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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觀物與觀己：梁蘭漪詩歌中的重要主題
詩人藉由詩歌表達自身情志，詩歌所涵括的內容同時也反映出詩人的思想與 世界。「陸機〈文賦〉曾經說過：『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餘勁秋，
喜柔條於芳春。』外界的物既常挾有一種不可抗的力量使人心震撼；人的內心也 常懷有一種不可遏的感情向外物傾注。」241人與外物彼此之間有一感應，人因外 物而有所感，亦因有所感更被外物所觸動。本章節將從《畹香樓詩稿》的感物詩 開始，再從梁蘭漪之題畫詩做一連接，看詩人與當時題畫詩的文化狀況，最後再 將焦點聚集於梁蘭漪自我世界的書寫，瞭解其內觀世界。
第一節 觀物：外在世界的關照
本章節中將以感物詩與詠物詩為主，討論梁蘭漪書寫與四季、花草有關的詩 歌，此部分詩歌在《畹香樓詩稿》中占有一定比例，雖為普遍詩人皆會觸及之母 題，但筆者以為其中仍寄寓梁蘭漪所思所感，因此有一值得討論的空間。
一、四時賞時
「學界對於『感物詩』的看法達成一些基本共識，即詩人在『感物生悲』的 興感模式下，表達了由特殊意象所引發的『嘆逝』情感。」242筆者以為梁蘭漪的 季節詩雖並不一定傳達「嘆逝」情感，卻是在「觀物有感」的狀態下書寫，因此 筆者仍借用「感物詩」此名稱歸類梁蘭漪的四季詩歌。
241 葉嘉瑩：〈幾首詠花的詩和一些有關詩歌的話〉，《迦陵談詩》（臺北：東大圖書館股份有限公 司，2005 年），頁 302。
242 張 靜：〈「物色」：一個彰顯中國抒情船的發展的理論概念〉，《臺大文史哲學報》，第六十七 期，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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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筆者簡單的統計，《畹香樓詩稿》約有五十九首與四季相關的詩歌：
季節 詩名 首數
春 〈春草〉、〈暮春雨中〉、〈柳花〉、〈晚春〉、
〈春燈〉、〈春衫〉、〈春雁〉、〈柳〉、〈燕剪〉、
〈鶯梭〉、〈春日雜詠〉七首、〈春夜坐雨〉、
〈寒食雨中作〉、〈春波〉、〈春煙〉、〈春泥〉、
〈春苔〉、〈春寒曲〉、〈春雪歌〉、〈撲蝶〉、
〈春曉〉、〈春晚〉、〈春陰曲〉、〈暮春曲〉
30
夏 〈夏雨漫成〉、〈新夏〉、〈新夏閨詞〉、〈初 夏讀後偶成〉、〈夏蝶〉、〈江南新夏曲〉二 首、〈夏夜雨霽〉、〈仲夏坐雨〉、〈暑夜戲 占〉、〈消夏雜詠〉五首
10
秋 〈秋柳〉、〈螢〉、〈秋霄閒雁〉、〈秋日雜詠〉
六首、〈秋夕坐雨〉、〈秋雲〉、〈雁字〉、〈秋 懷〉、〈秋庭晚立〉、〈秋懷〉、〈九月望日坐 月〉、〈七夕坐雨〉、
17
冬 〈暮雪〉、〈聽雪〉 2
此數量在兩百二十二首詩中具有相當的比例，其中可以看出梁蘭漪寫作季節多集 中在春、秋，又以春天為多，或許是因為此二季節之景色變化使詩人特別有所感 觸。
（一）春心：不同生命階段的心境書寫
從統計中，可看出梁蘭漪書寫春天詩篇於其詩集中佔有相當篇幅，從描寫春 天的詩句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同時期的梁蘭漪對於相似場景的不同感受，進而體 會當時生命經歷對其詩歌創作之影響，此段書寫筆者將分析詩人不同時期：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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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的少女春天、初嫁的少婦春天以及丈夫亡逝的寡婦春天。
於《畹香樓詩稿》中從少女時期所寫的〈暮春雨中〉可以看其對世事的純真：
紗窗日日濃陰鎖，遮莫羅衫潑酒痕。紅雨一簾歸燕子，輕雷幾陣長龍孫。
踏歌聲歇河陽苑，鬪草人間金谷園。侍女亦憐春色去，偷將鈿盒葬花魂。243
本詩中少女視角從窗內看出窗外。窗外細雨淺淺地潑進屋內，濺印到少女的衣 裳，如同印上酒痕一般。「紅雨一簾歸燕子，輕雷幾陣長龍孫」呈現出春天萬物 生機蓬勃的景象，「簾」一字連接閨房內部與春天風景，將少女心思拋向戶外。
彷彿從遙遠、繁麗的西晉所傳來，那個使潘安、石崇大放異彩的清灩時代，熱 鬧的踏歌民謠、鬪草嬉鬧穿越時空縷縷傳達春天的喜悅。同時間詩人亦看到了 春天的凋零：「侍女亦憐春色去，偷將鈿盒葬花魂」身旁侍女因憐惜消逝的春天，
因此拿珍貴的鈿盒與凋謝的花同葬。整首詩吐露未知世事的少女的心聲，對於 身旁事物的成長與逝去有著單純的歡愉與傷愁。
婚後，可以從〈晚春〉看到詩人的心境轉換，同樣對春天的愁緒，已然擺 脫少女時期純然的傷春，而有了少婦的輕愁：
數盡癡寒花事了，落紅庭院悄無聲。蝶憐蠹粉渾消矣，人病東風太瘦生。
冉冉綠陰香乍歇，絲絲天棘雨初晴。試將飛絮和愁較，裊裊沉沉孰重輕。244
〈晚春〉寫於梁蘭漪新婚之時。〈暮春雨中〉所呈現的傷春情感來自於「侍女葬 花」，〈晚春〉則是詩人自我的愁緒。前四句呈現詩人在病中渡過生機蓬勃的春天，
待其細看原該富麗的庭院卻早已無聲落紅。因為已然晚春，所以原應充斥花香的 場景被夏日綠蔭逐漸取代，原本細雨綿綿的天氣也迎來初次的陽光。在這季節轉 換的日子裡，詩人的愁緒與柳絮一同飛揚。詩中的「試將飛絮和愁較，裊裊沉沉
243《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36。
244《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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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重輕」似乎有謝道韞的「未若柳絮因風起」的意味，同時亦有李清照「只恐雙 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將愁緒的抽象意象轉為實體重量的使用手法。〈晚春〉
揉合對時光消逝的感慨與自身輕愁，相較於〈暮春雨中〉所傳達的純然傷春有著 更深層次的情感抒發。
在〈晚春〉之前，梁蘭漪書寫〈題倚石美人圖〉及〈題撲蝶美人圖〉之詩，
其中分別提及「可憐憔悴鏡中顏，夫婿從戎去未還」；「妬他玉蝶雙飛影，撲向宮 牆兩處飛」，彷彿對畫中美人頗有同感。或許此時期丈夫因求學而長期不在家與 詩人兩地分離，使得詩人有所眷戀與輕愁，此愁緒或可與〈送夫子之秦淮〉所引 發的〈暮春寄外〉：「丁香枝上濛濛雨，留春不住隨春去。落紅成陣總關情，紅牙 譜出新愁句。」相互對照。在〈暮春寄外〉中詩人隱然反轉歐陽修〈玉樓春〉中：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和月。」與「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
讓情成為生命的主體，不刻意寬解與梳理，而是使其釋放。〈晚春〉與〈暮春寄 外〉皆亦使用了「落紅」，或許是因為詩詞的習慣採用詞彙，但當詩人面對同樣 的自然畫面，自身丈夫同樣身處他方，「落紅」應不僅是純粹的暮春花謝，而是 蘊含自我情感、歲月流逝的同情共感。
春天初萌與頹敗，總引起詩人的多種感嘆，而乾隆二十年的春天，對於梁蘭 漪來說更是不同，〈哭夫〉第一首詩首句便稱「兩行血淚染啼鵑，一瓣生香穗帳 前」其中的「鵑」隱然點出其丈夫去世時的季節，《畹香樓詩稿》在〈哭夫〉之 後所編排的組詩〈春日雜詠〉也呈現丈夫逝去的孤單情感
〈春月〉
碧落無雲翳，東風詠一輪。秋千深院影，歌吹玉樓春。
柳岸枝橫月，花村犬吠人。空閨莫相炤，紅袖淚沾巾。
〈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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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雲出遠岫，送雨入孤村。細皺微波面，輕勻嫩草痕。
搖鈴驚鳥夢，吹水葬花魂。羌笛何須怨？生憎渡玉門。
〈春雨〉
萬物滋榮茂，呼耕畎畝新。綠添三徑草，紅滴一犁春。
花落有餘態，香飛無軟塵。秋千深院靜，歸去踏青人。
〈春燕〉
春風回玉律，故壘認依稀。掠水情何急，巢梁事已非。
池塘芳草嫩，簾幙土花肥。寂寞耽吟容，支頤待汝歸。
〈春蝶〉
梨樹原同色，雲衣認欲難。影能留玉軸，飛不近羅紈。
曝粉花枝午，棲香夜月寒。莫隨飄絮去，人正倚欄杆。
〈春夜〉
露下瑤階靜，梨花樹樹涼。鶯歌停子夜，燕語寂深梁。
院轉溶溶月，簾收漠漠香。關山悲折柳，春夢阿誰長。
〈春山〉
嵸巃開畫障，一抹黛眉橫。雨過青疑染，春回絲自生。
絮飄纔見柳，紅破始知鶯。僧入白雲晚，春晴一兩聲。
在這組詩中，詩人心境從低落到開闊，〈春月〉的「歌吹玉樓春」、「空閨莫相炤」
與〈春風〉的「羌笛何須怨？生憎渡玉門」都表現出「等而無望」的哀怨，本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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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萬物萌發、充滿希望的春天，卻呈現詩人因為情感的失落，而產生的悲情。而
〈春雨〉、〈春燕〉與〈春蝶〉，依舊都在離別與等待，但情緒卻是平靜而自製的：
〈春雨〉的「秋千深院靜，歸去踏青人」，產生的離別場景是因為「踏青人」的 歸去，「等待」隱然其中，卻並非如此哀傷與絕望。〈春燕〉的「寂寞耽吟容，支 頤待汝歸」帶有些許的慵懶與百無聊賴，〈春蝶〉的「莫隨飄絮去，人正倚欄杆」， 叮嚀遊子莫徘徊於外，在此詩句中，詩人既可能是當事者也可能是第三者，自身 離別的愁苦似乎逐漸轉化成關照他人的心情。而其中的春景描寫，如「萬物滋榮 茂，呼耕畎畝新」、「池塘芳草嫩，簾幙土花肥」皆表現春日的嫩綠與活力，可以 看出詩人的情緒從前兩首詩的失落與感傷轉為平靜，不同於〈春月〉、〈春風〉對 於無望等待表現出傷感與哀戚，反而呈現一種漠然的情緒，等待著時光消逝，似 乎預料了這場等待將永無止盡，過多的傷心與悲痛逐漸被消磨，不再有過度激動 的心情。
在〈春山〉中呈現萬物蘇生的氣象，「開」、「回」、「破」等動詞運用讓讀者 感受詩人打破過去濃厚的悲傷，使自己擁有開闊的心境。「嵸巃開畫障，一抹黛 眉橫。雨過青疑染，春回絲自生」，春雨讓被濃霧所掩蓋的山色更加翠綠，詩句 呈現雨過天青，大地春回的樣態。「絮飄纔見柳，紅破始知鶯」，當代表離思的柳 絮隨處飄揚，才讓人看見習以為常的柳樹姿態，當紅花隨風掉落時才看到鶯鳥的 優美樣貌，縱然人事的離散讓人悲傷，但有些事物卻是必須經歷悲傷後才可以看 見的美麗。此組詩所呈現的情緒從「低迷失落」到「平撫開闊」隱然呈現詩人性 格：儘管悲傷痛苦，但是堅韌的性格會讓她慢慢撫平傷口，獲得新生命的出發。
在另一個春天的雨夜，已然成為寡婦的梁蘭漪有新的煩惱。此時的她不再因 為與丈夫的別離而感到一味的哀愁，她面對更多的生活煩惱：經濟困難、稚兒學 業等，這些瑣屑、平凡的事物成為其生命確實存在的事物，讓她春夜中難以成眠，
在另一個春天的雨夜，已然成為寡婦的梁蘭漪有新的煩惱。此時的她不再因 為與丈夫的別離而感到一味的哀愁，她面對更多的生活煩惱：經濟困難、稚兒學 業等，這些瑣屑、平凡的事物成為其生命確實存在的事物，讓她春夜中難以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