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詩觀──《唐人試律說》 、 《庚辰集》
第三節 紀昀「試律評點」中透顯的「試律詩觀」
二、 試律詩的「法度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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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請」是試律作品中，除了題面意涵外，應試者能夠藉以表明其「身分」
及「立場」的一種作法。雖然「祈請」之語多只是藉物象以自喻，表露自己希望 為世所用的心情。紀昀不反對於試律詩以「祈請」作結，但不認為寫試律一定要
「祈請」。但祈請之體是試律詩中具有特殊目的寫作模式。紀昀評論韓濬詩作時，
提出了這樣的觀念：
結寓祈請，唐試律類然，亦一時風氣如是，今則不必。又如頌聖作結，固 一時對揚之體，然亦須關合本題，若以通套膚詞，後半篇綴三四韻，非詩 法也。117
不論是頌揚、關合時事或試事，乃至於為祈請句，紀昀認為倘若不能接應文 脈而下，僅是湊韻膚詞以就其體，皆非「詩法」。祈請之體需詩之本題互相關合，
方不作泛語。另外當祈請之體和全詩脈絡無涉時，不宜硬就其體，當以詩歌整體 之題意和文脈為主。
二、 試律詩的「法度格意」
紀昀以為「試律詩」的寫作，當中自有法度可依循，而《唐人試律說》與《庚 辰集》中的講論，便是為初學者取示此「詩法」門徑的著作。紀昀的試律詩法，
可以他在〈唐人試律說序〉中所論述的內容，歸結為「辨體」、「審題」、「命意」、
「布格」、「琢句」、「鍊氣鍊神」等各要項。當中以「辨體」為首，依序而下，一 提點「試律詩」創作時所應慮及的各個層面。
紀昀於《庚辰集》中，雖未再寫出類似〈唐人試律說序〉那樣總論性質的文 字，但其講論詩之要旨語言，亦能與《唐人試律說》中所揭示的詩法互相印證。
一朝通。」《唐人試律說》，頁 19a。
117《唐人試律說》，頁 5b‐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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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紀昀試律評點與其試律觀──《唐人試律說》、《庚辰集》研究 - 147 -
「詩法」是紀昀在在兩部試律詩選本裡說解詩作的主要內容，亦是他「試律詩學」
的核心。雖然他在〈唐人試律說序〉也提到這些法度僅只「入門之規矩」，要創 作出佳作名篇，必須再往上一個層次，突破有形法度的限制，達到以「無法為法」
的境界。然欲通於「無法之法」，亦必先從對「法」的掌握開始。以下則是據紀 昀在〈唐人試律說序〉中所歸納出的詩歌法則為分析基礎，對紀昀於兩本著作中 所揭示的「詩法」的討論。
（一） 辨體
紀昀以為作試律，首重「辨體」，他解釋「辨體」的方法是「題有題意，詩 以發之」。中國古典文論中關於「辨體」的討論起源甚早，但學者們關於對中國 古典文論裡「文體」一詞的實際意涵有著不同的理解，因此說解中國古典文學中 之「辨體論」時，取向亦各自不同。118但凡論文章「辨體」者，皆旨追求文學的 藝術表現必須與其所執之「體」相應，達到形式與內容的調和與統一。紀昀此處 談「辨體」，應本於「試律詩」之體而發。「試律詩」是一種「以題為本」的詩歌
118 「辨體」觀念之起原來自於中國古典文學批評中的「文體論」。而說解此觀念較早也較具代表 性者，莫若於劉勰於《文心雕龍》中所揭示的文體論。《文心雕龍》中以〈宗經〉和〈徵聖〉、〈序 志〉諸篇架構了以「五經」為最高文學典範，為眾文體之源。總此而下，文章隨著「情」、「風」、
「事」、「義」等不同要素，分化為不同的源流，形成了詩、樂府、賦、頌、贊等各種文體。對於
《文心雕龍》中「文體論」架構，歷來學者理解不同，在批評用語上，「文體」之「體」在理解 上亦相當多義。徐復觀以為「文體」是指文學作品的藝術形相性，最終以「體貌」呈現出來。他 析論《文心雕龍》的文體論架構，將它分成「體裁」、「體要」、「體貌」等三種層次。體裁是指文 字之形式，體要則談題材的實用目的，體貌是文章由聲色構成後的總合形象。而決定文體的終極 因素在於「主體情性」。但龔鵬程認為徐復觀的詩法將「文類」與「文體」分開，是誤解了六朝 文體論，文體之變化是從「語言文字形構」的變化而來，徐復觀之說非是。顏崑陽則以為徐、龔 二人之說各見一端，「文體」觀念是後驗反省的知識，本身有其因應時代需求而產生變化的特性。
是故「文體論」當中有一辯證性的邏輯架構在，不必執著於用「主觀情性的界定」或「客觀化的 範型借定」強為其區分。其說可詳參顏崑陽：〈論文心雕「辯證性的文體觀念架構」──兼辨徐 復觀、龔鵬程〈文心雕龍的文體論〉，《六朝文學觀念論叢》（臺北：正中書局，1993 年），頁 94‐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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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所吟詠之內容與情感，皆緣題而發，不能空言立說，更不能破題而作。紀 昀同意這種將「詩題」視為試律詩之根本所在，為試律者必須能吟詠得法，非僅 是襞積堆垛華美之駢詞麗句而已。
以紀昀的實際批語來討論，會發現針對各式各樣之題型，紀昀論試律時，常 於批語中提示如何闡發題意。他以為應先對總體的題意有深切之理解後，方知該 採取何種風格下筆立言。
試律詩題之類型多元，所吟詠之物象各異。當中有氣象雄闊者，必須以雄渾 之筆方能運之者，亦有題境細小者，不得不為瑣屑描寫者。如《庚辰集》中選了 張熙純〈江遠欲浮天〉一詩，題中之江面曠遠，意境廣闊，紀昀批語便云：「凡 此種空曠之題，不得以瑣屑點綴。」119但有時詩歌之命題因為題境狹窄，既無宏 闊之氣象，亦無須闡發之深旨，在寫作上不得不轉而為細膩之筆刻畫之。孟生蕙
〈高摘屈宋豔〉一詩，紀昀評此詩曰：「題無深意，正應以點綴見長，組織精工，
題中字字精到。」120因此試律詩應該選擇何種風格，必須以總體的題意為考量。
若題目是〈白雲向空盡〉、〈海上生明月〉等氣象宏闊者，則詩作自然不需為雕鏤 描摹之事；121但若題目是〈元日望含元殿御扇開合〉、〈貢院樓北新栽小松〉之類，
則不可能不對題中物象一一細細描繪。122
「辨體」不僅要求作詩者能對詩題的整體意象作把握，對於「試律詩」本身
119 紀昀：《庚辰集》，卷 5，頁 44b。
120 紀昀：《庚辰集》，卷 5，頁 34a。
121［唐］周存〈白雲向空盡〉、［唐］柴宿〈海上生明月〉皆收錄於《唐人試律說》中。紀昀批點
〈白雲向空盡〉時，以為此詩是：「難以狀寫之景，自在湧出，無刻鏤艱苦之痕」，嘉許其不鏤刻 斧鑿。但對柴宿〈海上生明月〉詩，他則以為：「前六句具大神力，人所共見，七八句堆砌月事，
絕不入題」。對其堆砌典故處頗有微詞。紀昀：《唐人試律說》，頁 11b，頁 7b。
122 對張莒〈元日望含元殿御扇開合〉詩，紀昀以為：「題無深意，但寫形似而已。」論李正封《貢 院樓北新裁小松》時，紀昀未特別釋以題旨。但此題題面中之「貢院樓北」、「小松」等諸意象，
在紀昀剖析其布局時一一具現。紀昀：《唐人試律說》，頁 5a‐b，頁 2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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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呈現的風格亦需有所認知。「試律詩」用於試士，在情感的表現上不能離開 雅正的風格。《庚辰集》講論金啟南 〈十月隕蘀〉詩時，便討論了相關問題。「十 月隕蘀」典出《詩經‧豳風‧七月》，是秋天落葉蕭疏之景象，用以作為試律題 目，則作者必須細細描摹秋天落葉之景，為便於說解，謹附原詩如下：
十月繁霜重，蕭蕭木盡零。清飆生澗壑，落葉下園亭。
淅瀝驚寒切，颼颼攪夢醒，遠如銅漏響，靜隔紙窓聽。
入耳何曾歇，堆堦不暫停。空山迷舊路，冷月靜荒汀。
雲共飛秦隴，波隨下洞庭。惟餘松柏在，長愛色青青。123
紀昀評論此詩時說道：「此題景最蕭索，難于挽合頌揚就程式之律，以松柏後凋 為去路，善于立言。」124一方面說明此詩之題面在於寫秋天葉落之景，但也提醒 考生為為試律時，要能於末聯行頌揚及祈請，以關合試律詩之作法格意。因此金 啟南將「落葉」之意境轉到「松柏後凋於歲寒」之語，並以「惟餘松柏在，長愛 色青青」作結，使全詩之總體意象不至於入於蕭索之境。
（二） 審題
紀昀解釋試律之法時，次貴於能審題。審題得當得作者才能「批窾導會，務 中理解，則塗飾之病可免矣」。「辨體」和「審題」皆是紀昀試律詩法之重心所繫。
但差別在於「辨體」所著重的是詩作內容和詩題要能相應，總體的意象和氣質亦 能合於「試律詩」當代的要求和題材。對於詩歌整體意象的理解，表現在於詩歌 寫作時所呈現的整體風格上。但「審題」卻是指作者在創作時，必須能找到詩題 中的關鍵，吟詠時方能面面俱到，兼顧題面的各種細節，著重在吟詠時能因題而 發，不空泛作語。
123 紀昀：《庚辰集》，卷 5，頁 63a‐64a
124 紀昀：《庚辰集》，卷 5，頁 63a‐6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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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在批語中論「審題」，可分兩個層次看，一是就詩題之本意及出處論，
二是就詩題之題眼論。前者係因試律詩之詩題目，不少皆典有所出，句有所據。
清代以後之試律更幾乎如此，從《庚辰集》中每首詩題詳有注其出處，即可知清 代試律對於題目命題根據的重視。因此在寫作試律詩時，最好能與詩題之原典相 關合，一方面可證明作者的知識淵博，一方面則可闡發詩題之隱含寓意。紀昀批 語中有所謂「雙關題」之的說法，即緣此而來。
雙關題者，是指表面上看來僅是吟詠物象的題目，背後有來自於原典的意 涵。如《唐人試律說》選錄李頻〈風雨雞鳴〉詩，詩題的「風雨雞鳴」典出《詩 經‧鄭風‧風雨》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因此本詩寫作時，除了必須狀寫 題面上的「風雨」、「雞鳴」等物象，亦需兼顧原典寓意。紀昀在該詩批語中，謂 此詩「以風雨比亂世，以雞鳴比君子不改節，此雙關題也，然純為比體，未言正 意，通篇隱隱切合，結處乃化龍點睛，此一定之法，可以為式。」125正揭示了考 生在遇到類似的題目時，可以採取的進路。另外還有〈金在鎔〉一詩。《唐人試 律說》錄有白行簡所作一首，而《庚辰集》卷四褚寅亮126、卷五徐元基127亦皆
雙關題者，是指表面上看來僅是吟詠物象的題目，背後有來自於原典的意 涵。如《唐人試律說》選錄李頻〈風雨雞鳴〉詩，詩題的「風雨雞鳴」典出《詩 經‧鄭風‧風雨》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因此本詩寫作時，除了必須狀寫 題面上的「風雨」、「雞鳴」等物象，亦需兼顧原典寓意。紀昀在該詩批語中，謂 此詩「以風雨比亂世，以雞鳴比君子不改節，此雙關題也，然純為比體，未言正 意，通篇隱隱切合，結處乃化龍點睛，此一定之法，可以為式。」125正揭示了考 生在遇到類似的題目時，可以採取的進路。另外還有〈金在鎔〉一詩。《唐人試 律說》錄有白行簡所作一首，而《庚辰集》卷四褚寅亮126、卷五徐元基127亦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