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性諧美的真實演出

「彈性諧美」是承襲前兩節「氣化觀型」的文化以及「圖像思維」的語言使 用而來。漢人社會對「美」的感受向來與西方社會不同，西方社會重視個人風格 的展現、重視細節的描繪，漢語社會重視意象美、和諧美、境界美，而由境界而 生的韻律，也是漢語使用者所重視的。

這種諧美的觀念體現在語法中，使我們認為一個好的句子是由於表達出意境 而不只是因為結構完整。本節要分別以「意象上的境界美」以及「漢語語法靈活 的節奏性」兩個部分來作說明。

首先，先來談「意象上的境界美」。在第四章第四節，我曾提過林秀君

(2006:86-87)所說的「詩性的智能」，她認為詩性的智能表現在四種層面，分別是：

詞的變性活用、詞語的異常搭配、語法鏈詞的省略、和詞序的移位。這種詩性的 智能可以說是詩性語言發揮時所必須要具備的手段，這體現出的是漢語語法「形 式」上的靈活特性。而漢語語法還有一個重要的靈活性，是表現在「意義」上的 靈活特性，此則必須要搭配本章第一節所提的氣化觀型思維來看。在第一節中，

我曾針對漢語語法在語句中所呈現的氣流作說明，漢語的語句以能清楚表達語義 重心和順暢地連接前後句(而非「標準化地連接」)為原則，讓整體的語句呈現一 股氣流，在說話者及聽話者的理解中穿梭。這樣的「氣流」使得漢語對於具象畫 面或是心理畫面的描述具有極強的功能性。因此，我們說漢語對於呈現視覺是很 方便的，一點也不為過。林秀君(2006：87)曾針對漢語特性能幫助創造出詩性的 美感作說明，認為「由於歷代文化心理的積澱，漢字的特性特質在漢民族的文化 圈中潛意識地瀰漫開來，在不知不覺中給人以詩的含蓄、韻的渾融、氣的氤氳……

這種視覺的形象性和表意的抒情性緊密結合的文字特徵，能讓詩人的主體意識輕 鬆地凌駕於語言形式之上，運用特有的詩性語言創造出別樣的藝術美。」而孫潤 (2004:23-27)也認為「漢語句子組織所以能夠採取流動鋪排的短語的形式，同漢語 語詞單位的彈性也有很大的關係。漢語的語素具有單音節性，音節結構較為簡單。

為了避免語素同音，也為了適應上下文語言節奏和修辭協調性的要求，單音節的 語素往往自行衍變或與其他語素複合而成雙音節的語詞。這種由單到雙的分合伸 縮無一定之規則，有常有變，隨上下文的聲氣、邏輯環境而加以自由運用。」

由以上兩位學者的說明，我們可以知道，漢字的表義特性結合漢語語法的靈 活性以後，能夠使漢語的文句呈現出具有視覺效果的美感，也為漢語的彈性諧美 提供了良好的憑藉。例如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

(73)「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 天涯」(引自梁豔，2002：195)

(73)這段散曲，以大量的名詞堆疊出一種氣流的意象，而沒有銜接成分上的考量，

這正是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所能提供的特點，以支持漢語語法中的「氣」和意合性。

再如白先勇在〈遊園驚夢〉中描述的一段驚夢：

(74)就在那一刻，潑殘生──就在那一刻，她坐到她身邊，一身大金大紅的，

就在那一刻，那兩張醉紅的面孔漸漸的湊攏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 到了他們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

除問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嚨，摸摸我的喉嚨，在 發抖嗎？完了，在發抖嗎？完了，在發抖嗎？天──(吳師傅，我唱不出 來了。)天──完了，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一次，──冤孽、冤孽、

冤孽──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

啞掉了──天──天──天──(白先勇，2004:287)

(74)中的例子很生動而忠實地呈現出一種心理意識的氣流，雖然這種文學性的手 法在西方世界也有，但仔細看(74)的例子，幾乎只用了一個「可是」作為轉折性 的連接成分，而且是為了語氣轉折的必要所加。但倘若換成英語這種重視形式與 連接的語言，可能就得要在每一小句前煞風景地加上 and、but、therefore……這 種語法性質的連接詞，對漢語使用者一向以意念鋪陳的習慣來說，某些時候、某 種程度上是會造成閱讀或聽話上的干擾。

此外，上述孫潤所提到的「漢語的語素具有單音節性」，正是接下來所要談論 的彈性諧美的第二特性──「漢語語法靈活的節奏性」。由於漢語社會氣化觀的思 維，以及天人合一和效法自然的觀念，使漢人喜歡和諧的美感，這種和諧的美感 在語法表現出一種特別的形式──雙雙對對。而這種傾向雙雙對對美好的心理特 性，也由於漢字及語詞的音節特性而獲得支持。

鄧曉明(2004：36-39)曾針對漢語詞音節上的「音偶」傾向及意義上的「意偶」

傾向提出說明：「(漢語)構詞法是以複合(而不是以派生)為主，因此複合構詞法是 漢語詞彙的首要特點；而漢語中的複合詞，從當代韻律構詞學角度看，就是韻律 詞，而韻律詞又是由音步決定的。在漢語中，標準音步一般被認為是由雙音節構 成的(『單音步』及『三音步』都是特定條件下才允許的音步)，因此根據韻律構 詞法的理論，漢語的『標準韻律詞』只能是兩個音節。同時，在漢語中，一個音 節(除兒化韻以外)就是一個語素。換言之，音步的組合就等於語素的組合，因此 音步的實現就不可避免地導致語素的組合，而語素加語素正是複合詞產生的一般 方式，則不可避免的同時也導致了複合詞的出現，即原始複合詞(指的是最基本、

最簡單的複合詞)必須是一個韻律詞。從此可以說明：從韻律範疇看，音節＋音節 構成音步，產生韻律詞；從構詞範疇看，語素＋語素是複合詞產生的一般方式，

因此韻律詞的內部結構特徵必然導致出音偶(音節＋音節)、意偶(語素＋語素)的結 果，即『音偶』是音步的要求，『意偶』是單音語素的結果。」從上面說明可以知 道，漢語中這樣的韻律詞的產生，原本只是因應漢字音節的特性而在構詞上必定 會出現的結果，但是一旦以美學的角度來看，韻律詞就擔任起平衡、對稱的功用，

並且具有「音偶」及「意偶」的特性。在無形中，漢語語法由於必須使用這些詞

彙，因而也外延出對排比、對仗、對偶等句式感到崇尚及需求，因而從無意中對 美的感受變成對韻致的要求，而使漢語語法及相應的修辭中也不時呈現出韻律感 了。

漢語中向來喜歡成雙成對的概念，如君臣、父子、夫婦、天地、日月、風雲、

風雨等，我們很少讓它變成三個概念來呈現，例如，我們會說「風雨」或「風雲」，

但不太可能會說「風雲雨」這樣的複合詞，這便是與前述的「音偶」及「意偶」

的特性有關。這種「音偶」及「意偶」的特性，與漢語使用者崇尚中庸和諧、天 人合一的觀念互相搭配起來，便滲透到語言現象的各個層面中。例如語素有「葡 萄」、「蝴蝶」……等；詞彙上例如「張揚」、「和諧」、「紙筆」……等；短語如「天 荒地老」、「傾國傾城」、「開開心心」……等；句子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上課一條蟲，下課一條龍。」……等。這種重視和諧對稱的特性完全體現在漢 語語法之中，而且我們也可以說，不只由於漢語字詞上「音偶」及「意偶」的特 性、更加上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使得這種和諧對稱的心理需求得以有更好的發揮。

在漢語語法靈活的特性，使我們可以因應需求而把雙音節的詞彙或語素拆開 來使用。正如前一節引用過林華東(1995b：23)的看法，認為「由於漢字的表義性，

使得現代漢語雙音節詞在表達中既可選擇單字(單音節)形式也可選擇複字(雙音節) 形式，從而有效地調節了語言的節奏，使句子的結構勻稱、音節配合和諧。」在 此舉一個例子來說明：

(75)家有家規，校有校規。

在(75)這個句子中使用了「校」一詞，在日常口語中我們幾乎不會只說「校」而 不說「學校」二字，但在這個句子中，我們為了讓後面的分句與前面的分句產生 形式上的對稱，因而選擇「校」這個語素變成詞彙來代替原本的「學校」一詞。

這尤其對前一章第四節所說過的詩化語言以及日常使用的成語的形成來說，是很 重要的語法手段，我們透過這樣對稱和諧的形式來體現漢語使用者對美的感受。

最後，我再舉一個例子，說明漢語使用者在對於複句的觀念也和英語使用者 不太相同。例如：

(76) a.你來，我走。

b.If you come, I’ll go.

在(76)這兩個中英對照的句子中，我們先看(76a)，就漢語使用者對語言的感

知來說，我們雖然在語意表層上知道「你來」是「我走」的原因，但是我們更會 深刻感覺到，「你來」和「我走」是兩個雙雙對對的對稱概念，就如同前面舉過的 例子，「君臣」相對稱、「父子」也相對稱一樣，是為了促成和諧美感而造出的句 子。這種對稱的感知很難從英語相對的句子中獲得，如(76b)所述，我們只能從連 接詞「if」得知「you come」是「I’ll go」的條件或原因，而英語語法中更直接在 形式上規定「I’ll go」是主要的子句，「If you come」只是為了表達條件或原因而 生的「附屬」的子句，更別說兩個子句有什麼相等的地位了。但漢語語法中雖然 有子句，但我們很難明確指出哪一句是主要、哪一句是次要，例如：

(77)中國人怕鬼，西洋人也怕鬼。

(78)功課做了老半天，才過了一小時。

(79)街上半個人影都沒有，屋子裡倒是挺熱鬧。

(80)只要你肯努力，功課一定會進步。

從(77)、(78)、(79)、(80)這四個複句中，我們都可以感受各個複句中的分句是兩 兩相對稱的觀念，但我們很難清楚界定，到底是「中國人怕鬼」比較重要，還是

「西洋人也怕鬼」比較重要；也很難說究竟要強調「功課做了老半天」還是要強 調「才過了一小時」；也很難說「街上半個人影都沒有」是否比「屋子裡倒是挺熱 鬧」重要；當然也很難確定，究竟「努力」在上，還是「進步」為願景，尤其當 有人說「只要你肯努力」才是做事的重點時，可別忘記英語裡的「只要……」是

「西洋人也怕鬼」比較重要；也很難說究竟要強調「功課做了老半天」還是要強 調「才過了一小時」；也很難說「街上半個人影都沒有」是否比「屋子裡倒是挺熱 鬧」重要；當然也很難確定，究竟「努力」在上，還是「進步」為願景，尤其當 有人說「只要你肯努力」才是做事的重點時，可別忘記英語裡的「只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