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閩、客移民的渡臺背景
第二節、 閩、客移民的原鄉推力
人類的故事大部分可敘述為遷徙活動，這些移民者往往是期朌別處存在一個可 以讓生活更美好的地方，就如歐洲人為了逃避舊大陸的慘境，滿懷對新大陸的希望 而移民。306某地糧產不足、自然災害、戰爭兵燹是造成人口移出的「推力」因素；
相反，若具有工作機會、更好環境與生活條件等，即是吸引人口移入的「拉力」因 素。清代閩南、粵東地區存在著強大的推力因素，以致移民大量出走他鄉，實因閩、
客移民之原鄉存在以下問題。
一、土地贍養力不足
清初時期，閩南、粵東作為滿清與晚明兩政權的拉鋸戰地區，加以康熙初年的 遷界政策，造成沿海地區人口大量流失，經濟發展受阻。康熙22年（1683），清廷 領臺後，粵東、閩南地區進入穩定發展時期，人口持續增長，土地贍養力不足的現 象愈趨顯著。
(一) 閩南地區
早於明《八閩通志》記載：「閩地負山濱海，平衍膏腴之壤少，而崎嶇磽确之 地多307」， 其中泉州府是「瀕海者恃魚鹽為命308」。
泉州府濱海的惠安縣，由於地勢低平又無大河流經，所以灌溉水源不足，常有 農作歉收情況。明《惠安政書》記載惠安「廣輪之數，止八九十里。然且包山林，
並原隰，可耕之田，不能三之一，斥鹵者幾半」、「一邑無深溪大澤之注，東南諸 都常病旱」，且「涓滴之水，以死守之，往往鬥訟，比平，苗則槁309」。
康熙末的《熙朝紀政》記載外米輸入，「諭令販運三十萬石於閩、粵、寧波，
免其稅310」，到雍正2年（1724）閩浙產米不敷，故「弛南洋之禁，令民得往貿易。
311」；雍正4年（1726）閩浙總督高其倬上奏雍正皇帝，認為「福州、泉州、漳州三 府人多田少，每年所出之米，不敷本地民食...泉、漳二府則資藉臺灣之米312」。
乾隆初，閩南地區是「查閩省地處海濱，南洋諸番在在可通，福興漳泉等府地 狹民稠，田土所產不敷食用，半藉海船貿易，為資生之計313」；乾隆中期，閩浙總 督奏請販運洋米以資閩南，認為「漳、泉一帶地方濱臨大海，地窄人稠，山多田少，
306 段義孚著，周尚意等譯，《逃避主義 Escapism》，頁 8-9。
307 黃仲昭纂（明），《八閩通志》卷 20《食貨》（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頁 389。
308 黃仲昭纂，《八閩通志》卷 3《地理》，頁 44。
309 葉春及（明），〈鄉約篇〉，《惠安政書》卷 9（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7），頁 339-340。
310 王慶雲《熙朝紀政》卷 8。引自：松浦章編，《近代東亞海域交流史續編》（臺北：博揚文化事 業，2011），頁 22。
311 同上註。
312 閩浙總督高其倬，雍正 4 年 7 月 26 日（上奏），〈為請開臺灣遏米之禁接濟泉漳民食事〉，《宮 中檔雍正朝奏摺第六冊》。引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貮輯第 11 冊，頁 65。
313 國立故宮博物院編，《宮中檔乾隆朝奏摺》第 8 輯（臺北，國立故宮，1987），頁 138。
歲產米穀不敷民食之半，向藉臺洋商販運米接濟314」，主張鼓勵洋米販運，以裕海 疆民食；福建按察使朱珪以閩南「漳、泉府屬產米少于上游」，所以需要「臺米及 外洋回棹船隻帶來米石接濟315」。
不過一旦臺米、洋米接濟閩南不及，就容易發生米價高漲、糧食不足的危機。
如咸豐3年（1853）文宗諭：「朕現聞閩省洋面，廣艇匪徒愈肆滋擾，臺灣米船間被 搶掠，以致臺米不能渡海，閩、浙糧價增昂316」。
在面臨原鄉糧產不足的壓力下，居民勢必需要外出謀食，延續個人甚至是整個 家族的生存，如《永春夾漈鄭氏族譜》記載：「我夾漈鄉山地多而耕地少，唯一糧 食為稻穀...耕地既不加廣、產量復不加多，捨遷居各地外，何能生存317」。
(二) 粵東地區
粵東地區山多田少，內陸山縣於清初已出現糧產不足的問題。康熙《程鄉縣志》
卷一〈輿地志．物產〉記：「程雖屬潮，而遠介山陬，魚鹽既非所有珍貨，無由而 至，地瘠民貧，安土食力」，同志〈風俗〉又載：「壤地雖廣，而崇山峻嶺居其半，
佃牧之地少，灌莽之區多，故其民貧」。318藍鼎元觀察潮州近海富魚鹽之利，平原 又宜稼圃，因此謀生較易；但內山諸邑是「人稠地狹，崇岡、大阜，種稻、薯、黍、
芋，如懸崖瀑布，尚苦不給，多佣力四方319」，也因為田少山多，人稠地狹，所以
「雖有健耜肥牛，苦無可耕之地，群趨臺灣，墾闢成家，臺中客子庄數十萬眾，皆 程、大、平、鎮人民，而鎮平尤賴之，竟以臺灣為外宅，如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 邑之意320」。
乾隆初，潮州府澄海一帶「地狹人眾，土田所入，縱大有年不足供三月糧，瀕 海居民所恃以資生生而為常業者，非商販外洋，即漁鹽本港也321」，所以清初藍鼎 元認為粵東糧產較足的沿海諸邑，到了乾隆年間即使豐收也不足三月所需；嘉慶年 間，潮州沿海缺糧問題持續，但因為「海南諸郡轉輸米石322」而能獲得部分紓解，
不過內陸蕉嶺等縣之民，山居者十中居七，因山多耕地少，米糧缺乏，恆需外米接
314 閩浙總督蘇昌，乾隆 30 年 8 月 24 日（上奏）〈為議請酌改販運洋米商民之議敘以裕海疆民食事〉，
《宮中檔乾隆朝奏摺第 25 冊》。引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貮輯第 22 冊，頁 485-486。
315 福建按察使朱珪，乾隆 29 年 8 月 16 日（上奏），〈為敬陳閩省地方情形事〉，《宮中檔乾隆朝 奏摺第 22 冊》。引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貮輯第 24 冊，頁 34。
316 《大清文宗顯皇帝實錄》卷 82。引自：《清文宗實錄選輯．清穆宗實錄選輯．清德宗實錄選輯》
合訂本，文史叢，頁 19。
317〈歷代族人遷徙寄居各地統計表小引〉，《三修永春夾漈鄭氏族譜》。引自：松浦章，《近代東 亞 海域交流史續編》，頁 103。
318 康熙《程鄉縣志》卷 1。引自：劉佐泉，《觀瀾溯源話客家》（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5），
頁 124-125。
319《鹿洲初集》卷 12〈潮州府總圖說〉。引自：黃桂，《潮州的社會傳統與經濟發展》，頁 86-87。
320《鹿洲初集》卷 12《潮州府總圖說》。引自：同上註，頁 107。
321 嘉慶《澄海縣志》引雍正年間所修之縣志。引自：同註 319，頁 86。
322 蔡繼紳纂，〈埠市〉，《澄海縣志》卷 8（1815），中國方志叢書第 62 號，成文本，頁 80。
濟，男子相率遠出謀食323。
清光緒《嘉應州志》：「州俗土瘠民貧，山多田少，男子謀生，各抱四方之志，
而家事多任之婦人，故鄉村婦女耕田、採樵、緝麻、縫紉、中饋之事，無不為之324」、
「土瘠民貧，農知務本而合境所產穀不敷一歲之食，藉資上山之永安、長樂、興甯，
上山穀船不至，則價騰踴，故民嘗艱食而勤樹藝325」；同為山縣的大埔情形也是「山 多田少，樹藝無方，土地所出不給食用，走川生、越重洋、離鄉井、背父母，以蘄 補救。未及成童，既為遊子，比比皆是」，所以埔邑「僑外人數幾不亞於在鄉326」。
清末民初，嘉應五屬糧產不足的問題持續著，如梅縣在 1911 年的人口密度約為 100 人/平方公里，平均每人分得土地僅約 1 公頃（表 4-1），加上縣境內山地占土地 總面積近八成，327以致單位面積糧食產量甚低，使得梅縣長期處於「地瘠民貧，每 年出產糧食，僅足供全縣三月餘之用，其餘仰給外米328」，如此人口、糧食壓力可 想而知；而五華縣在中國進行土地改革（1953）前，各階層人均所占耕地不一（表 4-2），全體平均為 1.192 畝，赤貧階級僅 0.171 畝329，顯見粵東客鄉山多田少、地狹 人稠的情景歷經數百年依舊如昔，這是整個清代始終存在的問題，也是持續迫使人 口外移之推力。
323 編者待考，〈十四、卓官（第九十五代，蕉嶺第十七世，台灣始祖）〉，《吳氏延陵世系族譜大 茅埔至德堂》，頁 156。吳載堯老師提供。
324 溫仲和纂，光緒《嘉應州志》，成文本，頁 151-152。
325 同上註，頁 125。
326 溫廷敬纂，〈民生志下〉，《大埔縣志》卷 11，頁 1。
327 梅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梅縣志》（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4），頁 145、204。
328 丘秀強．丘尚堯編，《梅州文獻彙編第三集》（臺北：梅州文獻社，1976），頁 29。
329 張小聰，《清代長樂客家遷臺探究》（南昌：南昌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7），頁 9-10。
表4-1：清代梅縣戶數與總人口數統計
皇帝年號 西元 總戶數 總人口
順治8年 1651 1,814 15,764
嘉慶23年 1818 150,273
道光27年 1847 24,882 268,193
清末 1911 30餘萬
說明：雍正元年（1723），將丁口稅攤入各地田賦，此後才有較詳實的人口統計資料。
資料來源：梅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梅縣志》（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4），頁202。
二、饑荒
閩南與粵東地區在歷經自然災害、兵燹戰禍、疫病蔓延等問題後，又在南明政 權與清廷的拉踞戰時期，或是之後的禁海遷界政策等，造成此區經濟極大損害，人 口大幅減少。但康熙朝降鄭後，本區社會漸趨安定，人民得以休養生息，數年後已 出現耕地缺乏、人口過多與糧產不足的窘況，尤以粵東內陸諸縣為最。
開闢梯田、植稻產米是應付缺糧的對策之一，此地客家人汲汲於山坡谷地間新 闢田園、增加米穀，但開發山林不當，在乾隆時期已引發嚴重水土流失問題，嘉應 州當時「田多在山谷間，高者恆苦旱，下者恆苦澇。……山土鬆浮又驟雨傾注，眾 山濁流洶湧而出，頃刻溪流泛溢沖潰隄工，雨止即涸畧旱而涓滴無存，故近山坑之 田多被山水沖壞，為何為沙磧至不可復墾其害甚鉅330」。
因為開墾太甚，水土流失嚴重，大雨崩山、大水潰壩的災害頻見。而突發的旱、
澇等災害，導致農作歉收、稻穀減產，就加重此地的糧食壓力，迫使居民必須外出 謀食、佣力四方。如雍正 5 年（1727）始，粵東沿海連年迭遭水患，迫使大量無籍 貧民遷往廣西、四川、臺灣，其中渡臺謀生者，多來自惠潮二府331。再如《華陽范 氏族譜》述及先祖范端雅原居嘉應州長樂縣（今五華縣），但雍正年間粵東發生大 荒，迄至乾隆初仍凋蔽未復，因此在乾隆 6 年率子五人相隨入蜀。332
330 溫仲和纂，光緒《嘉應州志》，頁 66。
331 廣東總督鄂彌達、廣東巡撫楊永斌奏明事摺（雍正 11 年 3 月 12 日）。引自：中國第一歷史檔案 館，《雍正朝漢文朱批奏折匯編》第 24 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頁 135。
332 劉佐泉，《觀瀾溯源話客家》（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5），頁 172。
表4-2：五華縣（長樂縣）在1951年前主要階層占有耕地詳析表
階層 人均占耕
戶 比例 人 比例 畝 比例 地（畝）
地主 3919 4.23% 28070 6.71% 115865.47 23.24% 4.128 富農 2197 2.37% 17654 4.22% 23255.46 4.66% 1.317 中農 21663 23.41% 120946 28.91% 97831.85 19.62% 0.809 貧農 54015 58.36% 221804 53.02% 88816.22 17.81% 0.400 雇農 5711 6.17% 15714 3.76% 3065.86 0.61% 0.195 赤貧 938 1.01% 2018 0.48% 344.97 0.07% 0.171 其他 4107 4.44% 12102 2.89% 9716.00 1.95% 0.803
公嘗 159654.37 32.02%
合計 92550 418308 498550.20 1.192
說明2：作者根據此統計資料重新計算，與張小聰略有不同。
說明2：作者根據此統計資料重新計算，與張小聰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