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漢語語法的功能性
在本章第一節中,我曾提過目前對於漢語語法的物質結構的敘述和研究已經 有相當的數量,但是在其社會功能與文化功能方面的研究則有些待努力的方向,
諸如足夠詮釋的研究方法的提出、或是使用這些研究方法來詮釋漢語語法的特性
等,這些都是漢語語法研究中較欠缺的論述。
談到語法的「功能」,首先應從名稱上較接近的「功能語言學」談起。
中國古代沒有「語言學」也沒有「功能」這些學術領域或專有名詞,只有文 字學、訓詁學、音韻學和文章學等,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詞法學和句法學,因為中 國人歷來輕抽象的邏輯思維而重具體的實際應用,因而自古以來的語言研究注重 的是句子的意義和文章的修辭,所以也就沒有西方所謂的語言學。「語言學」這個 名詞引自國外,因此語法上的「功能」一詞,也是源於西方。
當今語言學流派林立,依據朱永生、嚴世清、苗興偉在《功能語言學導論》
一書中的敘述(2004:1-4),大致可分為兩大學派:一是以 Chomsky 為代表的形式 主義學派;另一則是以 Halliday 為代表的功能主義學派。西方的功能主義學派,
源於古希臘以 Protagoras 和 Plato 為代表的描寫民俗學派(descriptive-ethnographic) 的語言觀,這個學派重視人與社會而不是人與自然界的關係,Protagoras 也是第 一個從語義功能的角度把句子分成祈求、疑問、陳述、命令四大功能類別,而 Plato 是第一位把句子結構分成主位(onama)和述位(rhema)兩部分的人。而關於功能語言 學中各支派的理論特徵和代表學者,可參見《功能語言學導論》一書,在此不加 贅述。
但必須一提的是,依據朱永生、顏世清、苗興偉(2004:133-163)在《功能語 言學導論》一書中的敘述,功能語言學中,最具代表性的「系統功能學派」對語 言的「功能」一詞列出五種涵義:(一)是一般意義上的功能,就是語言的具體運 用如祝願、慶祝、批評、表揚、安慰等;(二)是微觀功能,如兒童語言的工具功 能、控制功能、交流功能、個體功能、啟發功能、想像功能、告知功能;(三)是 宏觀功能,指兒童過渡到成人語言時出現的理性功能及實用功能;(四)是純理功 能,指成人語言的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及語篇功能;(五)是語法功能,指概念功 能、人際功能、及語篇功能在語言中的體現形式。其中「純理功能」是「系統功 能學派」主要研究分析的著力所在。
1980 年代以後,漢語語法學界引入「功能主義」的研究方法,許多學者紛紛 提出了一些研究成果。依據張伯江、方梅(1996:3)在《漢語功能語法研究》中的敘 述,功能主義的漢語語法分析主要研究成果有:名詞性成分的指稱性質對漢語語 法結構的決定作用研究、篇章中回指現象及省略現象的追蹤研究、預設有關的句 法語義現象研究等。該研究中更進一步說明,這些研究顯示了如下的特點:(一) 突破了形式研究中只以內省的句式為研究對象的作法,更多地注意了各種與語言 行為有關的因素對話語組織的影響;(二)突破了形式研究中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類 型的異同的作法,而較多地注意實例的多寡所反映出的傾向性的規律;(三)突破
了形式研究中把對象看成一個靜態的成品的作法,而較多地當作一個動態過程看 待,研究聽說雙方的語言認知策略;(四)突破了形式語法孤立的看待句子甚至單 一種結構的作法,而十分重視聯繫語境進行分析。
由系統功能學派對「功能」一詞所下的涵意及對「純理功能」(概念功能、
人際功能及語篇功能)的重視、以及漢語語法中使用功能主義的研究成果中,可以 想見,功能語言學主要的研究課題是研究人類實際運用的語言,集中在語言用來 表情達意的功能上作研究。與第一節所探討過的漢語語法特性相對照,功能主義 著重在「表情達意」上來研究漢語,與形式主義比起來是相對適當的(但還不夠)。
申小龍(2002:20)在〈論漢語句型的功能分析〉中闡明,中國古代的語法意識 其實一開始就是功能主義的,而非形式主義的,在句法上也是如此。漢語語流中 的單位實體,是一種「功能發散」的實體,是能動地體現交際意識的活體,以這 種功能實體建構的句子,不在依賴形式的內聚力,而在依托功能的涵攝力。他更 進一步指出,漢語句子的脈絡是一種以事理邏輯為基礎的心理(意合)時間流,其 成立的要素不是結構形式,而是語氣。因為語氣傳達說話人的表達意圖,所以在 漢語語法中結構並不是自足的,只有表達功能才是自足的,且功能涵蓋了結構。
因此,語言結構是趨於某種形式的動力和形式的功能,都是在語言的具體運用中 實現的,所以漢語句子的成立要素首先是某種特定的表達功能,然後是與之相適 應的不同表意功能段的線性配置格局。因此,他也強調,漢語中把句子看成一個 表達功能的單位,以功能斷句、以功能論句,唯有從整體表達功能入手才能把握,
這是典型的功能主義傳統。
從以上張伯江、方梅、申小龍三位學者的敘述當中,可以得知「功能主義」
在漢語語法意識中悠然已久,但是卻在 1980 年代引進西方的「功能主義」之後才 在漢語語法研究中展開研究,然後學者們紛紛注意了各種與語言行為有關的因素 對話語組織的影響、也注意到實例的多寡所反映出的傾向性的規律,並把研究對 象(就是語法)當作一個動態過程看待、重視聯繫語境進行分析。
而和功能主義所指涉的「功能」有關的領域,還有「社會語言學」、「語用」、
「語境」和「交際」等相關概念。這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從郭熙(2006)在〈語 境研究與社會語言學──讀王建華等新著《現代漢語語境研究》〉中綜合王建華的 觀點提出的看法獲得簡單的解釋。該文章中指出:社會語言學的產生是和交際問 題連在一起的,廣義的社會語言學研究語言和社會的關係,注重大語境;狹義的 社會語言學從社會的角度研究語言,尤其關注什麼人、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
用何種方式、為了何種目的說什麼或寫什麼話的小語境。此外,郭熙也介紹王建 華的觀點,將語用學所關注的「語境」涵義擴展又分為「言內語境」、「言伴語境」
和「言外語境」三種:言內語境指的是以語言形式存在的語境而受到語言知識規 則的制約;言伴語境則和交際時的時間、地點、場合、話題、事件、目的、情緒 等因素有關;言外語境由社會文化語境和認知背景語境構成,並從社會心理、時 代環境、思維方式、民族習俗、文化傳統和認知背景等六方面去探討言外環境和 言外之意的關係。我在此將其延伸解釋:一般談論交際功能或傳統的語用面向時 所指涉的就是王建華所謂的「言伴語境」,而社會語言學也常用交際、語境、語用 等概念的角度來思考動因的問題,而這裡對「語境」涵義的擴展,也揭示了社會 語言學方法對傳統的語言學研究角度的加深。在傳統及現代漢語的語言學研究當 中,形式主義探討了言內語境,功能主義或語用學則探討了言內語境和少部分的 言伴語境,語用學注重的「語境」就像功能主義所注重的「功能」一樣,較著重 圍繞在社會中的交際功能上作研究,而鮮少甚至沒有從社會文化的角度來探討對 語法的影響。但社會語言學方法及文化語言學方法的加入則將語言的各種表現加 入了社會文化的意識。
對於語用、語境、交際等概念由於不與本論述直接相關,因此暫且擱置,而 關於社會文化學的研究留待第三節作探討。
回到方才探討的功能主義,從功能主義的視野促使我注意到,在漢語使用的 社群中,語境下臨時產生的語句背後應有一些一致性的規則,如第一節中探討眾 多學者對漢語語法特性的研究成果,說明了傳統漢語語法中一些難以條列寫出的 語法變化的特性,而這些特性於日常溝通時在眾多漢語使用者口中也有其一致 性;這些一致性的規則不只是在單一句子或單一句型之下才有探討或研究的意 義,它們所代表的正是同一個使用族群對於事物的一致思維傾向,因而體現在單 一句子或是單一句型中。這些一致性存在於使用者的潛在思維中,難以用條列的 語法規則寫出,並且不同於形式主義或功能主義所寫下來的「語法」。我的立場與 李向農(1997)在〈走向成熟的漢語語法研究〉中的看法一致,他所提出的「語法」
一詞,與語法書中的「語法」不完全一樣,他認為語法書中的「語法」是語法家 歸納出來的,是第二性的,這裡所謂語法,本體存在於民族或社團成員的心理之 中,是第一性的。由於本體語法的存在,沒有讀過漢語語法書因而也說不出什麼 語法規則的漢族人,也能說出合乎漢語語法的句子,這是因為人腦好像是一部無 比靈敏的計算機,儲存著無數語法規則、指導和制約句子的構造,這些規則的總 和就是本體語法。
在第一節所探討過語法特性的相關研究中,眾多學者所提出的漢語語法的特 性,其實本質上就是在說明漢語的本體語法。這些學者所提出來的漢語語法特性,
說明了漢語語法和印歐語法不同之處,也潛在地表現出漢文化下的思維和印歐其
他地區的成員思維不同之處。因此,這些研究成果對於了解漢語的本體語法來說 是很重要的,而倘若能對漢語的本體語法作整理及描述,對漢語的研究來說更有
他地區的成員思維不同之處。因此,這些研究成果對於了解漢語的本體語法來說 是很重要的,而倘若能對漢語的本體語法作整理及描述,對漢語的研究來說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