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和(貳)實詞研究（乙）
3.4 動詞相關問題討論
3.4.1 趨止動詞「上」、「下」討論
《說文》：「丄，高也。此古文『上』。指事也。凡丄之屬皆從丄。」42甲骨文
「上」作「 」，字形以下面長線為位置參照，上面斷線是指事符號，表示處於「上 面（高）的位置」。本義的「上」是方位詞，屬於名詞。《廣韻•漾韻》：「上，君也，
猶天子也。時亮切。」43可以看出讀去聲的「上」是名詞。《廣韻•養韻》：「上，登 也，升也。時掌切。」44「上」是動詞。從最初的甲骨文字形到《廣韻•漾韻》再 到《廣韻•養韻》，我們認識到了一點：「上」從最初作為名詞（到了西周金文時代 已開始具備趨止動詞的用法了）到演變成為兼備趨止動詞的過程。這對漢語語法史 研究是有價值的，而這也正是本文欲探討的。
「上」作為漢語趨止動詞中的一員，歷來受到語法學界的重視。數位學者如李 臨定(1990)、劉月華(1998)都曾從性質、語義和句式結構等方面，對「V 上」進行 過深入的討論。他們對「V 上」的觀點是:（一）趨向性後置成分，表示真正的趨 向義。（二）結果性後置成分，表示結果或狀態。（三）時體助詞，表示動作行為已 經開始並將繼續。上述這三個觀點目前已基本獲得語法學界的認可。
觀察《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有關「上」的使用現象，有助於探究其 在上古時候的語義和語法現象，以使「上」這個漢語趨止動詞的研究結果更趨完整。
在《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含「上」的例句，如下：
(111)王及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命于皇上帝。（程，3-4）
(112)厥有施于上下遠邇，乃易位設稽，測陰陽之物，咸順不逆。（保，5-6）
(113)周公或舉爵酬王，作祝誦一終曰《明明上帝》∶「明明上帝，臨下之光，丕 顯來格，歆厥禋盟，於……月有盈缺，歲有臬行，作兹祝誦，萬壽亡疆。」
（耆，7-9）
(114)史乃册祝告先王曰：「爾元孫發也，遘害虐疾，爾毋乃有備子之責在上，惟 爾元孫發也，不若旦也，是佞若巧能，多才多藝，能事鬼神。……」（金，
2-4）
(115)先王用有勸，以賓佑于上。（皇，5）
42(漢)許慎撰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10 月)，頁 1。
43王瓊珊編輯《重校宋本廣韻》(附索引)(臺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民國 49 年 10 月)，頁 406。
44頁 293。
(116)乃惟有奉疑夫，是揚是繩，是以爲上，是授司事師長。（皇，11）
(117)逆上汌水，見盤庚之子，處于方山，女曰妣隹，秉兹率相，詈迪四方。（楚，
1-2）
(118)昔周武王監觀商王之不恭上帝，禋祀不寅，乃作帝籍，以登祀上帝天神，名 之曰千畝，以克反商邑，敷政天下。（繫 1，1-2）
綜觀上述例句，含有「上」的詞和詞組是：「皇上帝」、「上帝」、「明明上帝」、
「在上」、「于上」、「為上」、「逆上」、「上下」和「上下遠邇」。本文認為以上含有
「上」的詞和詞組，都顯示出了「上」的義素即：
（一）天神。如：皇上帝、上帝。屬抽象名詞。
（二）天上、上天、宇宙。如：在上、于上、為上。（「在」、「于」、「為」屬介詞）
後來再引申出了「崇敬、高尚」之義。屬物質名詞。
（三）方向或在空間裡移動。如：上下遠邇。屬方位名詞。
胡偉(2014:153)指出，「『上』在甲骨文中的用法是作名詞用的，在《易經》、
《禮記》、《左傳》等先秦古書中開始有位移動詞的用法，但數量不多。到了西漢時 期使用量增多，使用『上』的限制也越來越少，『上』的施事者可以是有生命的主 體，也可以是無生命的主體，『上』對處所成分的選擇較為靈活，句法環境也相對 寬鬆。」可以說，這個時候的「上」是一個獨立性極強的名詞，也有作為動詞的用 例。
然而觀察《清華簡》（壹）和（貳）簡文中含「上」的例詞，多是名詞。「上」
也並非全部跟 V 搭配，組成「V 上」結構。這正如胡偉(2014:153)所說的：
趨向詞「上」和「下」在上古漢語階段主要有兩種語義相近但範疇屬性不同 的用法，即名詞和動詞，這兩種用法都表現出「上」和「下」相對立的關係。
觀察上述例句，本文認為「上」應具有以下三個義素：（一）天神。（二）上天 或宇宙，後再引申出崇敬和高尚之義。（三）方向。再引申出「在空間裡移動」之 義。
上述三個義素顯示出「上」在戰國中晚期是一個組合能力相當強的實詞，可跟
動詞、名詞或介詞組合，表達完整的意義。它不僅僅是動詞的補語，相反的含有自 身完整的意義。從上述含有「上」的詞和詞組來看，「上」的語義來源及演變路線 應是如此：
上帝 > 上天或宇宙 > 崇敬高尚 > 方向 > 空間移動
從最初含有實在意義的詞，如「皇上帝」和「上帝」來看，遠古時候的漢族是 一個崇拜天神，認為天神高高在上的原始民族。「上」這個詞對於古老的漢民族來 說是神聖的，也是高高在上的。因此才會以「上」來構詞「皇上帝」，顯示出上古 時候的漢民族對天神的畏懼和崇拜。這個時期的漢民族對於「上」這個詞，是帶著 畏懼、崇拜和神聖意識的。同時，「上」也具備上古時代漢民族想要表達「上天」
或「宇宙」之意識和語義，如「在上」、「于上」和「為上」就是表達這種意識和語 義的詞組。在上古時候，遠古的漢民族對神秘的宇宙尚不瞭解時，認為宇宙和上天 是高高在上的，是不可探究的。因此「上」這個名詞，在戰國時候帶有神秘性，且 神聖不可侵犯之義。在《清華簡•金滕》裡有一句：「（爾）母（毋）乃有備子之責 才（在）上」，比對《尚書•金滕》裡「是有丕子之責于天」，後人改「上」為「天」， 揭示了「上」其中一個義素就是「天」。
除了表達出神聖、畏懼、神秘和崇拜之義以外，戰國時候的「上」也是方向名 詞如「上下」和「上下遠邇」，而且跟表達相反意義的「下」組成詞組一併使用。
這個義素包括了「從高處到低處位移」的語義，也正好符合了後世「上」在「V 上」
動補結構裡所含有的義素。唯一不同的是「V 上」必須跟 V 搭配使用，而這裡的
「上」則是單獨使用，獨立性極強，但所表達的語義跟「V 上」並無不同。
在《清華簡》(壹)裡，「上」作為趨止動詞僅有一例，即「逆上汌水」(楚，1) 中的「上」。這裡的「上」和形容詞搭配，表示趨止動詞發生的方向是逆反的。在 簡文裡，尚無發現「V 上」的用例。胡曉慧指出至遲要到西漢，才有「V 上」組合 的出現。簡文裡的「上」作為動詞使用，應是「空間移動趨向」意義。胡曉慧(2012:49-52)指出，「從西漢《史記》至元明清時代，『上』很常跟動詞 V 組合構成『V 上』
的形式。」、「『V 上』的演變過程，如下:
第一、『V 上』由上古漢語的連動結構『VP 而上』發展而來。隨著語義的虛化，『V 上』的句法結構也經歷了連動結構『NP1+VP……上……』> 『NP1+V+上+LP』>
『NP1+V+上+NP2』>『NP1+V+上+C』>『NP1+V+上+零成分』的語法化途徑。
第二、『V 上』的語義演變經歷了『趨向意義 > 空間域引申義 > 非空間域隱喻意 義 > 時體意義』的語法化途徑。」
在梳理了對「上」的觀察結果並綜合了其他學者的研究成果之後，本文可歸納 出一條「上」在語義和語法方面發展演變的過程：
「上」自戰國至元明清時代，語義的發展及演變的過程應是如下：
上帝 > 上天或宇宙 > 崇敬高尚 > 方向 > 空間移動趨向意義 > 空間域引申義
> 非空間域隱喻意義 > 實體意義
至於「上」在語法方面的發展及演變應如下：
抽象名詞、方位名詞 > 抽象名詞、方位名詞、趨止動詞 > 「V 上」 > 「NP1+VP……
上……」> 「NP1+V+上+LP」> 「NP1+V+上+NP2」> 「NP1+V+上+C」> 「NP1+V+上 +零成分」
簡單來說，「上」這個具有實在意義的詞，在上古時候已是一個常為原始漢民 族所使用的詞。最初的「上」具有實在意義，屬物質名詞、方位名詞和趨止動詞，
獨立性極強。後來發展到漢時，「上」除了保有原本的語義和語法特點之外，在語 法方面的使用和獨立性漸弱，同時語義漸虛化，必須跟 V 搭配才能使用。這個時候 的「上」表示 V 發生後的趨向和結果，如跟上古時候的「上」比較，這時候的「上」
不僅在語義方面較為虛化和泛化，其獨立性也明顯減弱，語法程度漸強。「上」除 了同時保留最初的「天神、天上」的意義之外，還另外發展出了作為補語這個語法 特點，即「V 上」動補結構，而這兩個語義一直沿用至今，未曾改變。
接下來要討論另一個趨止動詞「下」。「下」，甲骨文作「 、 」。《說文》：「丅，
底也。指事。」45「下」的本義是個方位名詞。《廣韻•馬韻》：「賤也，去也，後也，
底也，降也，胡雅切。」46從《說文》到《廣韻•馬韻》，可以確知「下」的詞義從 方位名詞演變到位移動詞這個語言演變過程。這個演變過程對整個漢語史來說是 深具價值的，也是值得討論的。
早期對「下」的研究，也是止於「V 下」的闡釋。呂叔湘(2002:211)給「下」
取的定義是：「表示動作的趨向或勢力。」太田辰夫(2003:202-203)曾把「V 下」
的語義歸納為三種：「（一）表示方向向下的動作；（二）也有不表示向下的動作，
而僅僅用於感覺上的；（三）表示實行某種行為以備日後之用的意義。」
胡曉慧(2012:68-69)經過觀察和研究後，認為「V 下」的語義如下：
（一）語義。「下」的本義為：由高處到低處。
（二）與動詞的緊密程度。「下」與動詞的關係越緊密，則「下」越依附於句中的 主要動詞，獨立性越弱，語法化程度越高。
（三）「V 下」可帶成分。
經過觀察和研究後，「V 下」的在語法和語義方面的演變是：
（一）「V 下」由上古漢語的連動結構「V 而下」發展而來。「V 下」的句法結構經 歷了連動結構「NP1+V……下」 > 「……V 下+LP」 > 「……V 下+NP2」的語 法途徑。
（二）「V 下」的語義演變經歷了 趨向意義 > 空間域引申義 > 非空間域隱喻義。
基本上，本文對胡曉慧的研究結論並不持異議，惟認為若在這些結論基礎上再 做補充，那麼對「下」在語法和語義方面的認識會更趨完整。本文研究了《清華簡》
（壹）和（貳）簡文後認為，簡文裡有關「下」的使用現象有助於探究其在上古時 候的語義和語法現象。
以下是在《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含有「下」的例句，如下：
（119）厥有施于上下遠邇，乃易位設稽，測陰陽之物，咸順不逆。（保，5-6）
45頁 2。
46頁 288。
（120）公曰：「天子，三公，我亦上下譬于文武之受命，皇 方邦，丕惟周之旁丕 惟后稷之受命是永厚。……」（祭，12-13）
（121）周公或舉爵酬王，作祝誦一終曰《明明上帝》∶「明明上帝，臨下之光，
丕顯來格，歆厥禋盟，於……月有盈缺，歲有臬行，作兹祝誦，萬壽亡疆。」
（耆，7-9）
（122）史乃册祝告先王曰：「……。命于帝廷，溥有四方，以定爾子孫于下地。……。」
（金，2-5）
（123）惟時皇上帝宅其心，享其明德，付畀四方，用膺受天之命，敷聞在下。（祭，
4-5）
綜觀上述例句，可以觀察到「下」的詞組是：「上下遠邇」、「上下」、「臨下」、
綜觀上述例句，可以觀察到「下」的詞組是：「上下遠邇」、「上下」、「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