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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

第一節 氣化觀的羅致寄寓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具有一種意念上「意合」的特性,漢語使用者將語法與 行文視為一種意念、一股「氣」的表達,就是我們所謂的「文氣」,它不只是文學 範疇所談論的,在漢語語法的研究範疇中同樣也體現出這種靈活而悠然的特性。

談到這種意合性的、「氣」的表達,就得要討論漢語社會對「氣」的觀念。氣 化觀是漢語言社會的世界觀,周慶華(2007:185)提到「它的相關知識的建構,根源 於建構者相信宇宙萬物為自然氣化而成,如中國傳統儒道義理的構設和衍化(儒家

/儒教注重在集體秩序的經營;道家/道教注重在個體生命的安頓,彼此略有『進 路』上的差別)正是如此。」

「氣」這個詞對漢語使用者來說有多種意義,就該字本身最初的意義,指的 是雲氣,及那些可見、或可感受的氣體(如煙氣、霧氣等),是一個具象概念或實 體概念,我們可以說它原本是「有形之氣」。《說文解字》中說:『氣,雲氣也,

象形。』(段玉裁,1979:20)並且從有形的雲氣,引申出天氣、氣候、氣象等用法。

隨著漫長的語言及文化發展,「氣」這個詞慢慢地衍生出更多的涵義。如同 學者李生信(2008:188-190)所說,「『氣』的意義變化,和漢語詞彙的一般演變規 律一樣,也經歷了由具體到抽象、由實到虛這樣一個演變過程……『氣』由具體 的物質形態轉化為無色、無形之物,進而轉化為精神狀態。」而漢語使用者對這 些不同的「氣」,不論是有形或無形的氣、實體的或精神的氣,在觀念上其實是 混同的,因為它們都指向一種形而上的觀念,如同李文華(2007:98、101)所說的「不 再以物化的實體所侷限,既有精神的方面,又有物質的方面,但是人們是將這些 概念混為一體的……『氣』在精神域的投射……共同點是形而上、觀念性的,不 是可以觀察得到、摸得著的。」

但是為什麼「氣」的觀念會在漢語使用者的文化中奠基,變成一種漢語社會 對宇宙萬物起源的至高觀念?簡單的說,為什麼我們的宇宙觀是「氣體」而不是

「木頭」、也不是「河流」……等?這就和漢語社會的學統中所討論的「氣」有 關了。

趙倩(2003:63-66)說明:「氣概念發展大抵上有兩條線索:一是從雲氣引申為 凡氣之屬,再生發為自然物質始基,上升為哲學概念;二是從呼吸引申為氣血觀,

生發出氣質論,上升為人的精神稟賦。而這兩條線索也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影 響,彼此交叉的,是一個統一的整體,不能分割開來。」

因此,我們從趙倩所提的兩條線索來看,一是「哲學觀念」,二是「氣質論」。

在「哲學觀念」方面,郭莉萍(2000:110-112)曾以《國語‧周語》中所記載西 周末年太史伯陽父對地震的解釋來說明:「『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

民亂之野。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這裡的『天地之氣』

指陰陽二氣……這標誌著具有哲學意義『氣』的範疇的產生,『氣』也由日常詞 語變成了哲學術語,成了文化符號。」因此,「氣」的範疇就從具體意義擴展引 申了出去。

說到「氣」在漢語社會中的哲學觀念,老莊哲學中的「氣」更是對漢語社會 具有很大的影響,李生信(2008:188-190)針對老莊哲學中的「氣」說明:「在莊子 的思想中,『氣』是『道』的下屬概念。莊子『氣』的思想觀念來源於老子『道』

的學說,《老子》四十二章認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 負陰而抱陽,充氣以為和。』『道生一』的『一』顯然指的就是『氣』。可見『道』

是『氣』產生的基礎。」趙倩(2003:63-66)針對這段話說明:「這是道家的宇宙生 成體系,一是元氣,二是陰陽,三是陰陽相和,即『沖氣以為和』」。從老莊的 哲學我們可以看出,「氣」是生於「道」,「道」是宇宙的根本,「氣」則是最 先生出的東西,並由此「氣」生出萬物,所以要把漢語社會的「氣化觀」說成是

「道化觀」,其實也是相通的。至此,「氣」的觀念思想就貫通於整個漢語社會 的文化體系之中,成為萬物的形成、發展、及變化的呈現,它超越自然而實質的 形態,並成為漢語社會的宇宙本體和萬物本源。因此,「氣」的神祕、混沌、不 可言說的意合特質、重本源輕形式等特性,就被廣泛地應用在日常社會活動和各 領域,當然文學和語言學也都不例外。

隨著氣化觀而來的漢語使用者,在道生萬物的觀念之下,對自然界的事物則 有天人合一、效法自然的傾向,馮杰(1999:40-41)曾說明:「『天人合一』的觀念 與自然經濟和家國一體的社會組織形式等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形成了漢族人崇 倫理、尚簡樸的人生觀。這種簡樸實用的人生觀造就了漢語語法形式簡約性的特 色。在漢語中不僅主語、賓語是可以省略,修飾語中心詞也可以省略,有時謂語 動詞也可以省略。」例如:

(64)王大明小偷!

(65)差點沒撞到牆!

(64)這個句子是「王大明(是)小偷」的意思,(65)這個句子則是「差點(撞到牆),(結 果)沒撞到牆」的意思,這些語法上的靈活性是漢語靈活的現象。

漢語社會中注重天人合一的一體之氣,重視悟性與直觀、綜合而整體、內在 與外在合一、主客觀合一的觀念,也體現在漢語中具有「從整體到細節」、「由大 到小」的觀念。例如講時間的時候次序是年、月、日、時,說地址的時候則是依 國、省市、縣區、街道、室號等。在語法中的「修飾」關係也同樣具有「從整體 到細節」、「由遠到近」的特性,例如:

(66) a.坐在客廳沙發上那個長頭髮的女孩。

b. the long-haired girl on the sofa in the living room.

(66)的兩個句子體現出中英對於修飾關係上的不同觀念,對於「女孩」這個名詞,

(66a)的漢語中從整體先說「客廳」、再說「客廳的沙發上」、再說「長頭髮的」;

而英文則是把最貼近 girl 本身特性的 long-haired 放在前面,後面依次以小地方(on the sofa)到大地方(in the living room)當作後置的修飾語。

至於「氣質論」中的「氣」,便是漢人由呼吸的狀態感受出的一種延伸,它 同樣和哲學觀的「氣」有相通的本質,對宇宙來說,「氣」是萬物本源,對人體 來說,「氣」是生命之源,如:氣息、屏氣、岔氣、喘氣等;更是一個人的精神 本源,如氣派、氣度、志氣、銳氣等。趙倩(2003:63-66)說明:「將『氣』作為一 種精神狀態,早在《孟子·公孫丑》中的『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就提出 來了。這種依託主觀而存在的『氣』便不僅僅是物質始基,而且和道德人格聯繫 在一起。從孟子開始,這種與人的精神意志合為一體的氣成為意識形態範疇內的 東西。」於是「氣」就從實體的氣、宇宙的哲學觀、人的生命本質等,一路發展 到人們的精神和道德領域;而文學和語言上,更常用「氣」來說明語言作品中作 者所呈現出來的才性及氣質,如:文氣、才氣等。

因此,從氣化觀而來的「文氣」觀念,便深深影響漢語使用者對語言的使用 認知。漢語使用者對「文氣」連貫的思考,並不以形式作為語義通順的唯一手段,

而是把「氣」當作語義和形式連接的手段。楊啟光(1994:130-138)便對漢語使用 者這種氣化的意合性思考說明:「漢語不具西方語言意義上的型態,但卻富於韻律 的遣詞造句成章,正如清人張裕釗在《答昊摯甫書》中所說:『文以意為主,而詞 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這就是說,漢民族是以『氣』作為把『意』和『辭』

組成文句的手段。這種以『氣』造『言』的方法絕非消極地將詞語填入到千篇一 律的 NP+VP 模式中,而是根據表意需要,充分利用語境、情景以及交際雙方背 景知識所構成的語義場,按照漢民族的時序、理序習慣,踩著抑揚頓挫的節拍,

順著與流向前鋪陳詞語(詞或短語),意盡為句,積句成章。」

也就是說,形式上的字詞倘若能夠以「氣」來代替的話,則這些不必要的字 詞就不會出現在文句中;同樣地,形式上太過複雜的需求,如果能夠以「氣」來 統攝的話,則任何形式都可以納入說話行文之中。如同楊啟光(1994:130-138)進 一步的說明:「漢民族所著力的是文辭之『神』,這就是清人劉大櫆在其《論文偶 記》中所強調的:『行文之道,神為主,氣為輔。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之主,則 氣無所附,蕩乎不知其所歸也。神者氣之主,氣者神之用。』所謂『神』,以漢民 族的思維方式和語言心理觀照之,就文句而言,及氣韻句法的結構形成與活參頓 悟的表意功能有機結合的最高體現,是主觀思想感情與客觀景物事實交融而成的 形象或底蘊之意境在文句中的昇華。因此,『神』不僅是『氣』而且是『意』和『辭』

的最高統帥,它統攝著漢語一線行進著的『意』、『辭』、『氣』三合一的建構之法,

這就是中國文化語言學所說的神攝,即以神役法。」

所以氣化觀型文化體現在漢語語法中,以靈活的特性呈現,並且以能清楚表 達語義重心和順暢地連接前後句(而非「標準化地連接」)為原則,讓整體的語句 呈現一股氣流,在說話者及聽話者的理解中穿梭。例如:以語句的話題中心來看,

我們可以隨著說話者的需求把話題焦點放在前、中、後的位置。例如南一六上國 語第四課〈處處都是美〉中有個句子:

(67)a.原來美無所不在!創意的壁畫是美,精緻的雕塑是美,和諧愉快的人 們也是美;一首好聽的歌,一場精采的表演,一個愉快的好心情,處 處都是美。(引自南一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6:33)

b. 創意的壁畫是美,精緻的雕塑是美,和諧愉快的人們也是美;一首好 聽的歌,一場精采的表演,一個愉快的好心情,處處都是美。原來美 無所不在!

c.創意的壁畫是美,精緻的雕塑是美,和諧愉快的人們也是美,原來美 無所不在!一首好聽的歌,一場精采的表演,一個愉快的好心情,處 處都是美。

在(67)的三個句子中,「原來美無所不在!」這句話是話題的焦點,我們可以選擇 像(67a)一樣將焦點放在前面,也可以像(67b)一樣將焦點放在後面,當然也可以像 (67c)一樣將焦點放在後面,並且我們也發現,(67a)(67b)(67c)這三個句子在銜接上 幾乎完全沒有添加任何語詞或連接成分,只將語序改變,「氣」便油然而生。甚至

在(67)的三個句子中,「原來美無所不在!」這句話是話題的焦點,我們可以選擇 像(67a)一樣將焦點放在前面,也可以像(67b)一樣將焦點放在後面,當然也可以像 (67c)一樣將焦點放在後面,並且我們也發現,(67a)(67b)(67c)這三個句子在銜接上 幾乎完全沒有添加任何語詞或連接成分,只將語序改變,「氣」便油然而生。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