而廢
試律著作就其本質來說，既是為功令而作的，自然也會因功令而廢。這也是 試律詩發展的最大侷限。試律詩在文學史中出現得不算晚，但深究其發展趨勢卻 極不均衡，所留存的作品和相關資料亦相當不完整。宋代以後，試律詩的作者與 作品皆流傳不多，至今默默無聞，正好與「試律詩」逐步退出科舉考試歷史舞台 的趨勢相符合。清代試律詩雖曾藉著科舉政策的變革而一度繁興，但隨著科舉消 亡，亦難以永續地發展下去。
「試律」作為考試用的文體，本身僅是手段而非終極目標。一旦順利通過科 舉考試，擺脫非得寫作「試律詩」的命運後，讀書人自然可以選擇不再把精力放 在試律之上。如翁方綱以為館課諸詩「括帖氣重」，遂將心力傾注在試律以外的 古今體詩中，致使其「試律詩」的成就至今不顯，便是這種行為態度的典型表現。
98周作人曾引用李慈銘《越縵堂日記》的內容討論試律詩興廢的問題。李慈銘咸 豐十年九月十四日的日記是關於讀陳沆《簡學齋試律》的心得，李慈銘以為陳沆 試律頗有佳句，而試律詩「此雖小道，然肇自有唐，盛於當代，其流傳當遠於制 義。制義數十年來衰弱以極，不復成文字，而試律猶有工者，故制義竊謂不久當 廢，試律法度尚存，其行未艾，即或為功令所去，人必有嗜而為之者。」99李慈 銘以為比起八股制義來說，試律詩更能流傳下去，甚至將不受制度變改無常的影
98 翁方綱的《復初齋詩集》共七十卷，僅存《課餘存稿》一卷是試律類作品。按照其卷目下所 自述，這僅是他乾隆十七年考中進士後到乾隆二十八年之間十二年的作品。他自陳「此以前之作，
山陰胡雲持以為染帖括氣，不可存也。是冬以後，專心習繙譯，洎甲戌散館後，習試席之作，別 錄為帙。是以合十二年僅存此一卷」。［清］翁方綱撰：《復初齋詩集》，《續修四庫全書》（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據清刻本影印），第 1454 冊，卷 1，頁 1。按梁章鉅所說，翁方綱的《復 初齋試律》體例略如《我法集》，梁章鉅舊家曾有藏本，但為人所借抄，經久而失傳。後來他詢 問翁方綱是否有藏本，翁方綱自己都遺忘有過《復初齋試律》一書，也沒有傳本留下。［清］梁 章鉅：《試律叢話》，卷 3，頁 9a。
99 周作人：〈再談試帖〉，《秉燭談》（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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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周作人不認同李慈銘的論點，但認為李在辨析八股與試律的優劣意見上仍是 可取的，因為雖然同是考試文體，但試律尚能稍有情味，不似八股文全為陳腐之 說理。李、周二人對於「試律詩」文體本身的價值都尚能認可，但歷史的驗證卻 告訴我們，不論是否有佳作或是否能「稍有情味」，或試律詩和其他考試文體必 然面對的危機一樣，在為功令所廢後，就不再有「嗜而為之者」。當考試文體所 賴以茁壯的最主要憑藉消失後，「試律詩」或者「八股文」都瞬間成為文學史中 的化石，再也乏人問津，而「試律著作」亦連同著乏人深究。
「因功令而廢」是試律著作難以流傳久遠的最根本原因。但在科舉制度廢除 已然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已不再是基於「功令」而探索這些學問，而是站在稽古 以知今的立場上，試圖探尋這個曾經深深烙印在讀書人生命軌跡裡的制度，究竟 留下了什麼成果、帶來了什麼影響。
（二） 戴著腳鐐跳舞──受重重牽限的藝術價值
撇去是否為功令所廢的外部問題，試律著作的另外一個侷限是存在其文體內 部的，和試律詩本身的特性有關。因為是配合制度產生的文體，因此也處處受到 制度的限制。考量考試所應具備的公平性，試律詩必須嚴格地規定出題目，在用 韻、寫作格式上也力求能擁有一整套滴水不漏的評判標準。商衍鎏曾形容試律詩 的寫作模式如下：
限於應試與應制，故言必莊雅，無取纖佻，雖源本風雅，而閨房情好之詞，
里巷憂愁之作，不容一字闌入，體兼賦頌而少比興。是以作試律者，須先 辨體、次審題、次命意、次布格、次琢句、次鍊氣、次鍊神。100
試律以用韻最為要，得字官韻必須再首次聯押出，不可更換。……一韻不
100 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頁 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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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紀昀試律詩學著作背景 - 83 -
穩，即害全章，不可有湊韻、趁韻、牽強、拙滯之病。普通律詩起句有用 韻者，唯科場限以六韻八韻，若起句用韻，則成七韻九韻，違背程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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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律詩在風格上是比較趨於制式化而單一的。因為是為了「掄才」而用的文 體，在美感的評判上遂大幅度泯除了個性化的部分，轉向符合於「風雅」、「詩教」
的標準模式。加上形式、用韻上的重重限制，更讓寫作試律詩宛若穿戴重重枷鎖 般，處處受到箝制，絲毫不能放鬆，更不能「違背程式」。形式上的嚴格限制已 經增加了試律的寫作難度，而「辨體」和「審題」的嚴肅要求，更讓試律一體在 藝術上的自由性受到戕害。
「辨體」一詞放在「試律」一體中來思考，意謂著作者必須意識到自己寫作 的是「試律」而非一般古近體詩。不僅體制風格上要遵守重重規範，甚至還有固 定的書寫模式。所謂的「書寫模式」，最明顯的莫過於在試律的末兩聯必須「頌 聖」，即結尾兩句必須盡量頌揚當時的皇帝。102這被認為是試律詩大異於一般古 近詩體，而又特別嚴格的地方。頌聖之體讓原本應該自由奔放的情感抒發變成了 規格化的「應制」之作，在這樣的宗旨下我們很難看到詩人的主體性，更難以看
101 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頁 264。
102 試律詩末尾須頌聖，即尾聯必須寫到讚揚國君、歌頌朝政的部分，這在考試之中幾乎是定制，
一般館課之稿則較自由。啟功以為試律詩結尾必須頌聖的原由來自於八股文的結構模式：「八股 文自從明末清初刪去大結以後，全篇中即沒有應考者自己立場的語言，因此在文中也就沒有地方 可以安插對皇帝表頌揚的話了。……那麼試帖詩的頌聖尾巴，正可以起畫龍點睛的妙用，也就彌 補了前邊八股文之不足了」。參啟功：《論八股》，頁 56。啟功之推斷其實根源於清人對於「試律」
和「八股」文體的聯結性思考，商衍鎏的說法也可以印證這樣的思維模式，他說「（試律詩）全 章之法，由淺入深，由虛及實，有縱有擒，有賓有主，相題立局，不可凌亂，皆與八股文相似也。
結聯往往用頌揚語，遇冠冕題並有全首用頌揚體者，頌揚語或單抬或雙抬，貴合體制，總須在本 題上生情，不可與題毫無干涉，普通題亦有不用頌揚者，此則異於八股之處」。引自商衍鎏：《清 代科舉考試述錄》，頁 263。不過商衍鎏還是指出了偶爾可以「不頌聖」的可能，但在清人試律 中，尾聯頌聖者仍是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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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多元化的個性表現。
另外就是因為試律體試根據「題目」來寫作，因此情感或者內容也往往無法 超出題目的範限之外。因此被認為是一種「詠題詩」。而正因為「詠題」之故，
詩人的主體性被框限於「題」的門檻之內，稍有橫放逸出，就被認為是出格之作。
其實這樣的重重限制，清代的試律作者已經深有體會。但也因為這樣「戴著腳鐐 跳舞」的文體特性，試律一體也被認為是一種充滿挑戰性的詩體。《唐詩試帖詳 解》的作者王錫侯（？‐1777）曾說道：
雜體之詩驅題就我，試帖之作束我就題，稍或縱放，語雖奇麗，與題無著 矣。是天下詩之難作未有過於試帖者，試帖一工，何所不可。103
雜體之詩驅題就我，試帖之作束我就題，稍或縱放，語雖奇麗，與題無著 矣。是天下詩之難作未有過於試帖者，試帖一工，何所不可。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