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關的修辭特色

修辭是一種為了使文學作品中的文字詞句能夠表達得更準確、鮮明或生 動，而運用各種修辭格（如：譬喻、誇飾、對偶等），以提高語言或文字表 達效果的修飾手法。雙關也是修辭的一種，但與其他修辭手法相比，有以下 幾點特色：

（一）依賴特定語境

語境，就是語言環境的簡稱，是言語運用的現實背景，也是說話者或作 者使用修辭的客觀依據。所有的修辭都要在語境中進行、需要與語境聯繫，

可以說：沒有語境就沒有修辭（傅惠鈞，2003）。

而雙關語所應用的「雙關」修辭，必須要在語境中同時關顧到兩種事物，

或兼含兩種意義，受到語境的限制更大，且需依賴特定的語境。嚴敏芬（2002）

認為雙關語句是一種「隱性行為句」（Implicit Performatives），說話者想表達 的真正用意只有在雙關語句所在的語境之中才能夠被確定。而雙關語句的語 境具有雙重性，分別為「顯性語境」與「隱性語境」。顯性語境，又稱實時

語境，指理解字面語句表層意義所需的語境，即「內語境」；而隱性語境則 指理解語句深層意義所需的共有知識，即「外語境」。筆者將雙關語的雙重 語境，整理成下表二-3：

表 二-3 雙關語的雙重性語境

雙關語的語境 意義 別稱

顯性語境（實時語境） 理解字面語句表層意義所需的語境 內語境 隱性語境 理解語句深層意義所需的共有知識 外語境

彭增安（1998）認為雙關語句的雙重語境現象，可以「顯現」和「推斷」

語句的聯想意義、影射意義、雙關義、反義以及字面上違背事理的語句等等。

透過語境的限制，加上對特定的詞語「別解」，就可以讓詞語產生雙關 的效果。所謂的「別解」，是指「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中，臨時賦予一個詞語 以原來不曾有的新義（楊春霖、劉帆，1996）。」史塵封（1995）認為別解 是指「一個詞在特定語境中形成的一種特殊解釋。……其所以特殊，是因為 別解中的解釋不能按一般詞義來理解，而只能依照特定語言環境的特殊意義 去解釋。」因此雙關與其他修辭最大的不同，在於只有依賴特定的語境，刺 激聽話者產生聯想，才能發揮功效（鄭文君，2013）。

（二）表達言外之意

大部分修辭的用途，是修飾文詞、美化語句，以及加強文學作品的表達 效果，藉此讓讀者及聽話者，能夠更強烈地、且是直接地感受到創作者或說 話者所要傳達的意境。透過雙關，可以實行一種間接的言語行為，表達一定 的言外之意（Searle，1975）。雙關修辭讓雙關語兼顧了表裡、內外的不同含 意。因此，讀者直觀接受、理解到的表面訊息固然正確，但如果能夠賞析、

領悟到文學作品另一個層次的含意，察覺出雙關的修辭，則往往更顯得餘韻 無窮，令人拍案叫絕。

所以應用雙關修辭的雙關語句，除了表層的意思之外，要抓取其言外之 意，還可以透過「藉」、「引」的方式。所謂的「藉」，指的是利用詞語的諧

音關係來藉物指人、藉人寫意、藉音取義等。例如歇後語：

（10）外甥打燈籠──照舊（舅）。

就是利用外甥與舅舅的稱謂與關係，並藉由「舅、舊」的諧音，說明事 物的性質與狀態。「引」則是引用典故、成語、熟語、現成詩句等，利用詩 句的轉義條件，或利用在特定語境中詞語的轉義和語句的多義性表達特殊的 語用效果。

（三）與其他修辭兼格

雙關可以藉由字音的諧聲、詞義的兼指以及語義的暗示等三種媒介形 成。而形成雙關的媒介，也可能同時存在於其他的修辭手法（如摹寫、譬喻、

析字、鑲嵌等）當中。

1. 摹寫──聽覺摹寫

摹寫是「對自己感受到的各種境況和情況，特別是其中的聲音、色彩、

形狀、氣味、觸感等，恰如其實地加以形容描述。」摹寫可分為視覺、聽覺、

嗅覺、味覺、觸覺、綜合等摹寫（黃慶萱，2002），其中聽覺摹寫（描寫耳 朵所聽到的聲音，一般是運用擬聲詞或狀聲詞，把聽覺上的聲音摹寫出來）

可能與雙關兼格。例如：

（11） 普天同慶，當慶當慶當當慶；舉國若狂，且狂且狂且且狂。（劉師亮‧

慶祝抗戰勝利）（愚庸笨，1999）

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後的第一個雙十國慶，劉師亮看到許多地方都張 貼「普天同慶、舉國若狂」的對聯，感覺念起來不夠響亮，於是在原本的「普 天同慶、舉國若狂」對聯後面，各加了七個字（當慶當慶當當慶、且狂且狂 且且狂）。字面上的意思，除了鼓勵同胞們「應『當』熱烈『慶』祝、暫『且』

放懷『狂』歡」之外，還兼具有敲鑼打鼓的聲音摹寫，形成諧音雙關。如果 換做其他的同音字或近音字（如：鐺、鏘等）來替代，則無法聯想到鼓勵同 胞熱烈慶祝的意思。

2. 譬喻──借喻

「凡二件或二件以上的事物中有類似之處，說話、作文時運用『那』有 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方說明『這』件事物，『借彼喻此』，就叫做譬喻。」譬喻 依照三要素（喻體、喻詞、喻依）齊備與否，分為明喻、暗喻（或稱隱喻）、 略喻和借喻（黃慶萱，2002），其中「借喻（省略喻體、喻詞，只剩下喻依）」 可能與雙關兼格。例如：

（12）阿唐去教官室複檢頭髮回來後，怒容滿面地說：「真是秀才遇到兵，有

理說不清！」（開懷笑話，1998）

上文當中，「秀才遇到兵」原本是借喻講理者碰到不講理者，難以溝通。

此處兼指學生（讀書人為秀才）去找了教官（軍人為兵），此為句義雙關。

「有理說不清」的「理」，兼指「道理」和「理髮」，此則為詞義雙關。

3. 析字──化形析字

黃慶萱（2002）認為析字是「在講話行文時，刻意就文字的形體、聲音、

意義加以分析。」並在陳望道的分類基礎上稍微做出一些修改，將析字分為

「化形析字」（文字的「離合」）、「諧音析字」（文字的「借音」、「合音」）以 及「衍義析字」（文字的「牽附」、「演化」）三種。這裡討論化形析字與雙關 的兼格。例如：

（13）人曾是僧，人弗能成佛；女卑為婢，女又可稱奴。

佛印對蘇東坡大吹大擂，說自己佛力浩瀚、佛法無邊。蘇小妹在簾後聽 到頗覺不以為然，便用析字格寫了上聯，叫下人拿出去給佛印對。佛印知道 這是對自己的挖苦與挑戰，但苦苦思索之後，僅能勉強以男尊女卑的傳統觀 念對出下聯，雖是同樣以析字格回應，但比起「僧人成佛」的意境卻是差了 不少（朱恪超，1991）。

4. 鑲嵌──嵌字

沈謙（1996）將鑲嵌定義為「在詞語中，故意插入數目字、虛字、特定 字、同義字、異義字的修辭方法。」並參考陳望道的分類，將鑲嵌分為「鑲 字」、「嵌字」、「增字」、「配字」四類。其中「嵌字」（故意用特定字詞嵌入

語句中）可能與雙關兼格。例如清代黃道周的對聯：

（14）史筆流芳，雖未成功終可法；洪恩浩蕩，不能報國反成仇。

上聯首嵌「史」字，句末嵌「可法」二字，除了將姓名嵌入，也以詞義 雙關史可法的人格精神在歷史上值得後人效法。下聯首嵌「洪」字，句末嵌

「成仇」，嵌入姓名以外，也用諧音雙關洪承疇竟然叛明降清，愧對明朝洪 恩，是明朝的仇人（沈謙，1996）。

（四）多四字格與同音字

華語的特性之一，是多成語和四字熟語。藉由文獻的整理與回顧與日常 生活中的觀察，發現不論是年節文化、習俗禮儀、文學作品、新聞標題或是 文宣標語，許多的雙關語都以成語與四字熟語的型式出現。華語的成語與四 字熟語，本質上的區別是：成語需具備歷史故事的襯托與具有哲學意義之內 涵，而四字熟語則無此要求。也因為成語有典故意義、歷史背景或哲學意涵，

已隨著時間的累積而形成一個固定的使用型式，宛如一種會話原則般約定俗 成，融入在日常生活與文化習俗當中。

華語的另一特性是同音字很多。根據盧偓（2001）、陳保亞（2015），華 語的基本音節約為410個，其中常用的音節有14個，次常用的音節有33個，

再次常用的62個，合計109個。而這三類常用的音節，其出現率為75%。亦即 佔全部音節總數四分之一的音節，其出現率為四分之三（見下頁圖二-1）。

所以即使其他語言裡（如：英文）也有諧音雙關，但華語的諧音雙關，因音 節使用的高度密集，使同音或諧音的出現機率遠高於其他語言，帶來更深刻 的印象（林祥楣，1991）。而華語同音字多、彼此替換的特性，就讓這些成 語與四字熟語，有了無限延伸的可能：除了令人琅琅上口、容易聯想記憶；

也可以從舊詞彙搭配新語境的應用中，看見雙關語的創意巧思。

圖 二-1 華語常用音節（筆者繪製）

（五）雙關與歧義的差別

「雙關」利用詞語的同音或多義的條件，使一個字詞或語句同時兼有兩 種意義，形成「雙關語」，使情感表達更含蓄、語意更幽默。

但如果單就一詞二義的多義性來討論，則有太多修辭都可以牽涉到華語 詞彙的多義性。這裡以「雙關」容易與「歧義」混淆為例。「歧義」在《辭 海》（1980）的解釋為：「語言文字的意義不明確，有兩種或幾種可能的解釋。」

查閱《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19），歧義的定義則為：「一 個語詞因各人用法不同，導致語義含混不清而有多種解釋。」尤慶學（2004）

在《漢語歧義研究綜述》一文中把歧義的定義概括為「同一形式的語言符號 序列可能表達不同意義的現象。」也就是說，歧義是一種語言內容與形式之 間、或是詞語組合關係當中的矛盾或多義現象，而這種多義現象並不是說話 者刻意造成的，且這種多義現象並不利於人們的的溝通與表達，反而是說話 者主觀上想要避免的情況。

因此，歧義是說話人因為語音、詞彙、語法、和語境等因素，客觀地造 成了說話人傳達的資訊和聽話人接收的資訊之間產生了謬誤，造成了溝通障 礙，影響溝通效果的客觀原因造成。而雙關則不然。雙關是說話人巧妙地綜

華語其他音節301 個 74%

常用音節14個 3%

次常用音節33個

次常用音節33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