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 ──以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為切入點

國立臺東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周慶華 博士

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

──以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為切入點

研究生：潘善池 撰

中華民國九十八年六月

謝 誌

這一次我真的要離開臺東了。

2002 年是我第一次來到臺東這個地方，當時我考取臺東師範學院(臺東大學前 身)的語文教育學系，懷著對語文的熱愛進入「語文教育」這個廣大的知識殿堂。

在四年的學習光陰中總覺得自己的才識有很大的不足，因此在 2006 年回到屏東進 行教育實習的期間，我左思右想又決定在語文教育的領域繼續學習，就這樣，在 2007 年我報考並回到了臺東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

從 2007 到 2009 的這兩年，是我整個學習生涯到目前為止最具震撼的兩年。

我讀了大學四年從來沒有讀過的許多書、搜索了很多大學四年沒有在意過的許多 資料、使用了大學四年從來沒有碰過的圖書館服務，在家用電腦前和圖書館內來 回穿梭。這一切要感謝周慶華教授不斷地惠予許多學術靈感以及耳提面命。

周教授引導我去認識語言之於文化的整體面貌，讓我知道如何從文化和語言 間的各種表面現象去尋求背後的系統脈絡，同時他也為我們這些後輩提供了一個 關於文化系統組織的宏觀架構──「文化的五個次系統」。更重要的是，他讓我認 識語文教育的「美」，使我在生硬的文書資料中得以更有信心、也更有遠景地反覆 閱讀及主動思考。由衷感謝周教授。

這兩年在臺東的研究生生涯中，要感謝的人還有太多太多。感謝陳光明教授 對我在語言教學領域的啟蒙；感謝洪文瓊教授，引領我認識語文教材的組織及理 念；感謝洪文珍教授，引領我認識閱讀及少年小說在語文教育中的重要性；感謝 口考委員陳淑娟教授和董恕明教授，溫和而堅定地給予我最具價值的學術建議，

讓我知道自己不足及待改進的地方；感謝 96 級語教所的同學們，有你們陪伴的課 堂十分熱鬧而精采；感謝室友煜德、韻雅、小回以及 Q 比的互相扶持及陪伴，生 活中有你們真添加了許多樂趣；也感謝時常捎來簡訊、e-mail、或來電嘮叨叮嚀、

或 msn 上瘋狂對話的所有、所有親朋好友以及學長姐、學弟妹們，你們給予的關 心、「Joke」、「FW」和 YouTube 影片等，是我持續瘋狂及樂觀的動力。

最後要謝謝我的家人，感謝你們對我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持，讓我在無助時仍 擁有最強大的情感後盾，尤其是三位小外甥，只要想起你們沒來由的笑臉，就讓 我對未來世界不得不感到十分美好而期待，我會用最樂觀的心態去看待「人生」

和「教育」這兩個大課題。

而完成的這本論文，我並不打算獻給任何人，我決定要送給我自己，因為我 為它付諸許多心血，在往後的日子我會用它來提醒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肝」。 同時，也謝謝我自己還算堅強地奮鬥著。

從 2002 到 2009，我覺得自己沒有真的離開過臺東，斷斷續續的分離和複合

讓我深深愛著臺東這個黏人的地方。但是這一次我真的要離開了，帶著滿滿的收 穫及新的信念和態度。失去肆無忌憚的學生身分真是另人感傷，但我也持續進行 新的角色扮演，並開始預習下一個身份，當我下一次再回來臺東的時候，我就是 一個完完全全的──

觀光客。(就像每到週末便以極度熱情和放肆的姿態塞滿整條中華路的那些拖 鞋短褲男男女女一樣！)

所以，請務必要等我回來。臺東，See you！

潘善池 謹誌 2009.06.26

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

──以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為切入點

潘善池

國立臺東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

摘要

在傳統漢語語法研究及現代漢語語法研究中，常將漢語語法作為分析的對 象，歸納出語法規則。而本論述以社會語言學及文化語言學的觀點，將漢語語法 作為詮釋的對象，使用文化的五個次系統──終極信仰、觀念系統、規範系統、

行動系統及表現系統──作為重要的研究方法，並以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為切入點 著手進行研究，探討漢語語法中體現社會交際的「社會功能」及體現文化特性的

「文化功能」。先以傳統漢語語法及現代漢語語法的研究中歸納出漢語語法的靈活 性，此為文化中的行動系統，包括：「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體現在「主觀變換的 語詞順序」、「話題先行的補充說明」、「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等三方面；「富含絃 外之音的多義性」體現在「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你知我知的詞語簡省與添入」、

「同義異構的多重表達」等三方面；「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體現在「同構異義 的多重解讀」、「無須型態變化的多功能詞語」、「多種涵義的動補結構」等三方面。

接著從文化的行動系統上推至規範系統，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以

「情境生成的集體性特徵」、「柔化交際的憑藉」、「綰結人情的結構化」、「詩化升 級摶造出文人圈」四個體現的項目來分別作闡釋；最後再上推至文化的觀念系統 乃至於終極信仰，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以「氣化觀的羅致寄寓」、

「圖像思維的具體展現」、「彈性諧美的真實演出」、「規範出位的見證」四個體現 的項目來分別作闡釋。文末並提出本論述期望對語言研究、語文教學、語文創作 傳播等方面有所貢獻。

關鍵詞：漢語語法、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社會功能、文化功能、

文化的五個次系統

The societal function and cultural function of the Chinese grammar

─ entered from the flexibility of Chinese grammar.

Pan Shan Chih Abstract

While The research of traditional and modern Chinese grammar regularly takes Chinese grammar as an object of study and generalizes regularities, this research takes Chinese grammar as an object to interpret based on the sociolinguistics, the cultural linguistics and “the five level of the culture system

”, and entered on the societal function and cultural function from the flexibility of Chinese grammar. First of all, this research generalizes the regularities of flexibility of Chinese grammar: the word order, the topical subject, Chinese characters’ reflecting meanings, the function word, the ellipsis-and-add of word, the diversify of the structure, the polysemy, the lack of the tense and the voice, the Verb-complement Constructions and so on. Secondly, this research probes into the societal function of the flexibility of the Chinese grammar:

collectivization, circumlocution, complication and poetic license. Thirdly, this research probes into the cultural function of the flexibility of the Chinese grammar: the notion of “Chi”, the tendency of the vision, the performance of the flexibility and the license of grammar. Finally, this research raises opinions on the researches of language, language education and literary creation.

Keyword: Chinese grammar; The flexibility of Chinese grammar;

societal function; cultural function; the five level of the

culture system

目 次

摘要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1

第二節 研究問題與研究方法

6

第三節 研究範圍及其限制

14

第二章 文獻探討

16

第一節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

16

第二節 漢語語法的功能性

20

第三節 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

26

第三章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

31

第一節 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

31

第二節 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

34

第三節 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

39

第四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

44

第一節 特殊的物質結構

44

第二節 標異的社會交際運用

50

第三節 軟式的體現文化精神

53

第五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

58

第一節 情境生成的集體性特徵

58

第二節 柔化交際的憑藉

62

第三節 綰結人情的結構化

65

第四節 詩化升級摶造出文人圈

68

第六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

72

第一節 氣化觀的羅致寄寓

72

第二節 圖像思維的具體展現

77

第三節 彈性諧美的真實演出

81

第四節 規範出位的見證

85

第七章 相關研究成果的推廣應用

90

第一節 語言學研究的更新視野

90

第二節 語文教學的落實強化

94

第三節 語文創作傳播的再開展

97

第八章 結論

101

第一節 要點的回顧

101

第二節 未來研究的展望

107

參考文獻

110

圖 次

圖 1-2-1 「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理論架構圖

8

圖 1-2-2 「文化的五個次系統」關係圖

12／93

圖 1-2-3 「三大文化系統特色」圖

13

圖 3-1-1 「漢字的三維結構」圖

33／77

圖 8-1-1 「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研究結果簡示圖……

…102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在一次「文化語言學」的課堂上，周慶華教授帶領研究生們討論幾位中西方 名家對於「老師」這個角色的意見。其中一個論點是中西方在不同的世界觀底下 會有不同的思維方式及說話技巧，而在論證的過程中我們以下面(1)(2)兩句話作為 分析與討論的語料(按：本論述所用的語料，除了另有註明出處者，其餘均為自己 構設或取自課堂對話)：

(1) Plato is dear to me, but dearer still is truth. (Aristotle，1982) 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Aristotle，2001)

(2) 令人心服是吾師。(孔平仲¹)

如果單從這些句子的語意上來談，可以探究出誰比誰把老師放在眼裡、或是 誰根本不把老師當一回事等；而從語境或語用的角度來談，也可以判定出哪個學 者說話的對象是誰，或是用來表達什麼樣的意圖等。顯然這兩位學者也對何以為 師下了註解：對亞里斯多德來說，真理所在就是師的所在；而對孔平仲來說，令 人心服的人才配稱得上是老師。關於這兩個句子在意義上的細微差別不是本研究 要探討的重點，在此不多加贅述。

我所關心的是這兩個句子在語法結構上的差異。現在簡單地就兩個句子中主 語及謂語之間的關係來作比較：先看看 Aristotle 的(1)，這一段話是兩個對等的分 句(clause)所構成的複句(compound sentence)，以下為了與(2)的單句對照來看，我 僅取 Aristotle 這段話的第二個分句「Dearer still is truth.」當作一個單句(simple sentence)來討論。「Dearer still is truth.」是一個倒裝句，主語是「truth」，由動詞「is」

和主詞補語(subject complements)「dearer still」所組成的述語因應說話者強調句尾 的「truth」而倒裝提前了。因此，倘若將其還原為原本的結構，應為：

(3) Truth is dearer still.

主語 動詞 主詞補語

1 依據蔡振念(2002:74)，北宋孔平仲(1082 前後在世)於《朝散集》卷六〈題老杜集〉詩云：「〈七 月〉〈鴟鴞〉乃至此，語言閎大復瑰奇。直侔造物並包體，不作諸家細碎詩。吏部徒能歎光焰，

翰林何敢望藩籬。獨霸還看有餘味，令人心服是吾師。」

再看看孔平仲「令人心服是吾師」這一段話，它是一個單句，其主語為「令 人心服」，動詞是「是」，「吾師」則為賓語，這個單句沒有如(3)句倒裝的用法，

但其省略了某些說話者及聽話者都心知肚明的成分，因為就語意上來說，此句所 謂「令人心服」指的是「令人心服的人」，所以將其還原為：

(4) 令人心服(者) 是 吾師。

主語 謂語 動詞 賓語

在此就以(3)和(4)兩個句子來作比較。英語句子中遵守嚴格的句法關係，依 據王振華(2001:64)，英語語法中任何句式都必須有形式上的主語，且必須是名詞 或名詞化短語，例如(3)中的「Truth」就是主語，所以在(3)中，不論是倒裝的「Dearer still is truth.」還是還原後的「Truth is dearer still.」，都有一個先驗的主詞「Truth」；

此外，英語各句中也都必須要有動詞，且必須要隨人稱、數、時態等的變化而變 化，例如(4)中的「is」就是隨著主語「Truth」而變化成第三人稱單數現在式的用 法。因此，可以推論，不論是「Dearer still is truth.」或是「Truth is dearer still.」，

兩句的動詞都不能少，且兩句都不可能以「dearer still」作為主語，除非它變成了 名詞化短語，例如改作「What is dearer still is truth.」，則其中的「What is dearer still」

是一個名詞子句，便可作為形式上的主語。

但漢語語法就不像英語語法那樣嚴格，呂叔湘認為「漢語語法最大的特點是 沒有嚴格意義的型態變化、不搞形式主義」。(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倘若 要在此仔細探究漢語語法中沒有嚴格意義型態變化的例子，恐怕太多且龐雜，在 此僅以能和(3)句中英語語法嚴格規範的主詞動詞兩個項目來作對比；至於漢語語 法中的特性將在後面第三章詳細說明。

先以(4)中的主語表現來看，不論是以「令人心服」這樣的動詞短語或是「令 人心服者」這樣的名詞短語都可作為主語，並不一定得要以名詞的形式出現才行。

再者，以(4)中動詞的表現來看，漢語語法中動詞的使用，只是用作謂語的一 種方式，依據劉月華(2001:456)等三位學者在《實用現代漢語語法》中的敘述，「漢 語句子的謂語主要由動詞(短語)、形容詞(短語)充任，而名詞(短語)、主謂短語也 可以充任謂語」。在此就以(4)中的幾個基本語詞延伸舉例如下：

(5) a. 吾心服吾師。(動詞短語「服吾師」作為主語「吾心」的謂語) b. 吾師嚴而不厲。(形容詞短語「嚴而不厲」作為主語而「吾師」作

謂語)

c. 吾師周大俠。(以名詞短語「周大俠」作為主語「吾師」的謂語) d. 吾師眾人皆服。(以主謂短語「眾人皆服」作為主語「吾師」的謂

語)

以上探究主詞與動詞的關係，只是廣大的漢語語法表現中的其中一個小環 節，但由此仍可發現，漢語語法隨著使用者的「意」來變換句式的特性極為明顯，

這也就是所謂「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在此要特別說明的是，所謂「靈活性」並非 語法上的專有名詞，其指涉的是漢語語法規範中相當程度的彈性、柔性、以及靈 活的表現，其相對的概念是英語語法較為硬性、剛性、強制性較高的語法規範。

而這可參考呂叔湘(1986)、黃永紅等(1996)、儲澤祥(1996)、王虹等(2003)、鄧曉 明(2004)等學者的研究成果。

像這樣隨「意」來變換句式的例子對漢語使用者來說絕不是特例，我在國小 代課期間曾收集一些學生常用的有趣例子，例如：

(6) a. 餅乾他吃掉了。(以「餅乾」為主語，

「他吃掉了」為主謂式的謂語) b. 他吃掉了餅乾。(以「他」為主語，

「吃掉了餅乾」為動詞短語作謂語)

倘若要換成英語句，總還是得有一個先驗的「He ate the cookies.」，再依照語態將 句式變換成「The cookies were ate (by him).」，在英語中這樣硬性規定而刻意變換 的思維過程就比漢語的隨意性相對少很多。也就是說，漢語的靈活性相對較高。

至此，英漢兩組句子中語法規範的展現為本研究起了個頭，而在課後使我產 生濃厚興趣的是，除了對語法規範的「靈活」與「硬性」相對以外，中西方的人 對語句使用的觀念似乎也不一樣。更明確的說是「使用何種句式來表達何種功能」

的觀念不一樣，而對於上下文的關係也有著不同的觀念。

在此從(1)(2)更深層的語意來推敲。首先是句子(1)，Aristotle 在(1)句中用「to me」把真理的探求鎖定在「說話者本人」的心中(意即和別人無關)，因此「dear」

和「dearer」的遠近也是以「me」作為基準點。除此之外，語詞間的語法關係和 語義的對應也是一對一清楚對應的，例如：補語 1「dear」對應主語 1「Plato」、

關係 1「dear」也對應對象 1「Plato」；補語 2「dearer」對應主語 2「truth」、關係 2「dearer」也對應對象 2「truth」。因此可以很明確知道，對 Aristotle 個人來說，

關係上更為「dearer」的絕對是「truth」而不是「Plato」，因此句子中的語意從語 法關係上可輕易推敲。

但孔平仲的(2)這一句在語意上可就迂迴而委婉多了，無法得知所謂「令人心 服」到底是否等於「令我心服」？而究竟「令人心服」便是「吾師」嗎？或者仍 得要「令我心服」才是「吾師」？倘若從英語語法前後文須一一相互對應的語法 及語義關係來解析的話，實在無法理解。此時便無法純粹從語法關係的分析來解 釋語義，而得從語法的功能性來解釋語義。對於漢語文化下的個體來說，集體性 的生活是重要的一個思維環節，因此仔細探求一下，可以推估孔平仲這段話隱含 的意義是「要當我的老師，首先得令別人信服，別人都信服了，我才考慮是否信 服；倘若沒有人讓我信服，那就沒有人能當我的老師了」。這樣的自滿和憤懣是無 法純粹從語法關係上推論的，此時便須把社會及文化功能的角度帶進漢語語法裡 頭探討。於是這樣一比對起來，漢語語法的特性及其社會文化上的功能對於漢語 使用者來說，就有其探討的必要性及重要性；尤其倘若一味以西方思維的語法學 來探討漢語使用者的語句，便會產生無法理解的困惑。例如：倘若以英語語法的 角度去考慮前後對應不一致的問題，而將(2)硬生生改成「令我心服者是吾師」的 話，從語法上看來句子結構及對應關係似乎是完整了，但前述的「集體性思維」

便從句子裡完全消失了。

顯然，從西方的形式語言學的角度來看孔平仲的句子，得要透過複雜的還原 手段才能得知其義，即便是還原到該有的語法成分都有了，還是無法完全理解這 段話所隱含的意思，這重點在於漢語使用者將語義藏在語言形式的背後，而且並 不具有完全相對應的關係。

既然中西方的人似乎對語句使用的觀念不一樣，那麼中西方的人經常傾向選 用不同的句式來表達相同的意義也是常有的狀況；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就表示中 西方的人經常在使用相近的句式或語法關係來說話時，兩方所表達的意涵卻大有 出入。這裡所謂的意涵，指的不是語句的表面意義，而是指兩方表達出不同的深 層意義，也包含了不同的說話動機以及預期效果等。

我在此所關心的是，在西方的異系統相形之下，漢語使用者對於漢語有什麼 樣的思維？其思維又帶有什麼樣的社會與文化意涵？要處理這樣的問題，首先當 然要從釐清「漢語語法具有什麼樣的特性」這樣的命題來下手，接著才能進一步 去討論這樣的語法特性背後所顯示出來的民族特性。因此，我開始著手關注漢語 語法的特色、以及漢語語法與文化的關係，也從這方面開始進行相關文獻的搜尋，

想知道漢語使用者如何運用語法的變化來表達委婉、迂迴的意義，甚至是否可能 背後含有某種觀念支撐著這樣的語法形式變化，而這些語法形式的變化又可為這

些漢語使用者帶來什麼樣的特殊功能。

王虹與王錦程(2003:46)曾在一篇處理漢譯英的相關文獻〈從漢譯英的贅冗和 疏漏問題看漢英語法特徵之差異──漢語語法的柔性之於英語語法的剛性〉中提 出下列的看法：

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是以語法的形式在語言中體現的。那麼，語法存在於 哪裡？語法書。不錯，我們學到的語法是語法家總結出來的，是第二性的；

而語法的本體存在於本民族的成員心理。因此，兩種語言的語法差異，不 只是符號的差異，而且是思維方式的差異。

而上述所謂「存在於本民族的成員心理」究竟是什麼？「思維方式」又是什 麼？馮杰(1999:40)有更明確的說明：

某一種語言都是由某一種文化編製出來的：語言的構造總是具有一定的文 化內涵，語言的使用總要遵循一定的文化規約，語言的「體」和「用」都 是一定文化特色的體現。語言作為一種文化現象，隨著文化的發展而發展，

文化在語言中保存和傳播並得到深化。語言之間的差異很大程度取決於文 化的差異。

因此，所謂「存在於本民族的成員心理」的、以及所謂「思維方式」，更明 確的說，其指的便是「文化」。

而當我們提到文化對語言的影響時，另一個與文化息息相關的、無法切割的 層面──「社會」也不能不提。石毓智(2004:6)在〈論社會平均值對語法的影響─

─漢語「有」的程度表達式產生的原因〉中曾提出：

語法現象的產生往往是有理據的。我們認為，很多語法規則是現實規律通 過人的認知在語言中投影。那些現實生活中常見的、基本的、顯而易見的 規律，就有可能通過人們的認知投射到語言中去。「現實」包括客觀世界和 人們所生活的社會。人具有社會性，每個人在日常活動中，都會受到這樣 那樣的信息的刺激，產生交際欲望。經常作為刺激人們交際欲望的信息表 達式就有可能固定下來成為一種語法格式。

申小龍在《中國文化語言學》中思考漢語的文化哲學問題，探討了漢語的「人

文性」並將漢語的「文化功能」正式帶出來(引自邢福義，2000:76)；張淑賢在〈論 對外漢語教學與文化滲透〉中，探討了語言是人類特有用來表達意思、交流思想 的、代表一定意義和內容的一組符號系統，而打從一開始便打上了社會印記，賦 有一種「社會功能」。兩位學者將語言的「社會功能」和「文化功能」作了描述。

在此將其意義延伸，既然漢語語法是語言的其中一種現象，而且具有語言研究中 巨大的系統，那麼漢語語法也具有其「社會功能」和「文化功能」。於是，我在本 論述中初步決定要研究的範圍是「漢語語法」的特性及其和「社會」及「文化」

的關係，希望透過本論述的研究過程來釐清漢語使用者在使用語法來表達時具有 什麼樣的社會與文化背景、以及漢語語法具有什麼樣的社會與文化功能，期望能 對於漢語語法的特徵在文化的行動系統中上溯到規範系統及觀念系統上分別作社 會功能及文化功能的詮釋(關於詮釋的方法將在第二節中作詳細說明)，也期望本 研究能對於國內語文教學的語感培養、及對外漢語教學上有所助益；此外，也預 期本研究成果能對語言學研究視野的更新、語文教學落實的強化、以及語文創作 傳播的再開展等方面能有所貢獻。

第二節 研究問題與研究方法

本研究在性質上屬於理論建構，以文化語言學領域的方法為主。根據周慶華 (2004a:329)在《語文研究法》中對於「理論建構撰寫體例」有如下的敘述：

理論建構，講究創新。大致上從概念的設定開始，經由命題的建立到命題 的演繹及其相關條件的配置等程序而完成一套具體系且有創意的論說。

據此，在研究開展之前，須先將本研究中包含的概念、命題及演繹等相關設 定釐清。因此，我先廣泛閱讀與漢語語法相關的文獻資料，再開始進行理論建構 的設定。

在我搜尋與閱讀相關文獻的過程中，以「漢語語法及其特性」為主軸開始擴 展閱讀，在漢語語法特性的相關研究中，由於並沒有一個專有名詞專門用來描述 漢語語法的特性，因此我在此是就呂叔湘(1986)於〈漢語句法的靈活性〉中所使 用的「靈活性」一詞，然其非語法上的專有名詞，而指涉的是漢語語法規範中相 當程度的彈性、柔性、以及靈活的表現，其相對的概念是英語語法較為硬性、剛 性、強制性較高的語法規範。

在確定研究的範圍之後，我就開始著手進行理論建構的設定。首先，我先進

行理論建構的概念設定。在概念設定時，我將本論述所探討的範圍列舉出來，將 第一組概念設定為：「漢語語法」、「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漢語語法的社會功能」、

「漢語語法的文化功能」。而在研究的範圍縮小為「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之後，進 而設定第二組概念為：「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 能」、「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

在釐清各概念間的關係之後，接下來進行命題建立的步驟，在本研究中設定 了四個命題，分別是：「漢語語法有其靈活性」、「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其功能性」、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其社會功能」、「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其文化功能」，從這四 個命題作為理論開展的方向。

而在概念設定與命題建立完成以後，我並對此論述的預期成效作命題上的演 繹，而列出了以下三點：「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更新語言學研究的視野」、「本論述 的研究成果可強化語文教學的落實」、「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再開展語文創作的傳 播」。

以下就本論述的「概念設立」、「命題建立」及「命題演繹」的發展進程整理 成下列理論架構圖：

理論建構 概念設定

概念一：漢語語法、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漢語語 法的社會功能、漢語語法的文化功能

概念二：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漢語語法靈 活性的社會功能、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 化功能

命題演繹

命題演繹一：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更新語言學研 究的視野

命題演繹二：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強化語文教學 的落實

命題演繹二：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再開展語文創 作的傳播

命題建立

命題三：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其社會功能 命題四：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其文化功能 命題一：漢語語法有其靈活性

命題二：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其物質功能

圖 1-2-1 「漢語語法的社會與文化功能」理論架構圖

根據上圖的架構，從而構成了本論述的基本架構，除了在第一章「緒論」中 說明研究動機、研究目的、研究問題、研究方法、研究範圍及其限制以外，從第 二章的「文獻探討」開始將本論述理論建構中的概念設定作釐清，分為「漢語語 法的靈活性」、「漢語語法的社會功能」、「漢語語法的文化功能」等三個部分分別 描述目前文獻的研究成果，並探討其不足待補之處。在文獻探討中我首先使用發 生學方法²說明目前關於「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漢語語法的功能性」、「漢語語法 的社會與文化功能」三方面的文獻各具什麼樣的詮釋及特性、以及其前後相承的

2 依據周慶華(2004a:51)，所謂發生學方法，是透過分析「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 物」的發生及其發展過程，來認識該「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的規律性的方法。

研究史脈絡。接著並使用現象主義方法³，將「我意識中所存在的研究問題」與文 獻中闡述的方式作對照，並釐出這些文獻中的不足之處、以及我可著力之處。

而從「理論架構圖」的命題建立中，可以得知本論述所探究的問題有下列四 項：

(一)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是什麼？

(二)漢語語法既然具有上述特性，則漢語語法具有什麼樣的物質功能？

(三)漢語語法既然具有上述特性，則漢語語法具有什麼樣的社會功能？

(四)漢語語法既然具有上述特性，則漢語語法具有什麼樣的文化功能？

此四個命題將分別在第三章至第六章詳為討論。

在第三章中，我探討「漢語語法的靈活性」，首先參考第二章的文獻並加入 我的意見，並使用現象主義方法將我意識中的「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整理並描述 出來，以「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形式與意義的複 雜關係」三個項目來探討，接著使用詮釋學方法⁴將漢語語語法的靈活性所蘊含的 語法意義作闡釋並舉例說明。

第四章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我先使用結構主義語言學方法⁵說 明語法的功能性，接著再以詮釋學方法針對漢語語法靈活性闡述其形式及其功能 性，並以「特殊的物質結構」、「標異的社會交際運用」、「軟式的體現文化精神」

三個項目來說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

第五章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我先使用社會學方法⁶來探究漢 語語法的靈活性所內蘊的社會背景，並以「情境生成的集體性特徵」、「柔化交際 的憑藉」、「綰結人情的結構化」、「詩化升級摶造出文人圈」四個項目來分別闡釋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此外，並搭配詮釋學方法，以前述第三章中所描述 的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及例句來強化說明。

3 依據周慶華(2004a:95)，趙雅博指出現象主義的現象觀為「凡是一切出現者，一切顯示於意識 者，無論它的方式如何」，更明確的說，凡是顯現於意識中或為意識所及的對象，都稱為「現象」。

4 依據周慶華(2004a:101)，詮釋學方法，是解析「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所內 蘊的意義的方法。

5 依據周慶華(2004a:55-56)，結構主義方法，是從整體出發對「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 的事物」進行結構研究的方法。它所認識的對象不是「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

的表象，而是它的內在結構。結構和所經驗的「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這種現 實無關，而跟模式有關；它不是所經驗的「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的本質，而 是理性所給予的。

6 依據周慶華(2004a:87-89)，社會學方法在這裡特指研究「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 物」所內蘊的社會背景的方法，它的有效性不是由「觀察」、「調查」、「實驗」等手段來保證，而 是靠「解析」的功力及其取證的依據。這種相關「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所內 蘊的社會背景的解析，大體上有兩個層面：一個是解析「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

是如何的被社會現實所促成；一個是解析「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又是如何的 反應了社會現實。

第六章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我先使用文化學方法⁷來探究漢 語語法的靈活性所具有的文化特徵及價值，並以「氣化觀的羅致寄寓」、「圖像思 維的具體展現」、「彈性諧美的真實演出」、「規範出位的見證」四個項目來分別闡 釋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此外，並搭配詮釋學方法，以前述第三章中所描 述的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及例句來強化說明。

此外，要特別說明的是，在第三章到第六章的詮釋之中，我使用文化觀點作 為重要的論述結構貫串其中，至於何以使用偏向哲學性思考的文化觀點來貫串本 論述的理由，在第一節曾引用過馮杰(1999:40)的看法：

某一種語言都是由某一種文化編製出來的：語言的構造總是具有一定的文 化內涵，語言的使用總要遵循一定折文化規約，語言的「體」和「用」都 是一定文化特色的體現。語言作為一種文化現象，隨著文化的發展而發展，

文化在語言中保存和傳播並得到深化。語言之間的差異很大程度取決於文 化的差異。

而郭富強(2005:72)也曾有如下的說明：

從哲學的層面，對中西方古代語言的哲學思想分析是語言研究的基礎，有 利於探討漢語及其思維和英語及其思維的關係，有利於研究語言與思維的 聯繫。

因此，我在此以「文化」的角度來貫串對漢語語法及其靈活性的研究，是合情合 理的。而關於文化與語言的關係，在此我所採用的是周慶華(1997:4)所敘述：

把語言和文化視為同一而彼此的表面分別為文化是語言的別一解釋，主要 的理由是文化除了偶爾也被用來指涉人為的器物，它都得以語言形式存在 且要能以語言陳述才能算數。因此，文化在不說它是文化時，本身就是語 言。而其實，連那些人為的器物，也都有相應的名稱，當文化也被用來涵 蓋它們時，它們依然有個語言形式可被掌喔。這樣一來，即使語言和文化 不能完全劃上等號，但跟它們的同一性諒必也相去不遠了。

7 依據周慶華(2004a:120)，文化學方法是評估「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所具有 的文化特徵(價值)的方法。

有了「把語言和文化視為同一」的前提，便可以假設說，既然語法是一種語言的 現象且可以體現語言，那麼語法也可體現文化，這就是語法的文化功能。

關於文化的定義和層次性，中外有許多學者提出見解，中國文化語言學理論 的基本形成約是由 1990 年申小龍的《中國文化語言學》和邢福義主編的《文化語 言學》開始：前者正式提出語言具有文化功能，指出文化語言學就是語言的本體 科學；後者則提出了文化的三個層次：「物質層次⁸、風俗制度層次⁹、心理層次¹⁰(邢 福義，2000:109)」。而我在此所使用的「文化」一詞，其定義是依據J. Ladriere提 出並經過沈清松所增補的定義(引自周慶華 1997:74)：

文化是一個歷史性的生活團體──也就是其成員在時間中共同成長發展的 團體──表現其創造力的歷程和結果的整體，其中包含了終極信仰¹¹、觀 念系統¹²、規範系統¹³、表現系統¹⁴和行動系統¹⁵。

對照沈清松文化的五個次系統與邢福義文化的三個層次作對比：可發現邢福義所 指的物質層次，相當於沈清松的行動系統和表現系統；邢福義所指的風俗制度層 次，相當於沈清松的規範系統；而邢福義提出的心理層次，則相當於沈清松的觀 念系統。不過沈清松所提出的終極信仰則是邢福義的三種層次中比較受忽略的。

為了使論述過程中得到更完整的詮釋，因此在此使用沈清松的這個定義。

為了讓文化的五個次系統產生更好的詮釋性的邏輯，周慶華(2007:184)將這 五個次系統之間的關係及層次整編成下圖¹⁶：

8 依據邢福義(2000:109)，文化的物質層次指的是「人改造自然界的活動方式及其全部產物」。

9 依據邢福義(2000:109)，文化的風俗制度層次指的是「人改造社會的活動方式及其全部產物」。

10 依據邢福義(2000:109)，文化的心裡層次指的是「人改造社會的活動方式及其全部產物」。

11 依據周慶華(2004a:124)說明「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之內涵，終極信仰指的是一個歷史性的生活 團體的成員，由於對人生和世界的究竟意義的終極關懷，而將自己的生命所投向的最後根基。

12 依據周慶華(2004a:124)說明「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之內涵，觀念系統指的是一個歷史性的生活 團體的成員，認識自己和世界的方式，並由此而產生一套認知體系和一套延續並發展它的認知體 系的方法。

13 依據周慶華(2004a:124)說明「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之內涵，規範系統指的是一個歷史性的生活 團體的成員，依據它的終極信仰和自己對自身及對世界的了解(即觀念系統)而制定的一套行為規 範，如倫理、道德等。

14 依據周慶華(2004a:124)說明「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之內涵，表現系統指的是用一種感性的方式 來表現該團體的終極信仰、觀念系統和規範系統等，因而產生了各種文學和藝術作品。

15 依據周慶華(2004a:124)說明「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之內涵，行動系統指的是一個歷史性的生活 團體的成員，對於自然和人群所採取的開發和管理的全套辦法。

16 周慶華(2007:185)針對「文化的五個次系統」進一步說明，在這五個文化次系統中，終極信仰 是最優位的，它塑造出了觀念系統，而觀念系統再衍化出了規範系統；至於表現系統和行動系統 則分別上承規範系統、觀念系統、終極信仰等，而表現系統和行動系統之間並沒有「誰承誰」的 關係，且它們可以「互通」。

文化

終極信仰 觀念系統 規範系統

表現系統 行動系統

圖 1-2-2 「文化的五個次系統」關係圖(資料來源：周慶華，2007:184)

依據上圖的「文化的五個次系統」理論來看，漢語是漢語使用者用來說話及 溝通的一種語言，而漢語語法則是漢語使用者在成文或不成文的規定之下，用來 說話及溝通的一種方式、形式、或辦法，因此屬於「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中的「行 動系統」。其中「漢語使用者」就說明了一個歷史性的生活團體的成員，而「漢語 語法」則是成員們對於人群（指漢語使用者）所採取的管理辦法（指溝通的方式）

中的其中一項。這樣從圖中可以知道，以漢語語法作為一種行動系統來研究時，

同時可以上溯到規範系統來探討漢語語法的社會功能，也可以再上溯到觀念系統 來探討其文化功能。因此，以這個「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來貫串本論述時，我將 在第三、四章使用行動系統的角度來分析和語語法的靈活性及其功能性，並在第 五章及第六章中分別使用「規範系統」及「觀念系統」的角度來談漢語語法靈活 性的社會功能與文化功能。

而當我從「文化的五個次系統」來詮釋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及其社會文化功能 時，也加入漢語使用者所代表的中國文化系統──氣化觀型文化──來作印證及 闡述，並酌量加入異系統的語言例證來作對比──在本研究中以創造觀型文化系 統下的英語為例；只不過在本論述中，主要探討的是漢語語法特徵及其社會文化 功能，因此異系統的語言例證只在必要時作為詮釋上的對照之用，並非本論述的 著力重點所在。

而要進一步說明的是，在此所使用的「氣化觀型文化」及「創造觀型文化」，

是依據周慶華(2007:186)曾依照文化的五個次系統提出「創造觀型文化」、「氣化觀

型文化」、「緣起觀型文化」三大文化系統的特色內涵如下圖：

創造觀型文化氣化觀型文化緣起觀型文化

文化

終極信仰：神／上帝。

觀念系統：哲學(如形上學、認識論、邏輯學、倫理 學等)、科學(如基礎學科、技術學科、應 用學科等)。

規範系統：以互不侵犯為原則。

表現系統：以敘事／寫實為主，擴及新寫實、語言遊 戲、網路超鏈結等。

行動系統：講究均權、制衡／役使萬物。

終極信仰：道(自然氣化過程)。

觀念系統：道德形上學(重人倫、崇自然)。

規範系統：強調親疏遠近。

表現系統：以抒情／寫實為主。

行動系統：勞心勞力分職／諧和自然。

終極信仰：佛／涅槃(絕對寂靜境界)。

觀念系統：緣起／性空觀。

規範系統：自求解脫／慈悲救渡。

表現系統：不棄文學藝術(以解離／寫實為主)，但僅 為筌蹄功能。

行動系統：去治戒殺。

圖 1-2-3 「三大文化系統特色」圖(資料來源：周慶華，2007:186)

從圖 1-2-2「文化的五個次系統」及圖 1-2-3「三大文化系統特色」對照看來，

在創造觀型、氣化觀型、緣起觀型三文化觀系統之下，其個別系統內的成員在行 動系統、表現系統、規範系統、觀念系統、終極信仰等五方面都各有不同的思維 及表現，也因此更加說明了以語法作為一種行動系統時，的確可以從文化的角度 來探討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之於社會文化的關係及其功能性。這也是我以文化角度

來貫串第三章到第六章的原因。

而在第三章至第六章鋪展命題的論述完成以後，最後再以第七章將命題演繹 的三個項目作探討，就是「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更新語言學研究的視野」、「本論 述的研究成果可強化語文教學的落實」、「本論述的研究成果可再開展語文創作的 傳播」三個部分，分別闡述在第三章到第六章的命題之下可以產生的預期推演。

第三節 研究範圍及其限制

在上節的研究問題及研究方法中，我已說明了本論述所牽涉到的概念及其論 述的方法，而由於各我所使用的研究方法不同，即便在針對同一命題來探究時，

也會各自鎖定不同的研究範圍。因此，我將本論述所涉及的概念，綜合本論述所 使用的研究方法，將本論述所及範圍作明確的限定。

首先，先對本論述中所使用的「漢語語法」一詞作範圍限定。一般廣義的語 法，與劉月華等三位學者(2001:1)曾在《實用現代漢語語法》中所敘述的內容相符。

語法單位應包括語素、詞、短語、句子，所以談論漢語語法時涉及到的內容廣義 上應包含漢語的語素、漢語的詞、漢語的短語及漢語的句子。而狹義的語法則專 指句子的結構，也就是俗稱的句法。我在本論述中既已設定以漢語語法的靈活性 為論述的切入點，而在漢語語法靈活性的表現上以句法變化較為明顯，所以我在 此將漢語語法所論及的範圍鎖定在狹義的語法定義──就是所謂句法；除非當談 論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其中某個特性會牽涉到語素、詞、或短語時，才會將此三者 納入論述的範圍，否則將以句法作為研究及論述的重點所在。此外，本研究所歸 納的漢語語法特性，是以廣大的漢語使用族群所普遍認同的特性為主，並且以普 通話(國語)為討論項目，相對於英語而將英語視為異系統。但是就算在同樣使用 漢語語法底下的社會，仍有族群之分，例如粵語、閩南語、原住民族群等都有各 自細微而不同的語法展現；這都是為漢語語法系統內部的差異，比較不關大方向 的文化課題，所以此部分不在本論述研究的範圍。

其次，我要對本論述中所使用的「功能」一詞作範圍限定。在此所指的功能，

並非系統功能語言學所指涉的、已經專有名詞化的「功能」。依據胡壯麟(2005:43-45) 等四位學者在《系統功能語言學概論》中的敘述，系統語法一開始是為了說明語 言的組合關係和聚合關係或結構與選擇的問題，因此強調句子成分間的及物性、

語氣、主位等功能，即便是後來發展成系統功能語言學，加入了概念功能、人際 功能及語篇功能等更為普遍的功能，其所指涉的意涵仍是屬於句子成分間的結構 及表情達意的交際功能間的關係。這一部分的解釋牽涉到的理論較多，將在第二

章文獻探討中一併辨析解釋。然而，除了語法中的各個成分具有語法功能以外，

語法本身更是具有社會功能及文化功能的。我在本章第一節中曾說明，申小龍在

《中國文化語言學》中思考漢語的文化哲學問題，提出了語言的文化功能，而張 淑賢在〈論對外漢語教學與文化滲透〉中，則探討了語言的社會功能。本論述既 然以語法作為人類所呈現出來的一種溝通的行動及辦法，那麼去探究其背後社會 文化所代表的意義與用途也就有「深入求知」上的急迫性。因此，在此我要將「社 會功能」與「文化功能」兩個語詞在本論述中的意涵作更明確的解釋：語法的社 會功能，指的就是反映集體社會趨向的功能，也就是語法用來「體現社會」的功 能；而語法的文化功能，指的就是語法對集體文化思維或文化觀的體現，也就是 語法用來「體現文化」的功能。因此，除了在第二章的文獻探討及第四章探討功 能性之初會少量提及系統功能語言學以外，其餘章節的論述並不等同於功能語言 學所指的「功能」的意涵。

除了以上針對「漢語語法」及「功能」兩組詞彙作研究範圍的限定以外，接 下來要說明我在研究過程中的限制。本論述所徵引及探究的文獻以臺灣及中國大 陸地區的語法及漢語研究為主。以漢語使用者而言，此兩地區研究漢語語法的文 獻已佔大多數，但是由於中國大陸地區的文獻獲得不易，而臺灣當地以此面向研 究的文獻又較少，因此論述引用上如有疏漏，也是在所難免，此為研究過程的第 一大限制。

此外，在第二節當中已經說明過本論述各章節所使用的研究方法，而依據周 慶華在《語文研究法》一書中對所列舉的各項研究方法的介紹，可以看出每種研 究方法都有它的侷限，並沒有任何一種研究方法是適用於所有論述的(參見周慶 華，2004a:45-118)，此為研究過程中的第二大限制。諸如，發生學方法容易淪於

「歷史情結」而沒有絕對性可以自我標記；現象主義方法既然是由我的意識出發，

那麼則容易成為我經驗的投射；結構主義方法牽涉到的只是符號的形式而忽略了 它的內容；而詮釋學方法有時並不是無往不利的可以在文本、作者以及社會歷史 脈絡之內獲得證實；社會學方法有時在依賴於不盡完善的觀察力和不盡周全的鑑 定工具之下，容易將事實誤判；文化學方法則在人所能意識的層次仍為權力意志 所統轄發用而無不可以「變更內容」或「隨意去取」。因此，我在此並不是只使用 單一種研究方法來進行論述的鋪展，而儘量以多種研究方法混何搭配來闡釋，以 此之長補彼之短，並儘量徵引更多學者的文獻，來補足我一人思維所無法周慮之 處，更藉以強化理論建構的周密性，期使我在論述的過程及結果儘量臻於完善。

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

漢語語法的研究歷史，從 1898 年馬建忠《馬氏文通》至今一百年多的時間，

當時在著作中已經初步注意到漢語動詞、名詞、代詞不像拉丁語那樣富有變化，

而且還注意到了漢語主語的省略現象。(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

而漢語語法研究在 1950 年代以前，初從模仿西方語法研究的角度開始發展。

較重要的漢語語法研究除了《馬氏文通》以外，尚有黎錦熙、高名凱、及王力等 學者。在此針對這三位學者對於漢語語法與西方語法研究作對比所提出的看法作 說明。

黎錦熙指出，漢語是各詞孤立的分析語，缺少詞形變化，全靠詞的排列來表 達意思，並由此建立了「句本位」的體系，也注意到了形容詞可以作謂語的現象。

但其建立在模仿英語語法的基礎上，嚴重忽視句法構造的層次性及漢語語法的特 點。(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李向農，1997:28)

高名凱指出和語言在詞序的安排和利用虛詞方面比印歐語言豐富得多，據此 建立了以虛詞和詞序為綱的語法體系。(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

王力指出，漢語語法最大的特點有兩個：一個是詞序固定；另一個是虛詞的 應用。同時還指出漢語語法結構具有「意合」的特點。王力並進一步說明，就句 子結構而言，西洋語言是法治的，中國語言是人治的，法治的不管主語用得著用 不著，總要呆板地求句子形式的一律；而人治的用得著就用，用不著就不用，只 要能使對話人聽得懂說話人的意思就可以了。(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

1950 年代以後，漢語語法走上結構分析法再到變換分析法，諸多學者運用新 的語言理論分析漢語，對漢語的詞類(尤其是虛詞)、結構形式(尤其是特有的句法) 作分析，並開始從功能或分布等形式特徵入手分析語法單位，並確立了漢語中的 五種基本句法結構(主謂結構、動賓結構、補充結構、偏正結構和並列結構)，也 同時揭示了漢語語法中「同形異構」的現象，而展開了眾多學者對漢語語法特性 的研究。1980 年代以後，眾學者紛紛針對「漢語語法的特性」這個命題提出看法，

其中提出較重要理論的有呂叔湘、朱德熙、胡裕樹、張斌，及張斌所主編的《現 代漢語》。在此先針對上述幾個學者的觀點作一些整理。

呂叔湘(1980:7-45)在《現代漢語八百詞》的序論當中發表〈現代漢語語法要 點〉，其中分為四點說明漢語語法的特點如下：(一)沒有嚴格的形態變化，例如關 於漢語裡詞和非詞的界限、詞類的劃分、詞類的轉變、特別是關於句子結構，在

現有的漢語語法著作中有很多分歧；(二)常常省略虛詞；(三)單雙音節對詞語結構 有影響，尤其詞與常有「雙音化」傾向；(四)漢字對詞形有所影響。他也說明，

漢語裡可以不用人稱代詞的時候就不用，即使因此而顯得句子結構不完整，也不 搞形式主義。

朱德熙在 1985 年出版的《語法答問》一書中指出，漢語語法最重要的特點 有兩個：(一)是漢語詞類跟句法成分之間不存在簡單的一一對應關係；(二)是漢語 句子的構造原則跟詞組的構造原則基本上是一致的。他又說明，由於漢語詞類沒 有形式上的標記，才造成了漢語詞類多功能的現象和詞組、句子構造上的一致性。

(引自王德壽，1998:65-66)

胡裕樹、張斌曾在 1988 年《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中指出，漢語和 印歐語言的根本差別在於漢語缺少嚴格意義的型態變化，因此產生下列五個特 點：(一)語序是漢語裡的重要語法手段；(二)漢語詞類和句法成分的關係錯綜複雜 而漢語名詞、動詞、形容詞是多功能的；(三)音節多寡影響語法形式；(四)現代漢 語裡簡稱多且有自己的特點；(五)漢語裡有豐富的量詞和語氣詞。(引自王德壽，

1998:65-66)

稍後，張斌(1988)又在主編的《現代漢語》中補充三點：(一)是漢語的動詞或 形容詞用作句子的主語或賓語時和用作謂語時，形式上完全一樣；(二)是漢語句 子的謂語裡可用好幾個動詞，而沒有定式和不定式之分；(三)是名詞可以直接修 飾動詞。並接著補充道，語序和虛詞是漢語常用的語法手段，短語中的語序比較 固定，句子中的語序比較靈活。(引自王德壽，1998:65-66)

以上針對漢語語法特性的研究，雖然各學者可能各由不同觀點出發而有所歧 見，但基本上對於「漢語語法有其特性且在很多方面不同於印歐語法」這個命題 上，學者的看法是一致的。依據王德壽(1998:65)的整理，以上這些傳統的漢語語 法研究對漢語語法的看法基本上一致的部分有「沒有或缺少型態」、「詞序十分重 要」、「語法關係藉助虛詞表示」等三項。

在 1990 年代以前有諸多學者提出漢語語法的特性。以上學者將漢語語法的 特性大致上作了一些敘述，並基於形式語言學的角度各自對漢語作了一些說明。

但是在此之前的學者僅將漢語語法的特點描述出來，並未使用單一詞彙來統合稱 呼漢語的這些特性。

呂叔湘在 1986 發表的〈漢語句法的靈活性〉一文中首先使用「靈活性」一 詞作為標題來描述漢語語法的特性，並敘述道：「一般常說漢語的句法很靈活，可 是在講漢語語法的教科書裡常常只給出多數漢語句子的基本模式，例如：(一)名 a

＋動＋名 b；(二)名 a＋(把)名 b＋動；(三)名 b＋(被)名 a＋動；(四)名 a＋是＋名 b；

(五)名＋形；外加定語、狀語、補語等等。拿實際語言來一核對，就會發現這個 印象有大的片面性。漢語句法不光有固定的一面，還有靈活的一面，只是教科書 裡往往只談前者，不談或少談後者罷了。」(引自呂叔湘，2002d:458-472)呂叔湘更 以「移位」、「省略」、「動補結構的多義性」等漢語句法裡常有的表現來舉例說明 漢語的靈活性。所謂「移位」，指的是一個成分離開它平常的位置，出現在另外的 位置上；所謂「省略」，指的是意思裡面有某個成分，但是話語裡面不出現；所謂

「動補結構的多義性」，指的是一種結構具有多種功能。但呂叔湘也補充說明，這 三個特性只是舉例，其中的規律還可以再進一步作探討，漢語句法的靈活性絕不 是僅僅表現在這三件事情上。

在呂叔湘之後，又有許多學者紛紛以各自的詞彙來描述漢語語法的特性，並 對漢語語法的特性提出更多不同於前人或是比前人更詳盡的觀點說明。

黃永紅、岳立靜(1996)在〈漢語語法特點與漢民族文化關係的幾點思考〉中 綜合前人研究的敘述，將漢語語法的特點整理出兩項：(一)是「意合性」；(二)是

「靈活性」。「意合性」表現在漢語的詞、短語和句子的構成中，漢人靠外在的語 境將句子內部的語義聯繫起來，從整體上去把握語句；而由於意合的統攝，漢語 語法在形式上就簡省多了，在結構上也有了較大的靈活餘地，表現在靈活的構詞 方式、靈活的詞類功能、靈活的句法位置、靈活的詞語搭配等。

儲澤祥(1996)在〈論漢語規範的彈性〉中，承襲羅常培、呂叔湘對漢語規範 的想法，說明漢語語法的規範要有「彈性」，而主要原因是由於語言的交際功能。

他更進一步強調，「彈性」就是容忍，不能找一個理由輕易地否定某種語言現象，

並以漢語中動賓短語其後的賓語所具有的豐富意涵為例，說明漢語語法的規範，

只有從結構特點出發，才能取得理想的效果。但須注意的是，雖然儲澤祥與羅常 培、呂叔湘在漢語語法的特點上看法類似，但儲澤祥使用的「彈性」一詞是用來 描述漢語語法的規範，而非漢語語法的特性。

薛鳳生(1998)在〈試論漢語句式特色與語法分析〉中，除了綜合之前學者們 的看法以外，又補充了幾個之前學者尚未提出的看法，綜述如下八點：(一)高度 的口語風格；(二)主謂之涵義為話題與說明；(三)語氣詞特別豐富；(四)語法詞(虛 詞)常有省略；(五)詞類活用；(六)詞序極為重要；(七)謂語形式不拘一格；(八)「無 主句」極為常見。他並在論述中以「語氣詞在漢語句式上的重要性」、「謂語多樣 化和無主句」、「漢語被動態和印歐語被動態的不同」、「漢語的動補結構」、「主語 為話題」等五個例子加以說明語法分析。

王振華(2001)在〈漢語的靈活度〉中，以「靈活度」一詞來描述漢語語法的 特性，並以英漢對比提出九點說明：(一)英語有屈折變化，漢語沒有，因此漢語

的詞類具有多功能性；(二)英語是以句法為主要基點的語法體系，漢語是以詞組 為主要基點的語法體系；(三)就小句(按：單句)而言，英語主謂結構較嚴謹，漢語 主謂結構較鬆散；(四)漢語中動賓結構可以作主語，英語必須用非限定形式(按：

不定詞)或是轉換為名物化短語；(五)漢語中主謂結構可以作謂語，英語中主謂結 構不可以作謂語；(六)漢語裡動補結構較多，這種動補結構在印歐語系沒有對應 格式；(七)漢語屬「寫意」語言，英語屬「白描」；(八)漢語的篇章強調意合，英 語的篇章強調形和；(九)因為意合和形合的區別，使得漢語的指稱靈活性更大。

他更進一步強調，這九點特徵，說明了漢語語言使用起來較自由靈活。

安華林(2008)在〈論現代漢語語法的特點〉中，對於漢語語法的特性作下列 分析：(一)漢語是分析型語言，缺乏嚴格意義上的型態變化，因而派生出「型態 標誌和詞型變化既不豐富也不嚴格」、「語序和虛詞是主要語法手段」、「合成詞、

詞組、句子的結構方式基本一致」等三點；(二)漢語是重語用的語言，語法跟語 境的關係密切，體現在「話題先行」、「省略、移位」、「一定語境中會出現不合邏 輯的句子」三方面；(三)漢語是重韻律的語言，節律對句法結構有制約的作用。

安華林的說明，也為目前為止對於漢語語法特性的研究作了一個通盤的整理。

以上文章中大致上已經將漢語語法中靈活的特性作一些大致的描述，我在此 將這些描述稱為語法的「結構功能」的描述，其所對應的觀念是是語法中的結構 分析及簡單的語義、語用關係探討。然而，這些文獻對於語法特性的現象與漢語 使用者的社會文化之間的關聯性，要不就是隻字未提或是極少著墨、要不就是提 到一些關於文化的零星片段資訊卻沒有加以深入闡述。也就是說，這些文獻中在 解釋語法的「社會功能」及「文化功能」的敘述比較缺乏。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有學者採文化語言學的角度，以人文科學的方法來研 究漢語語法的特性，如蕭國政、吳振國(1984)認為漢語的一個凸出特點是意合性，

漢語詞、短語和句子的構成不注重形式上的標誌，而依靠構成成分之間的意義關 聯。申小龍(1991)認為，漢語是一種人文性語言，具有語言單位的「音節純一性」、

「涵意發散性」、「分合隨機性」、「組合具象性」、「句讀聲氣性」、「鋪排流動性」、

「脈絡事理性」等特點。而申小龍(2001)也在《漢語語法學──寫給 21 世界的第 一部漢語語法學》一書中提出，漢語語法具有「以神統形」、「虛實格局」、「彈性 實體」、「流動建構」等四個文化特徵，這也是第一個以人文思維而非以西方的語 言學思維去思考漢語語法的專書著作。

而另外有一部分的學者，提出漢字的形體與音節特性與漢語語法的關係，也 是對於漢語語法的靈活特性方面很重要的文獻。例如：林華東(1995b)在〈漢字與 漢語語法的關係〉中提出漢字的表義性對漢語語法的意合性產生影響；張建民

(2008)則在〈漢字構形的類化和漢語語法的類推〉中提出音讀類推、音變構詞類 推、字畫類推和語序類推四種針對漢語語法的類推。

以上這些關於漢語語法特性的相關研究，都或多或少描述了一些漢語語法的 靈活性，但並非所有的漢語語法特性都指向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因此，我綜合以 上文獻，提出個人的淺見，將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分成「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富 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等三大特性，而各自體現在以 下各部分：

(一)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體現在「主觀變換的語詞順序」、「話題先行的補 充說明」、「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等三方面；

(二)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體現在「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你知我知的 詞語簡省與添入」、「同義異構的多重表達」等三方面；

(三)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體現在「同構異義的多重解讀」、「無須型態變 化的多功能詞語」、「多種涵義的動補結構」。

我所歸納出的這三大特性將在第三章中加以說明，在此不多贅言。

而關於漢語語法特性的相關研究，也有一些學者曾作了一些檢討。湯廷池 (1989)在〈關於漢語的類型特徵〉中曾對於漢語語法「是否取向於主題」等關於 漢語特性的相關研究進行駁斥，並指出這些研究中缺乏經驗證據及過於武斷的缺 點。王德壽(1998)在〈漢語語法特點研究述評〉中曾說明，針對漢語語法特點到 目前所進行的研究中，浮現了三大問題：其一是太注重於尋找「我有他無」的東 西；其二是太過強調對比的方法；其三是目前歸納出來的漢語語法特點其結論缺 乏足夠的解釋力。王振華(2001)也提出，過度靈活意味著混亂，對待語言中出現 的新現象要寬容些，但寬容是有條件的，必須以受眾接受的語言規則為前提。這 些也正是我在此所意識到的問題所在，尤其是王德壽第三點「目前歸納出來的漢 語語法特點其結論缺乏足夠的解釋力」正是道破目前關於漢語語法特性的研究最 大的問題。也就是說，在漢語語法的研究領域中，漢語語法具有其靈活的特性已 經為學者們所接受，但是其背後的詮釋、更深刻的演繹、以及推論上的邏輯性等，

則是目前文化語言學的研究方法上所必須要努力的。

第二節 漢語語法的功能性

在本章第一節中，我曾提過目前對於漢語語法的物質結構的敘述和研究已經 有相當的數量，但是在其社會功能與文化功能方面的研究則有些待努力的方向，

諸如足夠詮釋的研究方法的提出、或是使用這些研究方法來詮釋漢語語法的特性

等，這些都是漢語語法研究中較欠缺的論述。

談到語法的「功能」，首先應從名稱上較接近的「功能語言學」談起。

中國古代沒有「語言學」也沒有「功能」這些學術領域或專有名詞，只有文 字學、訓詁學、音韻學和文章學等，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詞法學和句法學，因為中 國人歷來輕抽象的邏輯思維而重具體的實際應用，因而自古以來的語言研究注重 的是句子的意義和文章的修辭，所以也就沒有西方所謂的語言學。「語言學」這個 名詞引自國外，因此語法上的「功能」一詞，也是源於西方。

當今語言學流派林立，依據朱永生、嚴世清、苗興偉在《功能語言學導論》

一書中的敘述(2004:1-4)，大致可分為兩大學派：一是以 Chomsky 為代表的形式 主義學派；另一則是以 Halliday 為代表的功能主義學派。西方的功能主義學派，

源於古希臘以 Protagoras 和 Plato 為代表的描寫民俗學派(descriptive-ethnographic) 的語言觀，這個學派重視人與社會而不是人與自然界的關係，Protagoras 也是第 一個從語義功能的角度把句子分成祈求、疑問、陳述、命令四大功能類別，而 Plato 是第一位把句子結構分成主位(onama)和述位(rhema)兩部分的人。而關於功能語言 學中各支派的理論特徵和代表學者，可參見《功能語言學導論》一書，在此不加 贅述。

但必須一提的是，依據朱永生、顏世清、苗興偉(2004:133-163)在《功能語 言學導論》一書中的敘述，功能語言學中，最具代表性的「系統功能學派」對語 言的「功能」一詞列出五種涵義：(一)是一般意義上的功能，就是語言的具體運 用如祝願、慶祝、批評、表揚、安慰等；(二)是微觀功能，如兒童語言的工具功 能、控制功能、交流功能、個體功能、啟發功能、想像功能、告知功能；(三)是 宏觀功能，指兒童過渡到成人語言時出現的理性功能及實用功能；(四)是純理功 能，指成人語言的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及語篇功能；(五)是語法功能，指概念功 能、人際功能、及語篇功能在語言中的體現形式。其中「純理功能」是「系統功 能學派」主要研究分析的著力所在。

1980 年代以後，漢語語法學界引入「功能主義」的研究方法，許多學者紛紛 提出了一些研究成果。依據張伯江、方梅(1996:3)在《漢語功能語法研究》中的敘 述，功能主義的漢語語法分析主要研究成果有：名詞性成分的指稱性質對漢語語 法結構的決定作用研究、篇章中回指現象及省略現象的追蹤研究、預設有關的句 法語義現象研究等。該研究中更進一步說明，這些研究顯示了如下的特點：(一) 突破了形式研究中只以內省的句式為研究對象的作法，更多地注意了各種與語言 行為有關的因素對話語組織的影響；(二)突破了形式研究中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類 型的異同的作法，而較多地注意實例的多寡所反映出的傾向性的規律；(三)突破

了形式研究中把對象看成一個靜態的成品的作法，而較多地當作一個動態過程看 待，研究聽說雙方的語言認知策略；(四)突破了形式語法孤立的看待句子甚至單 一種結構的作法，而十分重視聯繫語境進行分析。

由系統功能學派對「功能」一詞所下的涵意及對「純理功能」(概念功能、

人際功能及語篇功能)的重視、以及漢語語法中使用功能主義的研究成果中，可以 想見，功能語言學主要的研究課題是研究人類實際運用的語言，集中在語言用來 表情達意的功能上作研究。與第一節所探討過的漢語語法特性相對照，功能主義 著重在「表情達意」上來研究漢語，與形式主義比起來是相對適當的(但還不夠)。

申小龍(2002:20)在〈論漢語句型的功能分析〉中闡明，中國古代的語法意識 其實一開始就是功能主義的，而非形式主義的，在句法上也是如此。漢語語流中 的單位實體，是一種「功能發散」的實體，是能動地體現交際意識的活體，以這 種功能實體建構的句子，不在依賴形式的內聚力，而在依托功能的涵攝力。他更 進一步指出，漢語句子的脈絡是一種以事理邏輯為基礎的心理(意合)時間流，其 成立的要素不是結構形式，而是語氣。因為語氣傳達說話人的表達意圖，所以在 漢語語法中結構並不是自足的，只有表達功能才是自足的，且功能涵蓋了結構。

因此，語言結構是趨於某種形式的動力和形式的功能，都是在語言的具體運用中 實現的，所以漢語句子的成立要素首先是某種特定的表達功能，然後是與之相適 應的不同表意功能段的線性配置格局。因此，他也強調，漢語中把句子看成一個 表達功能的單位，以功能斷句、以功能論句，唯有從整體表達功能入手才能把握，

這是典型的功能主義傳統。

從以上張伯江、方梅、申小龍三位學者的敘述當中，可以得知「功能主義」

在漢語語法意識中悠然已久，但是卻在 1980 年代引進西方的「功能主義」之後才 在漢語語法研究中展開研究，然後學者們紛紛注意了各種與語言行為有關的因素 對話語組織的影響、也注意到實例的多寡所反映出的傾向性的規律，並把研究對 象(就是語法)當作一個動態過程看待、重視聯繫語境進行分析。

而和功能主義所指涉的「功能」有關的領域，還有「社會語言學」、「語用」、

「語境」和「交際」等相關概念。這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從郭熙(2006)在〈語 境研究與社會語言學──讀王建華等新著《現代漢語語境研究》〉中綜合王建華的 觀點提出的看法獲得簡單的解釋。該文章中指出：社會語言學的產生是和交際問 題連在一起的，廣義的社會語言學研究語言和社會的關係，注重大語境；狹義的 社會語言學從社會的角度研究語言，尤其關注什麼人、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

用何種方式、為了何種目的說什麼或寫什麼話的小語境。此外，郭熙也介紹王建 華的觀點，將語用學所關注的「語境」涵義擴展又分為「言內語境」、「言伴語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