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止動詞「來」討論

除了「上」和「下」，「來」是另一個具有討論價值的趨止動詞。以下是有關「下」

的研究成果。李明(2004:291-313)指出，「一般來說，『來』指明動作者向說話人在 說話時間的方位移動。『來』不表趨向時，可表時間，可表動作起始、持續，甚至 可作語氣詞等。趨止動詞『來』具有地點指示（deixis）作用。『來』這個動作涉 及兩方，即說話人、聽話人。在『來』這個動作實際發生時涉及兩個時間，即說話 時間、參照時間。『來』指明行為者在說話時間或參照時間向說話人或聽話人所在 位置靠近。」

王錦慧(2004:83)說道，「先秦典籍中出現動詞『來』的並列結構，以『來+V』

與『來+VP』二式為主。連詞『而』可以連接前後兩個成分構成『VP+而+來』組合，

說明沒有連詞『而』的組合『VP+來』跟有連詞『而』即『VP+而+來』都是連動式 結構。」

徐丹(2006:2-14)研究了《馬王堆》、《銀雀山》、《居延漢簡》和《睡虎地》後 認為⁴⁷，「『來』的語義基本沒有什麼變化，可作為主要動詞，可處於某個主要動詞 前如『來 V』，也可處於某個主要動詞後如『V 來』。這兩種連動結構表達的意義都

47這些文獻大致反映了戰國中期至西漢末年的語用情況。

不同，前者表達動作先後，後者表達動作的趨向。從『來 V』和『V 來』這兩個組 合，又衍生出『V 或 VP+賓語+來』組合。」

在還未開始討論「來」在《清華簡》(壹)和(貳)裡的使用情況之前，先看看含 有「來」的例句，如下:

（124）尹曰：「后，我來，越今恂恂。……」(尹，1)

（125）周公或舉爵酬王，作祝誦一終曰《明明上帝》:「明明上帝，臨下之光，丕 顯來格，歆厥禋盟，於……月有盈缺，歲有臬行，作兹祝誦，萬壽亡疆。」

(耆，7-9)

（126）王若曰：「祖祭公，哀余小子，昧其在位，旻天疾威，余多時假懲。我聞祖 不豫有遲，余惟時來見，不淑疾甚，余畏天之作威。公其告我懿德。」(祭，

1-2)

（127）息侯弗順，乃使人于楚文王曰：「君來伐我，我將求救於蔡，君安敗之。」

(繫 5，24-25)

（128）秦人豫戍於鄭，鄭人屬北門之管於秦之戍人，秦之戍人使人歸告曰：「我既 得鄭之門管也，來襲之。」(繫 8，45-46)

（129）明歲，齊頃公朝于晉景公，駒之克走援齊侯之帶，獻之景公，曰：「齊侯之 來也，老夫之力也。」(繫 14，72-73)

（130）王命申公屈巫適秦求師，得師以來。(繫 15，75-76)

觀察以上含「來」例句的使用情況，「來」的語法組合大致上應該是如下：「V」

（單獨使用）、「VV」（來格）、「來 V」（來見）和「來 V 賓」（來伐我、來襲我）。這 就意味著《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有「來 V」組合，卻無「V 來」和「V 或 VP+賓語+來」組合。

在《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V+賓」出現在「來」之後，即「來+V+賓」。 這就證明了至遲於戰國中晚期已見到動賓結構出現於趨止動詞「來」後面，疑「來 V」組合先出現並使用一段較長時間後，其後面才有賓語的出現，形成「來 V 賓」

組合。在同一時期裡，「來 V」和「來 V 賓」互存並用於不同形式的句子裡。

李明(2004:291-313)指出，「『來』的使用僅限於說話兩方，不涉及後來的第三 者或其他的敘述者。除了表達『聽話人向說話人移動』這個語義之外，『來』還引 申出、顯示出說話人的主觀情感和認知。趨向動詞『來』表示聽話人靠近說話人，

因而引申出聽話人對說話人積極的情感。動詞前的『來』表說話人的意願，包括說 話人希望聽話人做某事，或說話人自己想做某事等。」這種由「來」的基本義衍生 出來的引申義，在《清華簡》簡文上有所用例，如「我來，越今恂恂」(尹，1)。

說話人是伊尹，聽話人是湯，這句話表示說話人想做某事的主觀意願。

除了表達基本的趨向語義外，「來」也表達說話人對聽話人的親近及採取較為 積極的情感或態度。「若在祈使句裡用趨止動詞『來』，表說話人想要讓聽話人靠近，

引申為表示說話人主動拉近與聽話人的距離。由於人們總是希望好的東西趨近自 己，而對不太好或壞的東西採取排斥或中立的態度。因此在『來』的主觀性用法中，

表達出了說話人積極的情感。這其實是體現了人們以自我為中心認識、評價客觀事 物的傾向。」⁴⁸在《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來」表達出積極情感的例子是：

「君來伐我，我將求救於蔡，君焉敗之。」(繫 5，25)。在簡文中，說話人是息侯，

聽話人是楚文王，息侯請求楚文王來攻，正是表達了個人積極求救的一面。又一例，

「我既得鄭之門管也，來襲之。」(繫 8，46)說話人是秦國的戍人，要求秦國的軍 隊來襲擊鄭國。

除了「來」，在楚簡裡還有一個跟可訓為「來」的詞即「格」，字形寫成「各」。 在《清華簡》(壹)文本裡，「各(格)」出現的頻次僅 2 次，1 次作命令副詞，處於 句首，1 次出現於「來」之後，跟「來」構成連動短語，充當句子的謂語。

總結，「來」的基本義是「行為者在說話時間或參照時間向說話人或聽話人所 在位置靠近」。在先秦出土文獻中，出現了「來 V」和「來 V 賓」組合，「來 V 賓」

組合應是從「來 V」中衍生出來的。在戰國中晚期，「來」除了具有基本義之外，

也出現了「來」表達「積極情感和主觀認知」的引申義，而這些引申義恰好也反映 在《清華簡》（壹）和（貳）簡文裡。

48李明〈趨向動詞「來/去」的用法及其語法化〉北京大學漢語語言學研究中心《語言學論叢》編委 會編《語言學論叢》（第 29 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年 10 月)，頁 309。

3.4.3「曰」討論

《說文解字•曰部》：「曰，語氣詞也。」⁴⁹本文以《清華簡》(壹)和(貳)簡文 為材料，來考察「曰」是否可隨意地省略，而不影響句子的意義和篇章結構的完整。

例句如下：

（131）惟尹旣及湯咸有一德，尹念天之敗西邑夏，曰：「夏自絕其有民，亦惟厥衆，

非民亡與守邑，厥辟作怨于民，民復之用離心，我捷滅夏。今后胡不監？」

（誥，1-2）

在例句 131 裡，如把「曰」刪掉，即變如以下：

惟尹旣及湯咸有一德，尹念天之敗西邑夏「夏自絕其有民，亦惟厥衆，非民亡與守 邑，厥辟作怨于民，民復之用離心，我捷滅夏。今后胡不監？」（誥，1-2）

從上述句子看來「曰」被刪除掉之後，整個句子讀起來，會讓人覺得「夏自絕 其有民，亦惟厥衆，非民亡與守邑，厥辟作怨于民，民復之用離心，我捷滅夏。今 后胡不監？」是「尹念天之敗西邑夏」的進一步解釋，而不是話語。再一例，

（132）王若曰：「祖祭公，哀余小子，昧其在位，旻天疾威，余多時假懲。……」

(祭，1)

「曰」被刪掉後，例句如下：

王若：「祖祭公，哀余小子，昧其在位，旻天疾威，余多時假懲。……」(祭，1) 「曰」被刪掉後，「王若曰」變成「王若」，整個句子的語義顯然是受到影響 而變得不完整。又一例，

(133)明歲，楚王子罷會晉文子燮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曰：「弭天下之甲兵。」

(繫 16，88-89)

如把「曰」刪掉，就變成如下句：

明歲，楚王子罷會晉文子燮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弭天下之甲兵。」(繫 16，88-89)

整個句子讀起來「弭天下之甲兵」就像是「盟於宋」的會盟結果，而不是話語。

由此可見「曰」被刪掉後，確實是會對整個句子的語義產生影響，同時也會導致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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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結構不完整。

從上述三個刪掉「曰」字的例句所呈現出的語義來看，「曰」被刪除確實是會 對句子語義帶來影響，也使得句子結構變得不完整。據我們今天對「曰」即「講」

的語義之認知來看，「講」是動作，所以把它歸入為動詞是可接受的。總結，「曰」

除了可作虛詞之外，在《清華簡》（壹）和（貳）裡，表達實在意義，不可隨意刪 除，因此應歸類為動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