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閩、客移民的渡臺背景
第一節、 閩、客移民的原鄉地理環境與維生方式
乾隆年間，閩浙總督喀爾吉善上奏高宗述及：「閩省環山帶海，海濱斥鹵，不 產五穀，山無水源，亦難種植，所產米穀不敷民食236」，點明福建省，包括閩南地 區的自然環境與農業發展特徵。
(一) 自然環境
閩南地區指位於福建省境內西北的武夷山、北部戴云山和南面蓮花山之間的地 理範圍，其地東臨臺灣海峽，九龍江、晉江等主要河川自西北向東南流貫高山、低 丘及平原，是閩南地區的兩大水運動脈，江河沿線聯結眾多農業發達的河谷盆地，
並且在下游河口形成泉州和漳州兩個三角洲平原。清初（雍正12年前）時期，泉州 府轄有晉江、南安、惠安、安溪、同安、永春與德化共7縣，包括沿海平原與晉江水 運所聯結的地帶而成為一個獨立的地理區。沿海山麓地區受海面上升而淹沒，形成 溺谷地形，沿海島嶼星羅棋佈，海岸線曲折多灣澳，有利建港發展漁業或航運，廈 門、泉州與漳州均是歷史上著名港口。
由於地處低緯，熱量資源充足，且深受季風吹拂，全境屬副熱帶季風氣候。但 乾、雨季分明；3－6月期間多春雨、梅雨，7－9月常受颱風侵襲，此兩個時期的平 均降水占全年總量達80%以上，又受地形影響，內陸山區降水多於沿海平原。，受降 水不均、地形多變與偶有的氣候異常狀況，閩南地區歷史上常見水、旱、風、寒各 類自然災害。237
235 潘朝陽，《心靈．空間．環境－人文主義的地理思想》，頁 37-38。
236 閩浙總督喀爾吉善（等），乾隆 18 年 10 月 22 日（上奏），〈為奏閩省採買官穀申明緣由事〉，
《宮中檔乾隆朝奏摺第六冊》。引自：《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貮輯第 22 冊，頁 278。
237 整理自：高秀靜，〈福建省地形〉，《福建省地圖冊》（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2011），頁2-3；
薛貴江、姚杰主編，〈福建地勢〉，《福建省地圖冊》（北京：星球地圖出版社，2008），頁3；
(二) 地域發展
閩南海岸曲折多灣，適合開港行船，如泉州港自唐代以來，就是中國重要的貿 易港口，泉人利用本地優良港灣與規律季風，擅長在洋面往返從事商販活動，當時 阿拉伯地理學家認為泉州為唐代四大貿易港之一238，閩南人此時早就開拓中國對海 洋世界的新視野。在宋代以後，海洋貿易的發展持續，有不少阿拉伯人來泉州定居，
與閩南人在貿易、血統與文化等方面進行交流，閩南商人也陸續到南洋落戶239。在
《高麗史》中記載許多宋代海商記錄，其中記有海商出生地的多為泉州、廣南等地240。 宋代以後，造船操舟一直是泉州晉江沿海地帶居民謀生的優勢行業241。
到了元代，泉州設市舶司，是當時中國重要對外貿易港，在《東方見聞錄》中，
馬可．波羅甚至認為泉州貿易之盛，確實是世界兩大海港之一242；《島夷志略》中 記載澎湖離泉州船程約二晝夜，而此地有草無木，土瘠不宜禾稻，但泉州人卻可結 茅為屋居之，並過著「煮海為鹽，釀秫為酒，採魚、蝦、螺、蛤以佐食，爇牛糞以 爨，魚膏為油」之生活，澎湖當時已是「工商興販，泉人樂其利」。由此可見，不 少泉州人已渡海定居澎湖，不以種稻為業，而是過著漁鹽、海航互市的生活。243
宋、元以來的發展，中國出現盛極一時的遠洋貿易，從泉州出航的海船可到南 洋、錫蘭，甚至遠達東部非洲的蒙巴薩（Mombasa，今肯亞中部的沿海港市），而 這些海商的基地就在閩南地區244。自海外東來中國的阿拉伯人，有些也以泉州作為 經商基地，與漢族等融合漸形成回族，如晉江《陳埭回族丁氏族譜》記載，丁氏前 三世皆「商販於外，往來蘇、泉之間」，到第四世開基植業泉州城，裔後子孫繁衍 至今。245
明代，閩南商人持續活躍，連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在1581年（萬曆9年）、1587 年（萬曆15年）兩次對葡萄牙、馬德里頒布敕令中，都以「Sangley」（閩南語意為 作生意的商人）指稱馬尼拉的中國商人246；萬曆〈疏通海禁疏〉也記載「福、興、
泉、漳襟山帶海，田不足耕，非市舶無以助衣食；其民恬波濤而輕生死，亦其習使
施偉青，《閩南區域發展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頁2-3。
238 施偉青，《閩南區域發展史》，頁 51-52、56-60。
239 李如龍、姚榮松主編，《閩南方言》（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頁 145。
240 《高麗史》。引自：松浦章，《清代帆船東亞航運與中國海商海盜研究》（上海：上海辭書出版 社，2009），頁 219-220。
241 陳支平，《民間文書與明清東南族商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 40。
242 馬可．波羅，《東方見聞錄》。引自：松浦章，《清代帆船東亞航運與中國海商海盜研究》，頁 221。
243 汪大淵，〈澎湖〉，《島夷志略》（臺北：中華書局，1981），頁 13。
244 湯錦台，《大航海時代的台灣》（臺北：貓頭鷹出版，2001），頁 16。
245 陳國強，〈陳埭回族的形成與歷史發展〉。收於：陳埭回族史研究編委會，《陳埭回族史研究》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頁 11-13。
246 戴月芳，《明清時期荷蘭人在台灣》（臺北：臺灣書房出版，2012），頁 38。
然」247。所以閩南地區在此時期，仍持續盛行重商賈洋販的風氣，在萬曆27年（1600），
發生同安人張嶷散播謠言，引發呂宋人恐懼而「盡坑殺漳、泉民之在呂宋者以二萬 人248」，由此可知遠赴菲律賓發展的閩南人人數至少達數萬人以上。到明後期，荷 蘭與中國貿易互市尚未展開前，就在印尼轉販中國貨品249，這些商人在巴達維亞種 甘蔗、設糖廠，控制整個蔗糖業，各級商人聯手經營貨品運銷網絡，左右巴城商業 活動，是西方商人所不及250。後來荷人向明求市澎湖遭拒，卻使得「閩以魚船為利，
往浙、往粵，市溫、潮米穀又不知幾十萬石；...漳、泉二府負海居民，專以給引通 夷為生251」、「泉、漳二郡商民，販東西兩洋，代農賈之利，比比然也252」，擅長 海洋貿易的閩南商賈，即使在海上倭寇未除的危險下，仍不錯失海上通夷貿易；後 來，荷蘭退出澎湖而轉占臺灣，海上倭寇勢力漸消，洋販平靖時期，晚明崇禎的閩 南人仍「戶皆指海為稻用」且「沿海之民慣習舟航，彼膂力柁工水梢」253。明代閩 南通往北方日本的貿易盛況，並不讓南洋貿易專美於前，由《臺灣貿易史》中記載：
「泉州堺有商人納屋助左衛門者，寓居小琉球，復到呂宋，...拜謁秀吉公，土產傘 蠟燭各千挺，活麝香獸二匹，茶壺五十個獻之，公賜價數千金」，泉商與日人間的 商販交流可見一斑。254
明末清初，南安人鄭芝龍為首組織盜船劫掠糧船，芝龍之子成功以商養兵，將 廈門作為抗清基地，並率兵征討在臺荷人，東往日本西至南洋皆為其商販海運勢力 範圍，形成「獨有南海之利」的局面。後繼的鄭氏政權持續與清廷對抗，但已見衰 敗，到康熙22年（1683），施琅率兵渡海征臺，明鄭降。施琅因功受清廷賜「施侯 租田園」，幾占當時臺地已闢田土大半，後繼施氏族人紛紛自閩省渡臺，加入墾殖 臺灣的行列255，閩南族群此後大舉東渡臺灣。
清領臺後，明鄭已降，洋販暢通，所以藍鼎元描述海上貿易為「今之海道，已 為坦途，閩廣商民，皆知之。臣生長海濱，習見海船之便利，商賈造舟置貨，由福
247 福建巡撫許孚遠，萬曆 23 年 2 月（推測）〈疏通海事疏〉，《明經世文編敬和堂集》。引自：《明 清臺灣檔案彙編》第壹輯第 1 冊，頁 147-148。
248〈漳州府志摘錄．洋稅考〉，《清一統志臺灣府》，史叢，頁 65。
249 〈天啟紅本實錄殘葉〉人三十三第六葉。引自：《蜀碧．庭聞錄．客滇述．明季荷蘭人侵據澎湖 殘檔》合訂本（臺北：臺灣大通書局，1987），頁 2。
250 李慶新，《瀕海之地－南海貿易與中外關係史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 260。
251 〈南京湖廣道御史游鳳翔奏〉（天啟三年八月二十九日）。引自：《蜀碧．庭聞錄．客滇述．明 季荷蘭人侵據澎湖殘檔》合訂本（臺北：臺灣大通書局，1987），頁 4。
252 沈鐵（明），〈議建澎湖城堡置將屯兵永為重鎮書〉。引自：林豪纂，《澎湖廳志》，史叢，頁 410。
253 兵部尚書熊明遇，崇禎 4 年 8 月（上奏）〈為敬陳閩寇當議事〉，《中國明朝檔案總匯第十冊》。
引自：同註 247，頁 335。
254 林東辰（1932），《臺灣貿易史》（臺北：日本開國社臺灣支局，1932），頁 62-64。
255 施偉青，《閩南區域發展史》，頁 171、187-191；王耀華、謝必震，《閩臺海上交通研究》（北 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頁 86-90。
建廈門開駕，順風十餘日，即至天津。上而關東，下而胶州、上海、乍浦、寧波，
皆閩廣商船貿易之地256」。隨著中外洋販貿易頻繁，商船在海上遇難漂流至中國沿 岸的事件頗多，清政府為彰顯皇恩浩蕩，常指派海商順道載送漂民返回日本、琉球 等地，如乾隆時廈門海防廳便下指示：「派搭同安縣商船戶鄭永順船，俾令前往浙 江鄞縣，查覓日本便船，附搭回國」，而這些日本漂民搭同安籍商船到了浙江後，
也是由原籍泉州、從事山東、印尼等地沿海貿易的海商載送回國257。
閩南商人可以身懷巨富，多需要僱用各式人手分工合作、操帆駕舟往返洋面，
正是船家俗語「海上無邊界，船行共使風258」。為了令船御風而行，需要眾多船員 各司其職，就如高其倬所言：「民之稍富者為船主，為商人；其貧者為頭舵，為水 手。一船幾及百人，一年往還，得千餘金或數百金，即水手之類，亦每人可得二三 十金259」，才能「洋船一回，開行設舖，又足養商賈之家260」。即使在南海另一端 的越南、泰國等地，在18世紀中，來自中國的船主、商客與移民多為閩南人士，尤 以泉州人為最261。光緒34年（1908），農工商部右侍郎楊士琦在〈考查南洋華僑商 業情形〉奏摺中，記載菲律賓物產轉售行銷皆由華人操控，且「閩商最盛」262。
泉州「瀕海之民多以魚鹽為業，而射贏牟息轉貿四方263」，述明居住濱海地帶 之泉民，若不過著操帆駕舟、洋販商賈的生活，還有其他魚鹽維生之法。
乾隆 26 年（1761），泉州府鹽戶男子成丁人數多達民戶男子成丁人數十分之一
264，可見泉人維生對濱海晒鹽業的高度依賴。這些沿海鹽民也能因地制宜，兼種農 作來增加收入，他們多利用狹小耕地種植適應力較強的番薯等農作，因此鹽區流傳
264，可見泉人維生對濱海晒鹽業的高度依賴。這些沿海鹽民也能因地制宜，兼種農 作來增加收入，他們多利用狹小耕地種植適應力較強的番薯等農作，因此鹽區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