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客族群的空間分布型態

(一) 閩番與客番關係

乾隆初期以前，通事多由閩南漢人充任，如乾隆初期任竹塹社漢通事的泉州人 周岱宗。但社番與閩南人互動並不佳，常遭閩人欺之。所以乾隆中期之後，清廷漸 改以識字、通書算之番人充當通事，即使番民不能通漢語，也慎選誠實可靠漢人任 職，就如道光初期，淡水同知吳性誠諭所說：「從前番黎初化，因不諳書算，是以 將課稅，議付通事，令代收代繳，發給口糧。今歸圖已久，番人亦頗有知書算者，

乃稟請發示諭，令將收租、剛課等事，還管於業戶⁵⁰⁷」 。

乾隆 11 年（1746）後，周岱宗可能以民番私定的方式，迴避禁墾番地的法令，

取得竹塹社草地霧崙毛毛崙；乾隆 17 年（1752），周象巘（即周岱宗）再將此地轉 賣給潘王春，後潘王春因積欠公項，又「併與社番控界破費」，所以要賣斷庄業。

竹塹社番在早年賣此祖遺番地給閩南人，後來希望收回不成，因而控告潘王春，但

506 筆者調查研究區原籍在清代潮、惠兩府的閩語宗族，目前自我的族群認同皆為客家人，與家人溝 通皆用客語。部分宗族曾返回中國原籍祭祖，卻與原鄉同宗族人所操方言不同，以致溝通不易，

如原籍汕頭市澄海區上華鎮的小茅埔曾汝拱派、原籍潮州市饒平縣的新塘鎮的大茅埔張光耀派。

507 戴炎輝，《清代臺灣之鄉治》，頁 296、389。

圖 5-5：潮州閩與惠州閩世居宗族分布圖

說明：筆者將田調所得 21 筆潮州閩、惠州閩宗族繪製於地圖。

社番此控爭並未勝訴⁵⁰⁸。嘉慶 9 年（1804），通事荖萊湘江、土目衛福星原具稟向 臺灣北路理番同知控訴漢人奸棍入社滋擾，稟狀部分內容為「江等番社附近城郭，

每有漢奸包藏禍心，來往踞社，即為社棍⁵⁰⁹」,，從狀中所述城郭附近，社棍應指閩 南人。

所以這些與竹塹社互動不佳的泉州閩南人，在社番向東進墾鳳山溪中、上游河 谷地區時，並不會是首選的夥伴，即使偶有來自塹城的閩商入山投資，如道光年間 社番給墾上、下橫坑坪（今關西鎮上林里、新力里）土地給墾佃吳金吉（塹城商號），

但吳金吉又招徠漢佃客家人范汝舟等前來墾耕，本身並非實際開墾者，且後來又和 社番發生詰控⁵¹⁰；再如社番潘崑華與閩墾戶陳長順互爭墾地而引發詰控衝突⁵¹¹。清 初期閩南人士嗜利欺番，清中、後期，閩南與社番的接連爭訟，都顯見雙方關係交 惡。所以，多數的閩南塹商持續保留商賈身分，並不以在內山開基務農為目的，而 竹塹社番與閩人關係交惡，當然合作拓墾埔地的對象大抵就以客家人（與粵籍閩南 人）為主。

自乾隆中期漸已形成的閩客族群邊界，其東側多數的土地就在竹塹社招粵佃墾 耕⁵¹²，也就是番客合作體系中漸次完成，如嘉慶 8 年（1804）客家人黃澄秀等湊同 十四股向社番三里老允安榮承墾下南片庄（約今日關西鎮南和里）青山草地⁵¹³。客 家族群的勢力逐步擴展深入內山，不斷進逼生番領地，鞏固鳳山溪流域客家族群的 勢力。竹塹社番在此進墾過程中，逐漸漢化（客家化），改漢姓、習漢（客）語、

學漢（客）俗，族群認同逐漸轉向為客家人。

(二) 分類械鬥

與臺灣其他地區作比較，清代鳳山溪流域一帶發生的大規模閩、粵分類械鬥的 事件並不多，施添福認為這是萃豐庄墾區「擁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在地業戶和不在地 業戶、以及閩粵莊主充分合作」，且各籍移民帶著原鄉特有的生活方式與生活技能 在此各展所長，因此萃豐庄內業佃關係良善，少被分類械鬪所波及，使維持整個墾 庄長期的社會安定。⁵¹⁴韋煙灶研究鳳山溪下游北側的新屋及新豐兩地，認為此地在 拓墾之初，存在一群在原鄉已俱備客、閩雙語溝通能力的「半福老客」移民，藉著

508 柯志明，《番頭家－清代台灣族群政治與熟番地權》，頁 144-147。

509 引自：新埔文化工作室主編，《釆田福地竹塹社文史專輯》（新竹：新竹縣立文化中心，1996），

頁 35-36。

510 〈道光 27（1847）年吳金吉立對現佃租胎借銀字〉。引自：劉澤民，《關西坪林范家古文書集》

（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03），頁 104。

511 〈咸豐 10 年（1860）臺灣北路淡水總捕分府甯告示〉。引自：同上註，頁 130。

512 引自：張炎憲、王世慶、李季樺主編，《台灣平埔族文獻資料選集－竹塹社》，頁 877-888。

513 〈明治三十四年八月下南片庄黃澄秀等理由書〉。引自：張炎憲、王世慶、李季樺主編，《台灣 平埔族文獻資料選集－竹塹社》，頁 813-814。

514 施添福，〈清代臺灣竹塹地區的「墾區庄」：萃豐庄的設立和演變〉，《臺灣風物》第39卷第4 期（1989），頁37-70。

地緣凝聚及方言溝通的優勢，是有助於緩衝閩、客間衝突性，並製造一個族群相處 較和諧的社會空間。⁵¹⁵郭志超也認為在福建、廣東兩省的閩、客文化毗鄰地帶，存 在著能使用閩、客雙語的雙言區，會將閩、客族群與文化進行連結關係，促使雙言 區存在較和諧融洽的文化氛圍。⁵¹⁶

不過閩、客族群之間雖存有溝通兩方的橋樑，彼此勢力交會有其緩衝地帶，但

「閩人近海，客家靠山」的空間分布特色在鳳山溪流域仍鮮明呈現，這是否受本區 少數幾件械鬥事件影響？以下分成區內與區外兩方面來談：

區內部分，清代鳳山溪流域區內的分類械鬪事件相較於北臺其他地區，發生次 數並不多。較大規模的械鬥如下：道光6年（1826），彰化縣粵籍閩南人李通⁵¹⁷與粵 民黃文潤因搜贓之嫌，因此糾眾毆搶洩忿，並抗拒官兵。後此事擴大為彰、嘉地區 的閩、粵分類械鬥，蔓延至大甲溪以北，賊匪攻大甲、燒竹塹。促使原籍嘉應州的 黃斗乃率生番攻燒中港溪沿線閩南村莊，並攻陷中港城。⁵¹⁸竹塹城在此次分類械鬪 受害頗重，之後同知李慎彝改建石城，至道光9年（1829）秋完工⁵¹⁹；道光13年（1833），

竹塹地區再度發生大規模閩粵械鬥，其結果促使粵籍漢民沿客雅溪向內陸遷徙；⁵²⁰再 來是〈采田公館記〉記載，咸豐4年（1854），械鬥造成當時新社一帶「室燬人離，

滿目蕭然」的慘況⁵²¹。

區 外 部分 ， 尹章 義 認為 桃竹 苗 的客 家 聚居區 ， 是因 為 道光 14 年到 20年 間

（1834-1840）新莊平原上的漢移民經過六、七年的纏鬥後，大部分粵人才變賣田業 遷移到桃、竹苗一帶富樟腦、茶葉之利之地。⁵²²就本研究田野訪查所得資料來看，

的確有械鬪後轉徙至鳳山溪流域的宗族，如道光6年（1826），原居於桃園祖籍在大 埔的黎文岳、黎玉珮家族入關西旱坑、新埔街，還有羅維齊家族移入關西上南片、

燥坑、鹹菜甕，以及許上璠派移入關西大旱坑；道光7年（1827），原籍饒平縣的嚴 仕良家族移入關西石崗子；道光12年（1832），原籍平遠縣的劉雲麟家族移入關西 下橫坑；道光14年（1834），饒平籍鄭成珋家族從宜蘭頭城遷入咸菜甕；道光20年

（1840），原居於桃園的饒平籍鄧仕全家族移入大旱坑。

515 韋煙灶、林雅婷，〈桃園及新竹沿海地區閩、客移民分佈的地理意涵—以新屋及新豐的調查為例〉，

《客家文化與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研討會》（龍岩：龍岩學院客家文化中心暨龍岩市委宣傳部，2008） ， 頁1-24。

516 郭志超，〈客家人與閩南人雙言區社群關係的歷史考察〉。收於：周雪香主編，《多學科視野中 的客家文化》，頁 299-310。

517 史料多記載此事件中的李通為閩人，而施添福教授向筆者指出李通為粵籍潮汕人（2013/04/27）。

518 閩浙總督孫爾準，道光 6 年 6 月 13 日（上奏），〈為馳抵廈門探查臺灣北路械鬥尚未止息現擬酌 帶官兵渡臺督辦事〉，《孫文靖公奏牘稿本》。引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參輯第 50 冊，頁 506-507；陳衍，《臺灣通紀》，史叢，頁 161-162；陳培桂纂，《淡水廳志》，史叢，頁 364。

519 鄭鵬雲、曾逢辰纂，〈文徵〉，《新竹縣志初稿》卷 6，文叢，頁 228。

520 施添福，《清代在臺漢人的祖籍分布和原鄉生活方式》，頁 84。

521 廖瓊林，〈新社采田公館記〉。引自：陳朝龍纂，《新竹縣采訪冊》，史叢，頁 234-235。

522 尹章義，《臺灣開發史研究》，頁 379-380。

但如前所述，鳳山溪流域內的閩、客兩大族群，在乾隆中後期已顯現族群邊界，

在嘉慶年間，各籍漢民的空間勢力範圍應大致抵定，也就是 19 世紀初期，閩、客族 群板塊已然成形，之後才因械鬪而轉徙至新竹的世居宗族，對整體閩、客族群空間 分布的影響不大。僅造成今新埔、關西交界一帶局部性調整。所以與其說是因械鬪 而南遷桃竹苗預建立新客家基地，倒不如說是因械鬪後而南遷聚往言語氣息相通的 客家地域。

(三) 經濟活動

影響閩、客族群分占鳳山溪流域的濱海與內陸地帶，或許和經濟活動關係密切。

因此我們從方志文獻中的記載，來找尋其可能線索。

鹽可用作佐料或醃製食物等多重用途，無論是漢人、原住民皆視其為生活必須 品，若銷鹽已空，存鹽不足，則極易滋生事端⁵²³。本研究區內陸並不產鹽，所以無 論漢民或社番都必須由各地官方經營的鹽埕、鹽館取得，生番則多半藉由番割「販 鐵鍋、鹽、布諸貨」入番地交易山產⁵²⁴。濱海居民則可接通鹽販、購得私鹽，供自 己食用或轉賣他人；清末時期，竹塹沿海一帶的惠安人，曾被指為專販私鹽、勾接 內山⁵²⁵。

再者，道光《淡水廳志稿》記載大甲溪以北地區，主要出口農產有油、米、麻、

豆、糖、菁、通草、籐、苧、樟腦、茶葉等⁵²⁶；清末《新竹縣志初稿》列出竹塹地 區生產稻、地瓜、麻、菽、麥、黍、稷、菁以、蔗、落花生等物，且收成不差。⁵²⁷

其中鹽、油、米、麻、豆、糖、菁、籐、苧、樟腦、茶等物產，在道光年以後，

都是竹塹地區主要的物產或農作。所以接下來，我們檢視其中八項，來分析對閩、

客族群分布的可能影響。

1.鹽

濱海易受鹽害威脅，尤其在海風盛吹、海水倒灌時，鹽粒留滯土壤、農作，會 嚴重影響農務。但鳳山溪流域之內陸並不產鹽，因此居民只能在濱海地區引潮水用

濱海易受鹽害威脅，尤其在海風盛吹、海水倒灌時，鹽粒留滯土壤、農作，會 嚴重影響農務。但鳳山溪流域之內陸並不產鹽，因此居民只能在濱海地區引潮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