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詩觀──《唐人試律說》 、 《庚辰集》
第三節 紀昀「試律評點」中透顯的「試律詩觀」
三、 論詩之本旨與試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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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觀──《唐人試律說》、《庚辰集》研究 - 157 -
三、 論詩之本旨與試律詩
紀昀對試律詩文體的定位,以及他整體的詩學理論體系,可以用「別試律於 詩之外,範試律於詩之中」來概括。但「詩」之所以能與試律詩有所別、有所範,
必須回歸到紀昀對「詩」的看法。以下首先探討紀昀詩論中對「詩」本旨的定義,
次則討論紀昀論「試律詩」時,對「詩本旨」的離合。
(一) 論「詩」之本旨
紀昀於《唐人試律說》與《庚辰集》二書的評點中,並未詳論所謂「詩」之 本義或本旨究竟為何,僅專從「試律詩」立說,言其別於詩也範於詩。但他另外 有一些書序文字,當中呈現他對「詩」之本源及其流變的思考,帶有「理論」的 意味,可以視為他具論「詩」之本旨的依據。在〈詩教堂詩集序〉中他說:
詩之名始見《虞書》,詩言志之旨,亦即見《虞書》。孔子刪《詩》,傳諸 子夏,子夏之小序,誠不免漢儒之附益,其〈大序〉一篇,出自聖門之接 受,反復申明,仍不出「言志」之意,則詩之本義可知矣。146
此係紀昀對於「詩」之本源及其流傳的看法。詩之本源來自於《詩》、《書》,當 中蘊含著聖人以之傳世的詩學本義,這是一種以儒家詩教系統為其源流脈絡的
「儒系詩學」觀。紀昀以為詩之本旨當在於「言志」。而他對「言志」之「志」
的詮解,又以《詩大序》中的「發乎情,止乎禮義」來範定。在另外一篇文章〈雲 林詩鈔序〉中,他也討論了「詩」的本旨。
余謂西河卜子傳《詩》於尼山者也。《大序》一篇,確有授受,不比諸篇 小序,為經師遞有加增,其中「發乎情,止乎禮義」二語,實探《風》、《雅》
之大原。後人各明一義,漸失其宗。一則知「止乎禮義」而不必其「發乎
146 紀昀:〈詩教堂詩集序〉,《紀曉嵐文集》,第 1 冊,頁 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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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流而為金仁山「濂洛風雅」一派,使嚴滄浪輩激而為「不涉理路,
不落言詮」之論;一則知「發乎情」而不必其「止乎禮義」,自陸平原緣 情一語引入歧途,其究乃至於繪畫橫陳,不誠已甚與!夫陶淵明詩時有莊 論,然不至如明人道學詩之迂拙也。李、杜、韓、蘇諸集豈無豔體,然不 至如晚唐人詩之纖且褻也。酌乎其中,知必有道焉。147
紀昀除了重述「儒系詩學」代代相沿的體系傳承外,在這篇文章裡也進一步 詳論了他心目中詩歌的發展源流。他將詩歌的源頭歸之於《風》、《雅》。而《風》、
《雅》之遞變,與詩體後來的發展,不能脫離「發乎情,止乎禮義」的宗旨。他 並且認為「發乎情」與「止乎禮義」必須兩相兼顧,不能僅執一端,否則便入於 詩學之歧途。擺落情性殊非詩之正格,但只一意「緣情」而不揆之於禮義,亦非 詩之正軌。紀昀以為陶潛詩也有道莊論、涉理語的表現,但不致落入「道學詩」
興象性情俱無的死胡同。而李白、杜甫、蘇軾、韓愈等人也有豔體之作,但不偏 離禮義之旨,和真正的「下劣詩魔」非屬同一個層次。詩體可以作「莊論」,也 可以為「豔體」,紀昀並不認為詩歌只能擁有單一而固定的表現形式,但當中必 須以「發乎情,止乎禮義」為其範準。李、杜、韓、蘇作豔體詩,而不流於纖褻,
陶淵明詩作莊論卻不落於迂拙。文各有體,當中卻有不變的宗旨,紀昀以這樣的 角度來解釋「詩」的本源及其變化,所以陶淵明和李、杜、韓、蘇等人的詩作雖 也有不同的變化,卻因為綰合他的詩學大旨。他說「酌乎其中,知必有道」,而 此「道」就是指詩之本旨。
紀昀論詩之本旨,帶有濃厚的儒家詩論色彩。他以《詩經》為詩體祖源,以
「詩言志」為詩之本,以《詩大序》中的「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標準揆定「志」
之範圍。在此「儒系詩學」的理論架構下,詩歌是用來吟詠性情、含吐休明、表 達志意的文學體裁。但當中性情、志意等常被理解為「主體情志」的成分,在紀
147 紀昀:〈雲林詩鈔序〉,《紀曉嵐文集》,第 1 冊,頁 198‐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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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而言,此一「主體情志」必須受到規範,不能遠離禮義而行。
(二) 「試律詩」別於「詩」之本旨者
「試律詩」由於其「用以干祿」的性質,使得原本是「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的言志之詩,反倒成了「深抉題意,為文造情」的言題之詩,此係「試律體卑」
的緣由。為了符合用應試虛求,「試律詩」在情感的表達上也比「發乎情,止乎 禮義」的範圍更窄,必須遵循「有褒無貶,有頌無諷」的寫作模式,情感不同得 到盡情的展現。如此一來,便有「別」於詩之本旨處。商衍鎏對於「試律詩」乖 違詩旨之處,有有更明確的論述,他說:
究之試律,以其限於科場,不能如別體詩之直抒己見,議論宏遠,褒貶盡 情,諷刺任意。揆之興、觀、群、怨之旨,風、雅、比、興之義,多有未 合。148
不過紀昀說解試律詩的背後動機裡,仍是相信著「試律詩」有通於詩本旨的地方。
他對試律詩「限於科場」而不能「直抒己見,褒貶盡情」的部分,基本上是認同 且不加以批判的。他評點「試律詩」時,其去取優劣之間,亦頗以「試律詩」體 裁為基礎來考量。如他盛讚元稹寫〈玉卮無當〉一詩「立言有體」,正是本於「試 律體」的體裁而論。他以為元稹能把題意中「玉卮不如瓦卮」所透露的諷刺意涵,
轉化為「有褒無貶,有頌無刺」的情感表達,正合於試律詩的體裁。
「試律詩」是被動的文學,寫作者不論遇到什麼類型的題目,都要盡力敷衍 成文。有時詩題本身甚至是不合理的,如〈蟻穿九曲珠〉之類,「事本荒唐,然 既以此命題,則須與斡旋妥貼」149。這和「詩」之本旨鼓勵人們以詩來抒發性情、
表達志意的要求,是很不一樣的。
148 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及有關著作》,頁 264。
149 陳桂森有此題詩作,此處是引紀昀的批語。參《庚辰集》,卷 5,頁 1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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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律詩題中有所謂的「理題」,如〈澄心如水〉、〈千潭一月印〉之類,作詩 者必須在詩中說理,以詩作道學文字,這與紀昀的詩學觀念大悖。但在「試律詩」
中,有不能避開的時候。紀昀評唐代盧肇的〈澄心如水〉詩時便曰:
詩可本性情,可以含理趣而不能作理語。故理題最難,存此一篇以備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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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於「試律詩」與「詩」之「別」已有定奪,也因此他在面對「詩」與「試 律詩」時,會權衡二體後再給予不同的評價。如他面對「試律詩中」的「理題」
之作時,對於當中不可避免的「作理語」卻「少理趣」的作品,並不過於苛責,
反而各據其體,作出公允的評價。如他評點清代鄭虎文之〈金柅〉詩,直言其:
此是理題,非詠物題,痴賦金柅之狀固誤,空發大意亦病於空。切定易象,
曲暢所以止車之意,正喻雙關,字字切意。151
「金柅」典出於《易》,王弼釋以「金者,堅剛之物。柅者,制動之主,謂九、
四也。初六處遇之始,以一柔而承五剛,體夫躁質,得遇而通。散而無主,自縱 者也。柔之為物,不可以不牽,臣妾之道,不可以不貞。」152〈金〉之題面,一 來有表面的物象,二來根據原典所據,必須關照寫「金柅」和寫「理語」二層題 意的「雙關題」。〈金柅〉詩的語典即為理語,因此用此題作試律詩時,不可能不 涉及說理,這與紀昀的詩學價值是不相符的。紀昀以為「詩」之本義在於「言志」, 而言志必不能廢於「發乎情」之旨,不應該擺落性情而通篇作理語。但他面對「試 律詩」時,自然會以「試律體」的本位來評價其得失優劣,因此即使鄭虎文此作 句句說理,殊少情趣,紀昀亦不以此為病。153所謂「別試律於詩之外」,不只是
150 紀昀:《唐人試律說》,頁 13a。
151 紀昀:《庚辰集》,卷 2,頁 58b‐59a。
152 紀昀於該詩之詩題之詩注,有引出王弼這整段文字。參《庚辰集》,卷 2,頁 58b。
153 鄭虎文〈金柅〉,詩作原文曰:「易垂金柅象,躁進乃無嗟。推轂功殊異,迴輪義可嘉。持堅 能域物,制動戒隨邪。中道憂非畫,迷途悟未賒。稍安防覆轍,輕駛惜奔車。守靜依華屋,含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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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作者必須對「試律體」的侷限有所認知,也同時關注到「試律詩」與「詩」因
「體裁」不同,故評斷時各當有其體,當中若有違於詩之本旨者,在一定的程度 下紀昀亦不刻意苛責。
(三) 「試律詩」通於「詩」之本旨者
雖然紀昀強調「別試律於詩之外」,然而在他評價試律詩時,亦時能見其「範 試律於詩之中」,以詩之法度正意來要求「試律詩」的藝術表現。如他對於「試 律詩不嫌巧句」一事,雖然存此一論,卻痛惡流於過纖的「下劣詩魔」之句。而 他賞析詩句中刻畫細膩之巧句時,更屢以「巧不傷纖」、「巧不傷雅」為評語。154 顯示出他對於詩歌的審美價值,仍一本其「止乎禮義」之準則,要不能傷雅正之 旨。
而紀昀試律詩之「法度格意,實與詩通」亦有此意。雖然試律詩之詩法應用 在一般詩歌的寫作時,偶有扞格而不能入處。如「辨體」和「審題」之法,於「試 律詩」來說,是最重要的詩法關鍵。但一般詩歌並非「緣題而作」,不須將情感 物象限於題面之上,亦毋須強求規繩於題意之中。然而對於「辨體」和「審題」
技巧的掌握,於寫作一般詩歌時不為妨礙。反而更可藉由這樣的詩藝訓練,對於 作詩之謀篇立意、章法布局有更好的掌握。因此「試律詩」之法意格度,亦頗有
傍翠華。和鸞寧共聽,乘石豈同誇。月窟爻堪玩,微陰杜蘗芽。」這首詩之詩題典出《易‧下經‧
姤卦》:「初六繫於金柅,貞吉」。王弼注則云:「金者,堅剛之物,柅者,制動之主,謂九四也。
初六處遇之始,以一柔而承五剛,體夫躁質,得遇而通,散而無主,自縱者也。柔之為物,不可 以不牽。臣妾之道,不可以不貞。」以此詩題試士,明顯是要考驗考生能否辨認出此題之原典出 處,以及能否識得《易》象中的義理,重點不在「情」的抒發。紀昀的評語中則特賞鄭虎文的「切
初六處遇之始,以一柔而承五剛,體夫躁質,得遇而通,散而無主,自縱者也。柔之為物,不可 以不牽。臣妾之道,不可以不貞。」以此詩題試士,明顯是要考驗考生能否辨認出此題之原典出 處,以及能否識得《易》象中的義理,重點不在「情」的抒發。紀昀的評語中則特賞鄭虎文的「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