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時代的演變

從《中國經典童話》中不同時代的神仙角色，可以發現隨著人類文明的不斷 進展，神仙的形象也不斷在改變，甚至與人類的社會與政治組織愈來愈相似。

不過，在觀察神仙角色在不同時代的演變之前，我們必須先將中國古代童話的幾 個時期進行區分。

林文寶在《兒童文學故事體寫作論》其中〈附錄：試說我國古代童話〉在分 析「典籍裡的童話」時，將之分為五個時期：

（一） 先秦的神話。

（二） 漢魏六朝的筆記小說。

（三） 唐傳奇。

（四） 宋元話本。

（五） 明清小說。（頁 260—272）

這正好與陳蒲清在《中國本土童話》的序文中所提到的，中國古代童話的五 個時期極為相似：

（一） 醞釀期：先秦兩漢時代，此時寓言和童話剛從神話中誕生，兩者並 無明顯分界。

（二） 成型期：六朝時代，此時故事已經獨立了，並出現一些著名的童話 類型。

（三） 繁盛期：唐代，此時創作的童話數量多，而且藝術上走向自覺合成 熟，達到很高的水平。

（四） 中衰期：宋朝至明中葉，此時童話的數量和質量都下降了。

（五） 復興期：明中葉至清代，自明代「土木之變」後，明王朝的專制控

故事。 （頁 3—7）

林文寶與陳蒲清在中國古代童話的分期上，僅在「漢代」與「明代初期」上 有些微差異；而《中國經典童話》中，屬於漢代的童話有〈楚國神偷〉、〈珠崖二 義〉、〈李冰鬥江神〉三篇，可歸類在「漢魏六朝的筆記小說」與「醞釀期」；而 屬於明代初期的〈太虛司法傳〉則同時可歸類到「明清小說」與「中衰期」。 為了更便於觀察不同時代的變化，此處依據林文寶所提出的五個時期來探討《中 國經典童話》中在神仙角色上的變化：

（一）先秦的神話（醞釀期） ：

在這個時期中，神仙與精怪之間的界線並未不是那麼清楚。尤其絕大多 數在《山海經》裡司掌各種自然現象的神祇，大多帶有精怪的形象，例如

〈大人國與小人國〉中的禺強在《山海經․大荒東經》中的樣貌是「人面 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 ，其他如「壯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 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生如雷」 ¹³ 的夔、「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長 千里，直目正乘」 ¹⁴ 的燭龍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雖然大部分的神仙都是自然神祇，但此時〈大人國與小人國〉中 的天帝已有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因此能派遣禺強前去協助五山仙人，並 有權力懲戒龍伯國人而削減其疆域。

鄭志明在《神明的由來——中國篇》中則認為， 《山海經》是自然崇拜 逐漸沒落、上帝崇拜開始抬頭時的典籍。當中各地的自然神祇正代表著各 個不同族群的信仰，而當民族與民族融合之後，聯合王國內便可能出現號 召王國的權威大神。而在王國與王國的征戰、兼併、融合之後，也代表著 不同至上神的統合或衰敗。

當人間的帝王將自己的形象與天神重疊，並藉此來馴服萬民，上帝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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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也就更加地流傳開來。

（二）漢魏六朝的筆記小說（醞釀期—成形期） ：

這個時期經典童話中所出現的神仙如〈李冰鬥江神〉中的江神、〈董 永〉中的天帝與織女、〈河伯婿〉中的河伯、〈白水素女〉中的白水素女與 天帝，一直到〈牛郎織女〉中的牛郎、織女與天帝，可以發現神仙由〈李 冰鬥江神〉中帶有動物形象的江神，進展到其後以人類形象為主的神仙，

而精怪形象也漸與神仙分離。

但以同類型的〈董永〉、〈白水素女〉、〈牛郎織女〉幾篇故事中共同有 的天帝來看，可以發現天帝雖仍是一立於至高點的神明，在故事中卻仍沒 有描述神明是否有任何繁複的組織或制度。且這些神明在行使力量時，雖 有時扮演著仲裁者或襄助者的角色，卻仍帶有較多的個人喜好，而非在實 踐某種制度規範。

（三）唐傳奇（繁榮期） ：

這個時期經典童話中所出現的神仙如〈龍女招親〉的龍女、〈城煌鬥 河神〉的黃河之神與城隍之神、〈柳毅傳〉中的龍王、 〈杜子春護爐〉中的 道士、〈李靖行雨〉中的龍神夫人、〈長鬚國〉中的龍王、〈陳鸞鳳鬥雷〉

中的雷公、〈天使與夜叉〉中的天使、〈神筆廉廣〉與〈葉限故事〉中的神 人，以至於〈田昆侖與天女〉中的天女與天公，則可發現其中神仙的樣貌 變得相當豐富，不但河神大多以龍的形象出現，而且還出現如〈長鬚國〉 、

〈柳毅傳〉中那組織嚴明的龍宮，甚至連龍王應該要吃什麼都有一定的規 定；但在龍王之外，也仍有帶有精怪形象的雷公，或帶有豐富人類情感的 天公與天女。

由〈龍女招親〉與〈天使與夜叉〉來看，唐代顯然受到當時從西域傳

許多受道教影響的仙人故事。雖然在〈田昆侖與天女〉中，天界仍像是由 天公與天女居住的，一個並沒有嚴密組織與制度的地方，但我們卻也發現 到如〈長鬚國〉與〈柳毅傳〉、〈李靖行雨〉中的龍神背後，似乎存在著一 定的秩序與規範，而一旦如龍神般的神仙違反了這樣的規範，就會受到天 帝的懲罰。這時，神仙彷彿有了如人間皇帝與政府般的政府組織，不再能 如先秦時代充滿未知的自然神祇一樣，依自己的喜好而在人間引起各種災 難。

（四）宋元話本（中衰期） ：

陳蒲清以為在宋代之後，正統理學禁錮人心，高揚封建倫理而使幻想 性作品採取壓制態度，使得這時期的童話較少；但儘管如此，仍少數符合 童話的著作如《夷堅志》、《青瑣高議》。

林文寶則以為這時期由於商業的發展與市民階層的擴大，民間俗文學 也伴隨而起，其中宋代說話中，仍包含有不少小說類的靈怪、傳奇與神仙 故事，與童話的性質非常相近。而如《青瑣高議》之類沿襲唐傳奇的文言 小說亦有可觀之處。

只不過在《中國經典童話》裡，在這個時期的童話中出現的神仙並不 多，僅只有如〈群神爭強〉中託借上古時代的自然神祇羲和、飛廉、豐隆 與屏翳，去暗諷朝中作威作福、勾心鬥角的官僚。可惜僅從這一篇中，並 無法見到神仙角色在形象上的全貌。

（五）明清小說（中衰期—復興期） ：

這時期的神仙角色如〈太虛司法傳〉中變成冥界神的馮大異、 〈遼陽 海神傳〉中的美人、〈看花述異記〉中的花仙、〈海天行〉中的龍王與天帝、

〈陸判官〉與〈阿寶〉中的冥界神、〈羅剎海市〉中的龍王、〈粉蝶〉中成

史、〈夜光娘子〉中的東海龍宮三世子，在這些神仙角色中，海神之屬的 神仙往往仍帶有近似精怪的龍神樣貌，不過其他神仙則幾乎都是以人為主 的樣貌。且以海外為主的童話變得相當多，海神龍王也成為童話中經常出 現的神仙。

在這時候，人能變成神仙的也就更多了。如馮大異、朱爾旦可以在冥 界受命擔任官職；晏海嶼與十娘則是修道成仙的仙人；〈看花述異志〉中 甚至出現歷代善於養花或精於歌舞的許多美人。但在〈陸判官〉、〈太虛司 法傳〉的背後，我們卻看到一個與人間政府制度極為類似的龐大組織，其 中還包含了大大小小的各種官職；甚至在〈海天行〉中，天帝所在的天界 還有接貢官、龍宮則也有配戴各式各樣衣飾與武器的官人。彷彿在人界之 外，還存在著與人界相同的龐大社會組織與政治制度。

從簡單的自然神祇到龐雜的神界組織，這期間的童話受到許多來自政治的、

宗教的、教育的影響，文人也試圖在童話間放入自己對社會現象的各種諷喻。至 此，神仙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單純，而成為人間的一種規範力量，而其中一位位 擁有高尚德行與作為而成為神仙的人，則成為眾人們的楷模；當然，其中也可能 包含了政府對民間的期望與對政治體制的延續，比方在〈臭頭皇帝朱元璋〉的民 間傳說中，皇帝與神的形象結合，而使人們以為皇帝是無可動搖的天命之身。

韶光荏苒，傳說擁有天命之身的人們早已化為一座座黃土堆；而充滿趣味的 童話卻因為人們的喜愛而留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