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
王力曾在《王力文集第一卷‧中國語法理論》中說明「西洋語言是法治的,
中國語言是人治的。法治的不管主語用得著用不著,總要呆板地要求句子形式的 一律;人治的用得著就用,用不著就不用,只要能使聽話人聽得懂說話人的意思 就算了」(引自楊啟光,1994:135),這段話說明了漢語使用者在說話時,以說話者 好說、聽話者能懂為依歸,充分說明了在漢語語言觀中,說話者的意念影響了語 言的形式。這也就是楊啟光(1994:130)所說的「人治」,意思是漢語使用者以表達 意念的功能去取捨語法形式的採用。
在展開本節的論述之前,先來看看下面這個在國小教室裡面發生的真實對話 情境:
(13) 鏡寶帶了一包餅乾來學校,那是她去臺北阿姨家玩的時候,在 Costco 買的外國餅乾,因此被它視為寶物。第一節下課時間,她將餅 乾放在抽屜裡,雖然裡面只剩下兩片,但是她小心翼翼地藏起來,不 讓別人看到。第二節鐘聲一打,上課時,她回到座位,馬上拿出餅乾 瞧瞧,這下不得了……
她說:「餅乾被吃掉了!」
李玟轉頭過來小聲告訴她:「駿吃掉了……」
子駿聽到了集著反駁說:「哪有?」
李玟回答:「我只說駿,又沒有說是你。說不定是駿瑋吃的阿!」
子駿又說:「不就是說我嗎?不然還誰?」
李玟這時大聲說:「如果我說『餅乾子駿吃掉了』,那才是在說 你!」
子駿這時尷尬地看著鏡寶。
李玟刻意更大聲地說:「餅乾被李子駿吃掉了啦,真的!」
正當鏡寶質問起子駿的時候,子駿回答:「餅乾吃掉啦!」
這時導師正走進教室,聽見他們的爭執,問道:「子駿吃了餅乾 囉?」
鏡寶生氣地補充道:「對啦!李子駿把我的餅乾吃掉了啦!」
李玟又火上添油地說:「對,子駿他吃掉了餅乾!」
導師轉頭問子駿:「那子駿有吃了餅乾?」
子駿摸摸自己的頭,小聲回答:「對,吃餅乾耶!」
說完,子駿不好意思的笑了……
從這段教室裡的對話裡面,我們注意到某些看似相同卻又有些細微不同的句 子,在此將它們列舉出來:
(14) a.餅乾被吃掉了。
b.駿吃掉了。
c.餅乾子駿吃掉了。
d.餅乾被李子駿吃掉了。
e.餅乾吃掉啦!
f.子駿吃了餅乾囉?
g.李子駿把我的餅乾吃掉了啦!
h.子駿他吃掉了餅乾。
i.那子駿有吃了餅乾?
j.吃餅乾耶!
(14)中有九個具相同語詞的句子,用來描述同一件事情,但由於每一句都含有不 一樣的成分,因此也具有不同的語用意義。
在這一章中,就以(13)的語境和(14)所列舉出來的例子,來探討漢語中經常 使用的「絃外之音」的現象。這些句子雖然具有相同的語詞,卻使用不同的語法 結構表達出大不相同的意涵。這些絃外之音的多義現象,也呈現出漢語在具有語 境的狀況下,表現出語法的靈活性。在此分為「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你知我 知的簡省詞語」、「同構意義的多重解讀」三個項目來作探討。
一、 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
我在第一節曾引用安華林(2008:99)的說明「由於漢語(按:詞彙)型態變化不
豐富,因此詞在構成句法結構時,主要靠語序和虛詞,語序不同,所構成結構和 意義就可能不同」,在(14)的例句中,可以同時觀察到「語序」和「虛詞」兩個特 性在漢語語法中的用處。詞序和語序的不同造成意義上的不同,這在上一節已經 提過了,這裡要來看的是虛詞在漢語裡面的用處。依據陳利麗(2006:100):「《馬氏 文通》中第一次將漢語所有的詞從語法意義上分為實字和虛字兩大類,並解釋道:
虛字即『無解而惟以助實字之情態者』,按位置和功用又分為介字、連字、助字、
嘆字四類。」《馬氏文通》中所指的虛字,就是現代漢語裡頭的虛詞。
在(14)的例子中,各個句子均加入了一些虛詞,如:(14a)(14b)(14c)(14d)(14f) (14g)(14h)(14i)的「了」;(14f)的「囉」;(14i)的「那/那麼」;(14j)的「耶」;(14e)(14g) 的「啦」等這些都是定義下典型的虛詞。還有一部分從實詞虛化到語法化21的語 詞,如:(14a)(14d)的「被」;(14g)的「把」;以及(14a)(14b)(14c)(14d)(14e)(14h) 中的「掉」。另外還有一個實詞虛化但尚未完全語法化並且只在口語中才會用到的 (14i)中的「有」,這是在特定語境中用來強調事件真實性的用法。
單從(14)中各句的語義結構關係來看,我們知道施事者是「子駿」,動作是
「吃」,受事者是「餅乾」。但是真正語用上的意義不像語義結構那麼單純,從(14) 中的各個例子可以察覺到由於不同虛詞的加入所產生的不同語義,例如:「被」所 產生的被動意義;「把」所起的強調受事者的意義;以及在(14g)特定語境中「啦」
所起的抱怨的意味;在(14e)的特定語境中,「啦」也產生說話者和聽話者認為於 事無補的意味;在(14j)的特定語境中「耶」所起的尷尬意味;還有方才所提過的,
(14i)的特定語境中「有」用來強調事件真實性的意味。倘若把這些虛詞從(14)的 各句中拿掉,那麼整個深層的語意就會變得薄弱許多。
因此,漢語語法中使用虛詞來使簡單的語義關係產生不同的語用意義,也就 是在固定幾個語詞中穿插一些虛詞成分使它產生絃外之音,也體現出漢語語法中 可以靈活運用的特性。
二、 你知我知的詞語簡省與添入
漢語中除了詞序、語序與虛詞的運用會對語用意義造成影響以外,還有一個 因素也會造成語用意義的不同──就是漢語中經常被簡省或添加的語詞或語法成 分。
一樣從(14)中的各個句子來看,可以發現各個句子中各自省略的一些語詞,
在此我以施事、受事的語義成分為例來說明。將(14)各句中意義結構上的施事者、
21 依據向明友、黃立鶴(2008),「實詞虛化」不等同於「語法化」:語法化關注詞彙或結構,甚至也 關注語用法如何演變為語法形式;而「實詞虛化」是訓詁學術語,主要針對語義而言,包括詞義 消失而產生語法意義、語義抽象化、泛化、弱化等。
受事者全都完整的補上去,並把重複指涉的施事或受事刪去,會產生了如下的各 句:
(15) a.餅乾被(子駿)吃掉了。(「()」表示添加)
b.駿(/子駿)吃掉(餅乾)了。(「/」表示可換用) c.餅乾(被)子駿吃掉了。
d.餅乾被李子駿(/子駿)吃掉了。
e.餅乾(被)(李子駿)吃掉啦!
f.子駿吃了餅乾囉?
g.李子駿把我的餅乾吃掉了啦!
h.子駿他吃掉了餅乾。(「=」代表就語義結構而言可省略的成分) i.那子駿有吃了餅乾?
j.(子駿)吃餅乾耶!
從(15)中的各句可以看出,當句子中的施事、受事都完整呈現的時候,每個 句子就會變得非常近似,尤其是(15a)(15c)(15d)(15e)這幾個句子更是完全一樣,但 是這幾個句子如果完全相同的話,在語境下要如何表達不同的意思?因此,將
「(14a)(14c)(14d)(14e)」與「(15a)(15c)(15d)(15e)」這兩組共四對的句子對照在語 境中來看:(14a)只說明餅乾的結果而不涉及施事者,具有表達餅乾不見了的惋惜 意味,(15a)則傾向在說明吃掉餅乾的人是誰;(14c)具有說明餅乾下落的意味,(15c) 則與(15a)相同,傾向在說明吃掉餅乾的人是誰;(14d)以全名「李子駿」表達出強 烈的譴責意味,(15d)仍和(15a)(15c)同傾向地說明吃掉餅乾的人是誰;(14e)表達餅 乾在某個不指名道姓的施事者「吃掉」的行為下的結果,(15e)仍然在說明吃掉餅 乾的人是誰。除了以上的對照以外,還可以再補充說明的是:(14b)用簡省的「駿」
比(15b)更具有委婉而雙關的意涵,(14h)添入「他」也比(15h)更具有強烈指責行為 的意涵。
既然(15)中這些完整化後的語句已經與(14)中語用上的意義不同了,那麼(14) 中這些被簡省或添加的語詞,就不該「完整化」成(15)的結構來使用,這是漢語 的一大特性。在部分漢語情境中,當說話者和聽話者都知道某些成分(如施事、受 事或其他)的時候,說話者會選擇將部分的話語省略刻意造成結構上的缺陷﹝如 (14e)和(15e)的對照最為明顯﹞;或是選擇添加部分的話語刻意造成結構上的累贅
﹝如(14h)和(15h)的對照最為明顯﹞,來製造情境中的歧異,使說話者與聽話者各 自解讀,並且說話者與聽話者都合作於這種各自解讀的模式來進行對話,如(13)
中李玟和子駿的對話,並沒有一方造成解讀上的困擾,也沒有造成說話者和聽話 者的反感。
漢語中常被簡省的語詞除了說話者和聽話者已知的施事或受事以外,還有虛 詞也經常被簡省掉,可能只是省掉部分、也可能省掉整個成分,例如下列(16)中 的「而」、(17)中的「得」和「但/但是」字:
(16) 你(是)六年甲班(的學生),(而)我(是)六年乙班(的學生)。
(17) 周杰倫(的唱片)賣(得)最好,但(/但是)我沒買。
漢語中運用語詞或語法成分的簡省與添入來造成的多義性充分展現出漢語 使用者委婉而迂迴的對話態度,同樣也展現出漢語語法可以靈活運用的特性。
三、 同義異構的多重表達
我在這裡所說的同義異構,指的是在相同的意義結構概念之下,使用不同的 語法結構來表達。同樣以(14)的句子來延伸出下面這些句子:
(18) a.子駿吃了餅乾。(「子駿」為主語,「吃了餅乾」為動賓式的謂語) b.子駿吃掉了餅乾。(「子駿」為主語,「吃掉了餅乾」為動賓式的謂 語)
c.子駿他吃掉了餅乾。(「子駿」為主語,「他吃掉了餅乾」為主謂式 的謂語)
d.餅乾被吃掉了。(「餅乾」為主語,「『被』字短語」作動謂式的謂語) e.餅乾子駿吃掉了。(「餅乾」為主語,「子駿吃掉了」為主謂式的謂 語)
f.餅乾被子駿吃掉了。(「餅乾」為主語,「『被』字短語」作動謂式的 謂語)
我在前面說過,當使用不同的虛詞時會有不同的句子結構產生,因此就邏輯 上而言,(18)這些例子還可以延伸造出無限的句子。在此為了方便論述,僅就這 六個句子來看。
(18)中的六個意義結構相類似的句子,用來敘述同一件事情,單從語義結構 的關係來看,我們知道施事者是「子駿」,動作是「吃」,受事者是「餅乾」。但語 法結構可就差別很大,在此以前面說過漢語的基本語序「主語+謂語」的結構來
探討。以「子駿」為主語時,謂語可有:動賓式的「吃了餅乾」、「吃掉了餅乾」、
和主謂式的「他吃掉了餅乾」等;以「餅乾」為主語時,謂語可有:動謂式的「被 吃掉了」、「被子駿吃掉了」、以及主謂結構的「子駿吃掉了」。
而且儘管這幾個句子的語義結構關係相同,卻各使用不同的語法結構來表 達,而關於那些細微的語用意義的差異在前面兩項目探討時已經提過。
然而,在這裡還是要重述一次,我認為用薛鳳生(1998)所謂的「話題+說明」
會比「主語+謂語」來看待(18)會更具有文化學的意義,如:
(19) a.子駿吃了餅乾。(「子駿」為話題,「吃了餅乾」為說明) b.子駿吃掉了餅乾。(「子駿」為話題,「吃掉了餅乾」為說明) c.子駿他吃掉了餅乾。(「子駿」為話題,「他吃掉了餅乾」為說明) d.餅乾被吃掉了。(「餅乾」為話題,「『被』字短語」為說明) e.餅乾子駿吃掉了。(「餅乾」為話題,「子駿吃掉了」為說明) f.餅乾被子駿吃掉了。(「餅乾」為話題,「『被』字短語」為說明)
這麼一來,會更易於討論漢語使用者說話時的思維,並且也可以統攝所謂「同義(意 義結構)異構(語法結構)」對漢語使用者來說其實都是同一種「話題+說明」的表 達方式。否則,面對以下這些例子會變得很棘手:
(20) a.餅乾吃掉了。(「餅乾」為主語,「吃掉了」動詞作謂語?) b.作業改完了。(「作業」為主語,「改完了」動詞作謂語?) c.印章刻完了。(「印章」為主語,「刻完了」動詞作謂語?) d.成績打完了。(「成績」為主語,「打完了」動詞作謂語?)
如果用解釋為:「餅乾」、「作業」、「印章」、「成績」為話題,而「吃掉了」、「改完
如果用解釋為:「餅乾」、「作業」、「印章」、「成績」為話題,而「吃掉了」、「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