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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

第二節 圖像思維的具體展現

從前一節談到漢語使用者的氣化觀型文化開始,我們不難發現,這種氣化觀 衍生出來的各種特性,不論是道生萬物的觀念、天人合一及效法自然的觀念、哲 學觀或氣質論方面等,都徹底影響漢人文化的方方面面。

漢人所使用的語言同樣也受到氣化觀的影響,打從漢字開始就具有氣化觀型 文化的特質。漢字以從自然界接收到的視覺以及反應在心裡的心理感知作為基礎 的樣貌,而呈現出漢字強烈的表義特性。黃永紅、岳立靜(1996:70-72)認為「漢 字的產生和發展就是植根於和民族的整體思維方式和實務性格的豐厚土壤中的。

可以說整體性的思維決定了漢字從象形字、指示字到會意字,乃至形聲字,都沒 能超出表意的框框;同時務實的性格又影響著它由單純的表意形式向表意兼表音 的形式而發展。兩股力量的作用,使漢字快速而井然地發展起來。」

每個漢字的形體有其意義及讀音,以其形體來表音、也以其形體來表義,他 的語義和語音之間,必須透過形體來連結。也就是說,漢字與其意義有直接關聯、

漢字與其讀音也有直接關聯,然而漢字的意義及讀音二者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連 結性,可以說是透過形體取得間接的連結。我在第三章曾引用過林華東(1995b:

22)的「漢字的三維結構圖」:

形體

語音 語義

圖 3-1-1 「漢字的三維結構」圖(資料來源:林華東,1995b:22) (虛線表示間接性)

林華東(1995b:22-24)在解釋和字的形音義之間的關係時,說明「漢字作為表 意文字是直接記義的,他在記音方面不甚明顯……在漢語圈中,同一漢字在不同

方言區可以讀不同音而在意義的理解上卻又是相同的……由於漢字的表義性功能 是體現在形音義一體化上,因此可以說每一個漢字基本上都是音義的結合體,這 與語素是音義結合體這一特點是相吻合的。」李魯平(2008:132-135)也針對漢字 造字的特性說明:「漢字字體起源於繪畫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尤其是象形、指事、

會意三種文字,其字型可以產生『識而察義』的效果……漢字由筆畫及偏旁構成,

這些筆畫佔偏旁主要用於表義……漢字歷經數千年的演變,字體用於示物、記事 的特點始終沒變,字形直接用於表義,傳遞或表達某個相對具體的語言信息,我 們不但可以直接通過字形解讀字義,還可以通過字形了解遠古文化……如今漢字 的字形依然帶有表義為主的文化特點,即便是新造的漢字也把表義放在首位,雖 然有表音符號出現,卻仍然採用『字符』式組合,以意象為主的表義符號傳遞語 義,以特指表音符號標出語音,成就了漢字獨特的靈活多變的組合語言的能力,

構成漢語文字特有的表義文化。」以上兩位學者的研究,都說明了漢字明顯的表 義特性,它雖然也表音,但是卻無法從音去表義,而必須從形去表義,這正是漢 字的圖像思維。

上述所說漢字的圖像思維特性,只談及了表層可以從字形觀察其意義。然而,

這「意義」並非全部都是直接象形的文字,在字體的深層面,具有更多的「指事」

內涵。也就是說,漢字所表達的「意義」,不僅是從表面看到的形象,而是更深刻 地表現出漢語使用者心中對事物的「感知」,人們將自己對事物的感知投射在造字 上,就像林秀君(2006:87)所說的「漢字的物質基礎及其方塊形體雖然是以象形 為基礎的,但漢字本質上卻是表意文字,它的形象特徵是一種『表現性』而非『再 現性』的藝術特性,它的象形表義不是事物的寫實描繪,而是用對事物本質的抽 象概括來反應人的主體感知,每一個漢字都是一個『感於內而發於外』的心理意 象,一種客體和主體的交接渾融物。這種構成體現了主體對客體的感知、體驗和 選擇。因此,不論是由形狀描摹到神悟意會,還是由表層圖像到深層韻味,漢語 言文字的單元內涵都比印歐語的單元內涵更為豐贍,這極大地擴大了漢字對語言 的表達容量。」因此我們可以說,漢字的圖像思維,並不只是對具象事物的繪形,

更是由具象世界深化到內心再反芻出來的一種深化紀錄,因此漢字才具有如此高 的表達容量。

也由於漢字對語言的表達容量高,促成以字為基礎擴展的詞法、語法等,均 承襲了漢字特性的延伸。也就是說,漢字的「表義性」和「感於內而發於外」的 意合性,正提供了詞法和語法也同樣具有表義性與意合性的本質。

在此從漢字對詞法的影響來看,林華東(1995b:23)認為「由於漢字的表義性,

使得現代漢語雙音節詞在表達中既可選擇單字(單音節)形式也可選擇複字(雙音節)

形式,從而有效地調節了語言的節奏,使句子的結構勻稱、音節配合和諧。」這 段話意思是說,漢語使用者在使用語詞的時候,可以根據說話者的需求隨時將一 個複音節的詞彙透過拆解或合併而使用在主觀認為適當的時機。例如:「房間」可 以拆成「房」與「間」,各自搭配使用成為「冷氣房」、「機房」、「洗手間」……等;

又如:「學校」可以只說「校」、「彩色」可以只說「彩」、「時候」可以只說「時」……

等。這不僅對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所助益,也支持漢語在語言形式的彈性諧美,

後者將在下一節作說明。

漢字對於構詞構句的靈活性,也可從我們閱讀理解的角度來看,學習漢語的 人幾乎認得了字就能夠閱讀,這是由於漢字的形式與意義具有很大的關連性。林 華東(1995b:22-24)曾說:「傳統的語文教學被稱作『讀書識字』……關鍵在於識 字就能讀書上……漢語語句構造是依賴語義勾連起來的。我們只要從掌握漢字的 字形入手,了解了一個個漢字的音也就懂得一個個漢字的義,同時從這些串聯成 句的字義中又可領會出句義、文義。」這段話也正說明了,漢字的表義性和語義 的容量,支持了漢語語法的表義性和靈活性。此外,漢字的「塊狀整體認知」也 支持了漢語語法的意合的整體認知。更明確的說,漢字不只是「支持」漢語語法 意合的整體認知,更是「強制」漢語語法必得走上意合性的道路。就像林華東 (1995b:23)所說的「漢字具有知音解義的特點,這種特點有利地支持了漢語語法 的彈性特徵,漢語語法表達中的重意義支點、輕形式配件,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 漢字的這種表義特徵。句子中的語詞彈性現象主要地體現在漢字上。漢字的塊狀 和可拼合性為漢語語法的『隨表達意圖穿插開合,隨修辭語境增省顯隱』和以意 義支點為中心的表達意識提供了豐厚條件。」另一位學者李魯平(2008:132-135) 則從「字類」的角度來說明和字對漢語語法的作用,認為「漢字不僅是用來構句、

行文的語言單位,其字體結構更具表形、達意、通音的特點。」而「《馬氏文通》

主要以研究和分類『字義』為主,他把『字類』作為構句的基本語言單位……『字 類』這個概念的提出預示著人們對語言內部結構規律的認知,屬於語法研究範疇。」

並且「字是語言中有理據性的最小結構單位,始終頑強地堅持它的表義性,因而 以此為基礎而形成的語法只能是語義句法。它的生成機制是以核心字為基礎,通 過向心、離心兩種結構形式逐層推廣,形成各級字組……漢字最為凸出的特點是 它的表義性,大多數漢字都具有一個相對獨立的內涵和發散式的外延。」以上兩 位學者的研究,都說明並證實了漢語語法的意合特性可說是漢字的表義性和意合 性的外延。

在第三章我曾提過漢語語法靈活性中「無須型態變化的多功能詞語」的現象,

在此以此分成兩個項目來強化說明漢字對漢語語法特性的約束及支持:其一是「跨

詞類使用無須形態標記」的現象;其二是「不同時態和語態無須形態標記」的現 象。

首先,先以漢語中經常跨詞類、或可說是轉品的語法現象來說明,漢語中經 常使用相同的詞彙作為不同的詞類來使用。例如:

(69)a.她的漂亮不及妳。

b.把這事情做漂亮。

c.漂亮一下!

d.那女孩好漂亮。

在(70)中有四個句子,每個句子都包含了「漂亮」兩個字,我們可以發現:(70a) 中的「漂亮」是作名詞用,(70b)的「漂亮」是作副詞用,(70c)的「漂亮」是作動 詞用,而(70d)的「漂亮」是作形容詞用。為何同樣「漂亮」一個詞能夠當作不一 樣的詞類來使用?這與漢語使用者對「概念」的用途認知有關,剛才我解說過漢 字的圖像思維,說明了漢語使用者對漢字的創造是「感於內而發於外」的內在感 知記錄,這現象也同樣發生在漢語對語詞的創造上。對漢語使用者來說,一個漢 字代表一個感於內而發於外的「概念」,同樣的一個漢語的語詞也代表一個感於內 而發於外的「概念」。所以漢語使用者在思考「漂亮」這個辭彙的時候,並不把它 當成一個「東西(名詞)」、也不把它當成一個「動作(動詞)」、或不把它當作一個「狀 態(形容詞或副詞)」,而是把它當成一個「概念」。從「概念」的角度出發來思考

「漂亮」這個語詞,因而「漂亮」這個「概念」可以是一個「東西(名詞)」、可以 是一個「動作(動詞)」、也可以是一個「狀態(形容詞或副詞)」。這種對「概念」從 內到外的整體性認知,正是漢語使用者的詞類思維。由於不論是「東西」、「動作」、 或「狀態」,全都是同一個「概念」,並無不同,因此漢語使用者自然認為不需要 將「漂亮」這個詞彙作任何變化就可以當作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等不同詞 類來使用了。因此,我們可以說,「跨詞類使用無須形態標記」的漢語語法靈活性 現象,就是由於漢語使用者對詞類的認知在於「對意義整體性的掌握」。

另一個現象是,漢語使用者使用動詞時,並不特別使用時態和語態上的標記。

例如我在第三章舉過了例子:

(70)a.教室坐滿了小朋友。

(70)a.教室坐滿了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