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詩觀──《唐人試律說》 、 《庚辰集》
第三節 紀昀「試律評點」中透顯的「試律詩觀」
一、 試律詩的文體定位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觀──《唐人試律說》、《庚辰集》研究 - 139 -
《唐人試律說》與《庚辰集》中的批語,各自皆根據所評論之詩作內容而發,
並非空言立說。然而欲明白其當中所涵具的詩歌法式與詩學觀念,除了要和詩歌 正文互相對照外,亦要將二書之界限打破,將當中之批語重新組織歸納,並互相 比較參酌,方能得窺紀昀「試律詩觀」的總體面貌。以下則就三部分來討論紀昀 在《唐人試律說》與《庚辰集》二書中所展現的「試律詩觀」。第一部分討論的 是紀昀對試律詩的文體定位,以了解他對「試律詩」的態度;第二部分整理他「試 律詩觀」主要構成內容,即試律詩體的「法度格意」;第三部分則釐辨紀昀對「詩」
和「試律詩」意見,藉以明他「範試律於詩之中,別試律於詩之外」的「試律詩 觀」。由此三部分來探討紀昀在《唐人試律說》及《庚辰集》中展現的詩學體系。
一、 試律詩的文體定位
(一) 不鄙薄試律詩
歷來說詩者,多以試律為末務,哂其為功令而作,因此不願多談。紀昀本人 也對此深有體認。在〈唐人試律說序〉他開宗明義便提到:「詩至試律而體卑。
雖極工,論者弗尚也。」97「試律詩」不僅創作上帶有功利目的,更是一種「為 文造情」的文學。因此將被排除在「詩歌」的主流體源之外,僅視其為「別格」
作品。紀昀花費極多的工夫心力從事試律詩的評點與注解上,這項舉措也招來旁 人的嘲諷與不解。98但他以「此書之隘與冗,微人知之,吾固知之。知之而復為 之,區區之見有在矣」之語,來為自己的創作心態作解釋。99「知之而復為之」
正代表他的學術態度。即使深明「試律體卑」,他不視為末務,不殫其繁瑣,且
97 [清]紀昀:〈唐人試律說序〉,《唐人試律說》,頁 1a。
98 如[清]魏茂林:〈兩家詩鈔箋略序〉謂:「夫賦得詩不足存,矧為之作注,紀文達公《庚辰 集》固有哂之者矣。」轉引自周作人:〈再談試帖〉,《秉燭談》,頁 118。
99 [清]紀昀〈庚辰集後序〉,《庚辰集》,卷首,總頁 25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不以說試律為卑。他將點評試律詩的《唐人試律說》與《庚辰集》二書,一併收 入自己手訂的《鏡煙堂十種》中,作為他個人在乾隆二十九年以前的學術成果。
這顯示了紀昀對「試律詩學」的定位,雖然他深明「試律體卑」之理,但並不以 說試律詩為卑。
他的外甥馬葆善曾為《唐人試律說》作跋,當中引述紀昀自己對「說試律」
一事的見解,呈現了紀昀雖知「試律體卑」,卻不以說試律為卑的態度。這段文 獻有助於釐清紀昀從事「試律詩學」的動機和其終極目標。
舅氏授經之餘,亦時以是督葆善,且告之曰:「試律固詩之流也,然亦別 試律於詩之外,而後合體裁;又必範試律於詩之中,而後有法度格意。顧 知詩體者,皆薄視試律不肯言;言試律者又往往不知詩體,眾說暓亂,職 是故也。然使人人不屑言之,將唐賢軌度盡汩沒於坊賈之手,於含吐性情,
鼓吹休明之本旨,不大相左乎?」100
紀昀通過這段討論,首先辨析「試律詩」與「詩」之流別。他以為「試律詩」
有不同於「詩」的面向,必須明白此中之「別」,尊重「試律詩」的特殊體裁,
才能使「試律詩」合於自己的「體裁」。但他又同時主張要「範試律於詩之中」,
對詩的定位在將它「別」於詩之外的同時,也要將它「範」回「詩」的大源流中。
「詩」作為大源,「試律詩」作為支流,要找到二者間共通的面向,才能談「法 度格意」。紀昀具論「試律詩」法度格意背後的動機,是相信這些針對「試律詩」
而發的「法度格意」,「其法實與詩通」的性質,可以作為詩體的「入門之規矩」。
過去能夠掌握「詩體」的學者,往往鄙薄試律而不屑言之。紀昀卻憂慮如此輕薄 試律詩的態度,會讓「法度格意」和「唐賢軌度」盡汩沒於坊賈之手,反而更違 背「含吐性情,鼓吹休明」的詩之本旨。如果「含吐性情,鼓吹休明」即紀昀所 認知的「詩」之本旨,則「試律詩」即使作為別格、支流,在他的理念裡,卻不
100[清]馬葆善〈唐人試律說跋〉,參《唐人試律說》,頁 31b。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觀──《唐人試律說》、《庚辰集》研究 - 141 -
會完全失卻其「含吐性情,鼓吹休明」的詩之本旨。
紀昀在〈唐人試律說序〉中的觀點也呼應了以上的討論。他以為「試律詩」
和「詩」的關係,好比「度曲倚歌」與「古樂」的關係,所構成的基本元素是相 同的。試律詩離不開詩歌的語言形式,度曲倚歌亦不能廢去五音。「試律詩」的 形式和本質不會離開「詩」太遠,試律詩的「法度格意」也因此能通同「詩」。101 紀昀正是以「其法實與詩通」的立場架構其試律詩學體系,紀昀的「試律詩學」
也因此能對其「詩學」理論有所回應。
(二) 尊重試律詩的體裁
紀昀視「試律詩學」為「詩」之支流,對它別於「詩」之外的特殊文體性質 有深刻的理解。由於「試律詩」是有特定創作目的及形式規範的詩體,較之一般 自由吟詠性情的「詩」而言,多了為應試而作的考量。試律詩特殊的寫作要求,
是一般吟詠性情的「詩」所不需遵循的。此處所謂的「體裁」是承「別試律於詩 之外,而後合體裁」的語脈而來,就「試律詩」身為「場屋文學」的特殊性來辨 別它與「詩」之差異。此處的「體裁」非指用韻、句數的形式規定而言。試律詩 的形式規定,是受文體規範和考試規則所影響,與它作為「試律詩」的本質和功 能無涉。紀昀對「試律詩」的特殊體裁多能予以尊重,而「試律詩」別於一般詩 作的特殊體裁,大略有以下:
1. 有褒無貶,有頌無刺
「試律詩」在情感的表現上是充滿限制的。紀昀在點評元稹〈玉卮無當〉詩 時,便揭示了試律詩寫作上有此特殊需求。其評語曰:
韓非本意言玉卮無當不如瓦卮有當。然試律之體有褒無貶,有頌無刺,不
101 紀昀:〈唐人試律說序〉,《唐人試律說》,頁 1a。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得不立意斡旋,此為立言之體,遇此種題宜知此意。102
〈玉卮無當〉典出《韓非子‧外儲說》,在原典中「玉卮」至貴而無當,是美好 的卻沒有用處的事物,反不如至賤之瓦卮有當,能為盛水之用。103但元稹寫作此 詩時,因為必須顧及「有頌無刺」的寫作要求,故亦僅能由「玉卮」美好的形質 立言,甚至將「無當」釋為江海亦不能滿,可以說是完全翻轉了題意。104然這裡 之所以翻轉題意,並不來自於詩歌藝術表現的考量,純是為了挽合試律詩的頌揚 之體。紀昀在評點中稱讚元稹此乃「立言有體」,亦是就「試律詩」的作法要求 而發,切不能將此理解為所有詩歌立言之通則。
2. 試律不嫌巧句
「試律詩」所能吟詠之範圍僅限於題面之中,又因「有褒無貶,有頌無刺」
之準則,在情感表達上趨於一致。考生所能施展詩才的空間受到這麼多限制後,
遂將心力傾注字句之錘鍊、刻摹之細膩上,因此有「試律不避巧句」之說。
紀昀在評論唐人馬戴《府試觀元皇帝東封圖》105一詩時,便對此有所說解。
102 紀昀:《唐人試律說》,頁 22a。
103 此題所據之典故原文如下:「堂谿公謂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無當,可以盛水乎?』
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對曰:『夫瓦器至賤也,不 漏,可以盛酒。雖有乎千金之玉卮,至貴而無當,漏不可盛水,則人孰注漿哉?今為人主而漏其 群臣之語(國君泄漏了臣子對他祕密的進言),是猶無當(無底部)之玉卮也。雖有聖智,莫盡 其術,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聞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後,欲發天下之大事,未嘗不 獨寢,恐夢言而使人知其謀也。」[清]王先慎撰,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
1998 年),頁 321。
104 [唐]元稹〈玉卮無當〉詩:「共惜連城寶,翻成無當卮。詎慚君子貴,深訝巧工隳。 泛蟻 功全小,如虹色不移。可憐殊礫石,何計辨糟醨. 江海誠難滿,盤筵莫忘施。縱乖斟酌意,猶得 奉光儀。」紀昀:《唐人試律說》,頁 22b。
105 馬戴〈府試開觀元皇帝東封圖〉,原詩曰:「儼若翠華舉,登封圖乍開。冕旒明主立,冠劍侍 臣陪。跡類飛仙去,光同拜日來。粉痕疑檢玉, 黛色訝生苔。掛壁雲將起,陵風仗若迴。何年 復東幸,魯叟望悠哉。」《唐人試律說》,頁 7a。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觀──《唐人試律說》、《庚辰集》研究 - 143 -
馬戴詩有「粉痕疑檢玉,黛色訝生苔」之句,描摹細膩且設色濃豔,紀昀評之曰:
粉痕二字,以詩法論之,點綴纖巧,所謂下劣詩魔也,在試律則不失為好 句。文各有體,言各有當,在讀者善別擇之。106
「試律詩」本就是用來甄別考生才力之高下的,而雕字鏤句正是一種展現才 能的方法。因此許多在尋常詩篇中容易被認為過巧、過纖的句子,在試律中則尚 可恕之。但紀昀對於「試律不嫌巧句」之說法,並不是全盤接受。但是同意「試 律不嫌巧句」的觀念,並以為作詩當「文各有體,言各有當」,則讓我們見識到 紀昀詩學思想的務實與折衷。他的法度並非死板板而不能踰越的法度,而從中的 權衡取捨,都是需要關照全局之後才能作判斷。在紀昀所選錄的試律詩作中,我 們亦能看到不少詩人「巧句」的展現。如清人吳以鎮〈清荷點露珠〉詩中有「未 宜量斛價,幸許疊錢沽」之句,便被紀昀評為「疊錢句綰合荷字,巧甚,然巧句 只可如此而已,再過則纖矣」。107「疊錢」語出自杜甫詩有「點溪荷葉疊青錢」
108之句,此處被化用於詩中,加上意象纖巧,故被認為是「巧句」。紀昀肯定其
「巧」在試律詩體裁中存在的合理性。
試律雖不嫌巧句,但紀昀仍以為過於纖巧會傷害詩之雅正,入於「下劣詩 魔」的境界。他評論唐人裴乾餘的《早春殘雪》詩時109,由於詩句中有「陰林披
試律雖不嫌巧句,但紀昀仍以為過於纖巧會傷害詩之雅正,入於「下劣詩 魔」的境界。他評論唐人裴乾餘的《早春殘雪》詩時109,由於詩句中有「陰林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