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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女個人的需求──慾望的、情感的、道德的、生活策略的多種需求,更 是催生女性寫作繁盛的內發因素。無論是出於慾望情感宣洩的『自我表達』

(self-expression),還是訴諸於人以期獲得瞭解的『自我表現 』(self-representation),

對於封閉於內闈深閨的才女來說,這是一個『合法』的自我呈現和自我刻寫渠道。」

280女詩人藉由書寫從私領域跨及公領域,同時因為身分的跨度而必須不斷探求自 我定位,在這重新尋求自我定位的過程中,女性如何看待詩書?詩書對於女詩人 實際的生命意義為何?

一、生命階段書寫

書寫讓詩人重新面對自我情緒與生命歷程,亦為「自我再現」:再現的過程 中混合著詩人書寫當下的情緒以及對過去事件的回憶,進而搭建出詩人對自我的 認知。對於中國文人而言,年歲的不同代表著生命任務的不同,從孔子說出:「吾 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 從心所欲,不踰矩。」開始,年歲成為中國文人檢視自身當下生活意義的重要指 標,對於女性詩人而言,這樣的年齡期望似乎也產生作用,部分女詩人分別在三 十、四十歲時寫下自身的階段性總結的詩句,做其生命回顧時,傳統的建功立業、

文人價值都不屬於女性得以回顧的生命歷程時,女性對於自我該有何種反思與期 許?

於第三章中,筆者曾討論梁蘭漪身份轉變:從女兒到母親,完成「出嫁」為 女子人生中的重大轉折,然而梁蘭漪的生命轉折因為丈夫的逝去使其具有「寡婦」

的身分,她如何以詩句記載漫漫生涯中的未亡人心境?在,詩人以詩句論述孤寡 生活中所擁有的疲倦與掙扎,不論是對於家中經濟的困窘亦或是自身理想的落 空。

曼素恩於《蘭閨寶錄》第三章通篇討論十八世紀菁英家庭中的男女生命歷程,

280 杜芳琴:〈清代閨秀集叢刊序〉,《清代閨秀集叢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4 年),

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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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因為男女雙方所賦予的社會責任有所不同,因此其生命歷程也有所差別。281 曼氏列舉《禮記》、《論語》、《孟子》中提及男人生命歷程的時間軸,相較於男性 較為清晰的生命階段,女性的生命歷程紀錄則多仰賴於生理上的轉變,曼氏提出 精英家庭中的女性必經的過程如「毀」(乳牙於七歲時脫落)、「纏足」、「分娩」

等等,女性的生命歷程似乎較為模糊不清。然於清代女詩人的詩集中,筆者觀察 到部分女詩人特別於二十、三十、四十、五十等年歲時,以詩歌記錄當時的心情,

並反思所擁有的人生意義。

與梁蘭漪同為寡婦詩人的季蘭韻有〈三十自嘆〉八首組詩,皆以「我」為詩 篇開頭,說明自身所遇到的困難及對生命的感嘆,其中:「我有一卷書,祖傳之 離騷。無以發孤憤,高吟度昏朝」,傳達自身雖生為女性卻仍有對社會、朝廷的 關懷與悲憤;乾隆時期女詩人鮑氏姊妹,鮑之蕙、鮑之芬有〈三十初度自嘆〉之 和詩,282其長姊鮑之蘭則有〈五十感懷〉;與梁蘭漪同揚州女詩人的張因另有〈四 十初度和秋平〉表達與丈夫黃秋平的感情。這些在生命重要時刻自我選擇紀錄的 女詩人,其每一個生命階段的重要性,不僅依據其所經歷的生理變化,更從內心 定義自我生命歷程,而這樣所自我認定的生命歷程與男性所依循的傳統軌跡有著 相當雷同性。

當詩人的年歲隨著時間河流逐漸前進,在生命的特定階段時,詩人心中產生 觸動,對於自我生命有所反思與反省,甚至是不滿足。梁蘭漪的〈三十初度〉與

〈丙戌四十生辰自述〉在生命的階段年紀思索著自我意義,三十歲的梁蘭漪剛剛 承接因丈夫逝去的家中經濟重擔,而四十歲的梁蘭漪依舊在貧窮中爭扎,獨子汪 端光尚未獲取功名,未來的希望曙光雖尚未顯現,但已然可期。

〈三十初度〉呈現一位單親母親致力維持家中經濟平衡的景況:

未亡身世悲長鑱,三十纔過力已殫。吟管圖成新活計,晨鐘敲醒舊邯鄲。

281 曼素恩:《蘭閨寶錄──晚明至盛清的中國婦女》(臺北:左岸文化,2005 年),,頁 126

282 鮑之蕙所作詩名為〈三十初度自述〉,鮑之芬作詩唱和為〈三十初度和茞姊仲姊原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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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回天地青山固,獨嘯乾坤白日寒。雙髮只聞能換酒,可憐截髮易飱難。283

丈夫逝世不久的詩人,雖然才剛度過三十年紀,卻已經用盡了青春年華的所有燦 爛美好。「吟管圖成新活計」,「吟管」應為「彤管」的化用,說明詩人有意將詩 書成為自身未來生活的新憑依,然而「晨鐘敲醒舊邯鄲」,晨鐘敲醒了舊夢,似 乎也讓詩人清醒地了解現實的艱難,使其了解無法依靠自身的書寫才能生活,我 們不知道現實生活中是什麼打擊了詩人,但在詩人回神之後,發現天地依舊,艱 苦的世間仍舊只有詩人單獨一人在這朗朗乾坤中感到寒苦。聽聞古有陶母以髮換 酒,但詩人現今卻難以用頭髮換來一頓溫飽。此時的梁蘭漪疲倦、焦躁、痛苦,

找不到未來的出口。過去梁蘭漪雖然對身世擁有飄移不定之感,卻仍有「從猛火 煉吳鈎」284的堅忍之心,三十歲的梁蘭漪卻是已然力殫無繼,無力面對整個世界 給予的沉重負荷。然而三十歲的難以承擔,到四十歲時似乎已能較為平淡的接受,

〈丙戌四十生辰自述〉詩:

枯守孀閨十幾春,鏡鸞憔悴積飛塵。賣珠補屋腸千轉,畫荻傳經淚滿巾。

愛好一生皆性癖,輸人百事為家貧。鶯花漫說年年好,只有殘編寄此身。

廿年詞賦悞平生,壇坫羞稱舊有名。小巧窗扉容我靜,崎嶇世路見人情。

家無長物兒勤學,案有農經婢解耕。最是晨鐘發深省,五更倚枕一聲聲。

四十形容不似前,愁多易染二毛顛。親勞井臼奴皆散,典盡琴書事可憐。

十載簞瓢誰識我,百年榮悴自由天。向平心事完何日,藥龕茶經了暮年。

蹉跎歲月補何曾,家落門衰振未能。風雨聊遮數椽屋,詩書苦校一篝燈。

283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43。

284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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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如絕塞孤飛雁,心似寒崖打坐僧。回語兒曹須努力,丹梯十丈奮先登。285

此組詩中,第一首與第三首詩開頭皆從自詩人的外表切入,由形容衰退呈現出時 間的挪移,「枯守孀閨十幾春,鏡鸞憔悴積飛塵」、「四十形容不似前,愁多易染 二毛顛」呈現即使是鮮艷的春色亦無法為守寡十多年的梁蘭漪帶來一絲蓬勃生機,

十多年積累的歲月堆疊成鏡面的塵埃與詩人臉面上的憔悴。「賣珠補屋腸千轉,

畫荻傳經淚滿巾」、「親勞井臼奴皆散,典盡琴書事可憐」刻劃出一位貧困母親為 兒女而辛勞操持的畫面,在此畫面中,母親除了承擔因缺少父親而產生的經濟困 境,更擔任傳授經典的責任,在這漫長的日子中,詩人母兼父職,承擔兩性雙親 的職責,奉獻自我。詩人清楚地意識到自身的付出,其言「十載單瓢誰識我」似 乎在為自己的不為人知感到遺憾,面對這樣如此黯淡的勞苦,詩人說出「百年榮 悴自由天」,將一生榮譽與頹敗皆交由上天,任由命運帶領。在這詩人說出「只 有殘編寄此身」與「藥龕茶經了暮年」,對於守寡十年的詩人而言,這漫漫平生 僅有「殘編」得以寄託,此外她對於未來所能有的想像僅為「藥龕茶經」,安穩 的未來是操持十年家事的詩人所希冀的生活。而在其餘詩句中,我們可以看到梁 蘭漪對於兒子有著登科的期盼:「回語兒曹須努力,丹梯十丈奮先登」在自身生 命狀態為「身如絕塞孤飛雁,心似寒崖打坐僧」的詩人,卻仍然希望兒子能夠振 揚衰敗的家風,在此刻,詩人不再是為自身才華哀悼、埋怨的女性,而是以一位 能傳承家風的寡母身分訴說的女性。詩人的生命似乎被拆解成兩部分:一部分是 想要才華被他人認同的自我個體,另一方面則是支持兒子考取功名的母親,不同 的心緒既矛盾又融洽的存在於詩人之中,這樣的掙扎始終存在於梁蘭漪對於詩歌 的看法。

相較於三十歲時對未來的無力絕望,四十歲的梁蘭漪似乎一面掙扎前進,一 面說服自己面對現實,對於自身在理想與現實的掙扎,詩人在除了生命階段性書

285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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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詩句中有所回憶外,更另篇書寫自身對於貧窮、詩書、生命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