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化交際的憑藉

前一節說明了漢語社會中由於集體性特徵所造成的語法現象，漢人社會在集 體性特徵之下，表現出自謙自抑、不願意凸顯個人的特性。從此特性延伸而來的 另一個層面，是漢語社會中「柔性」的交際方式。這種柔性交際，具有含蓄又委 婉、深沉而向個人內心探求的特性。

先來看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45)教師：你的那個交了嗎？

學生：早就交了！

教師：你是交到那裡沒錯吧？

學生：對阿！就那裡阿，不然還哪裡？

在一定的語境下，我們在口語上經常使用模糊的語言來溝通，像上面(45)的 例子中，教師和學生口中的「那個」可能指的是「錢」，而「那裡」指的可能是「總 務處」，這種模糊語言雖然不只是漢人社會獨有的現象，但是在漢語社會裡使用的

機率卻比西方社會高出許多。原因在於：在集體性的社會生活之下，我們一般不 太把一些關於「個人」權益或「個人」義務等的詞彙說得太明白、不把意思說破，

因此造成語法中的某些詞彙或成分必須在這樣模糊的句子中負擔起重大的表意及 交際的功能。這就是一種相當柔化的交際模式，是漢人社會裡共有而常見的對話 模式。

在針對「柔化交際」體現在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作說明之前，我們先來看看，

從上一節的集體性特徵，是怎麼發展成含蓄而又保守的「柔化交際」特性。

鄧曉明(2004：36-39)曾針對封建對社會帶來的思想禁錮所造成的含蓄現象作 說明：「從歷史上看，中國長期受封建政體與儒家思想的禁錮，形成了思想言論不 自由的政治環境，人民生活禁忌繁多。民族性格與西方民族的袒露、直率、幽默 的特徵相比，則明顯地具有含蓄、內向、保守、穩健等特徵，加之受民族思維方 式和古代思想家思維習慣的影響，形成了漢民族崇尚以理節情、『發乎情，止乎禮 義』的民族特性……情感經常處於自我壓抑的狀態中，因此形成了崇尚含蓄、深 沉的漢民族共同的心理結構特點。」此外，林秀君(2006：86-88)也認為，不論在 社會組織與政治上，個人命運和家族命運相繫連，而神權與王權的至高性更帶來

「絕對服從」的觀念，「這些都使漢民族傳統文化心理存在『天人合一』、『知行合 一』、『物我合一』等帶有整體觀念色彩的哲學命題，以及尚實、含蓄的表現特徵。

反映在語言層面上，就是漢語言的靈活性和寓意性極強，在具體運用中忽略表述 的準確而側重表驗的活脫，講究深沉婉轉、含蓄蘊藉。」

這樣含蓄而婉轉的特性，使得漢語使用者在交際及溝通時，傾向於向內尋求 意義，就在有限而模糊的對話關係之中，向「個人內心」尋求解讀的模式。萬海 燕(2001：44-46)曾針對這種向內探求的關係作說明，認為「縱觀中國幾千年的文 明史，作為中國封建社會意識形態的核心和指導思想的經學幾乎包括了整個中國 古代文化的全部內容……這種濃厚的人文性正與中國人注重向內探求、注重認識 自身、完善自身的內向行文化有勞不可分的關係。」漢語使用者這種傾向於經驗 綜合型的整體思維，強調的是關係，注重整體的理解和運作，是悠久傳統文化的 積澱。

要談論漢語中「柔化交際」的現象，最明顯的例子便是從婉曲現象來看。肖 華、仇鑫奕(2007：63-67)在針對漢語論述〈模糊語言及其語用功能〉時曾說明，「模 糊現象對交際並不形成阻礙，它們的存在一方面由於客觀事物之間本身界線不清 晰；另一方面由於具體交際情景的輔助，人們沒有必要說得十分精確。」在說話 的時候，我們常為了達到特定交際意圖與目的，有意識地把原本可以清楚表達的 內容用不明確的語言表達出來，這是一種的交際策略。其中，所謂「特定的交際

意圖」，說明了漢語社會中對這種柔化交際方式的需求，這種模糊的用語看起來似 乎是提供了不足的信息量、語意上也看似不明確，但它對漢語使用者來說，其實 充分表現出禮節與避諱，表現出漢語社會中由集體生活而來的思維，我們省去或 刪略了部分成分，卻獲得在情境中更好、更柔軟的交際模式。

接下來要探討，「柔化交際」在漢語語法中的體現，尤其表現在副詞使用的靈 活性上，表達出含蓄、婉轉的語義，也讓對方明白。先看看下面這個例子：

(46)老闆：「貨到了嗎？」

送貨員：「已經在路上了，馬上給您送過去。」

在(46)這個例子中，我們看見送貨員說「已經在路上了」、「馬上」這些模糊 的字眼，試圖為自己多爭取一些時間，也許在事實上由於某些因素而根本還沒出 貨呢！西方人很難明白「馬上」這個字眼所對應的意思應該是「right away」，不 論是語法意義或是深層的語義上，都不應該出現「not right away」的意思。像這 樣的用法在漢語中還有很多例子，例如：

(47)你吃吃看，這餃子很好吃的！

(48)蘇芷萱，妳來一下吧！

(49)媽媽：「你去幫我買一點兒糖和醬油。」

兒子：「等一下下，馬上就來！」

(47)中所使用的動詞疊字方式、(48)中的副詞「一下」、(49)中的形容詞「一點 兒」等，均表達相同的意思，表示一種非不得已不想為難別人的心理狀態，並表 示不會佔用對方太多時間、不需要對方花太多力氣就可幫忙做到的事情；甚至(49) 中的「一下」還不夠，再將它疊字成為「一下下」，使之產生比「一下」更客氣、

更不願麻煩到對方的意思。這些方式尤其是在表達祈使的句子中最常見，用來使 語氣稍微和緩一些，這也與上一節所提及的禮貌、謙虛的民族性相關。

其他例如我們接受別人稱讚時會謙虛而委婉地回答「哪裡哪裡」而不會直接 說「謝謝」，這對西方人來說很難理解也不好翻譯，就像網路上常流傳的一則笑話 說：

一位外國人見到一位臺灣女生，便稱讚她很漂亮。女生聽了這樣的讚美，

害羞地說：「哪裡哪裡？」這名外國人想了想便回答：「Every part!」

如果我們不知道這些用語在漢語社會中扮演什麼樣的功能，我們便無法從語 法下手去了解語義。對英語人士來說「哪裡」所對應的詞是「where」，是一個疑 問詞，且英語句式中也嚴格遵守「問什麼答什麼」的規則，因此當外國人以為別 人問到「where(哪裡)」的時候，便很自然地回答出「Every part(每個地方、每個 部位)」了！這是漢語這種不嚴格對應問答關係、且又具有多重隱含意義的語言所 難以與之對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