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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命中的創傷書寫
筆者以為在梁蘭漪前半生中皆面臨一連串因為重要事物失去而擁有的傷痛，
直到四十六歲時，經由兒子的上榜、自身詩集被李葆巖所欣賞才得以一償宿願，
至此詩歌於詩人生命中所扮演的腳色目的似乎已完成。而其〈七歌〉的創作正是 梁蘭漪寫於生活低迷，對於未來、詩歌都有著相當痛苦、困惑的時期，〈七歌〉
中層層書寫屬於詩人生命中重要的事項。
曹淑娟於〈演繹創傷──〈同谷七歌〉及其擬作的經驗再演與轉化〉中認為 杜甫〈同谷七歌〉為一創傷經驗，「詩中毫不隱諱地直陳自我價與人倫關係失落 的焦慮。飢與寒作為最巨大強烈的體驗，決定了同谷經驗的悲情基調...〈同谷 七歌〉首度完整建構起由自我到家庭、親族、邦國的層次次第，同時也以其特殊 形構，勾勒了一個千瘡百孔的倫理世界，呈現詩人棄官後在倫理世界中無所立足 的焦慮和失落，發現自我存在意義幾乎遭遇全面的挑戰甚至否定。」 288曹淑娟 並認為〈同谷七歌〉所呈現的創傷經驗為後世文人所共感，並將與自身原有經驗 加以同化，進而模仿轉換。289除了男性文人對於杜詩所呈現的創傷經驗有所體會 之外，明清女性對於「七歌」亦有繼承與轉變。繼承男性文人書寫「七歌」的特 點：「傳述個人、家庭乃至家國社群的巨大創傷經驗。」290，除此之外，女性詩 人的創作中似乎更聚焦於「家庭人倫」。
（一）清代女詩人的「七歌」書寫
清代女詩人沈蕙玉於〈擬少陵七歌二首〉特取「七歌」中的「三歌」與「四 歌」表達自身對於母親與妹妹的情感：
288 曹淑娟：〈演繹創傷──〈同谷七歌〉及其擬作的經驗再演與轉化〉，《臺大文史哲學報》第 85 期(2016 年 11 月)，頁 9。
289 曹淑娟：〈演繹創傷──〈同谷七歌〉及其擬作的經驗再演與轉化〉，《臺大文史哲學報》第 85 期（2016 年 11 月），頁 11。
290 曹淑娟：〈演繹創傷──〈同谷七歌〉及其擬作的經驗再演與轉化〉，《臺大文史哲學報》第 85 期（2016 年 11 月），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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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嗟我生罹荼毒，失怙垂髫痛無告。哀哀慈母為施衿，內則手貽書幾束。
未能養志愧私誠，何圖彼蒼復降酷。於戲一歌兮心骨酸，北風蕭蕭天地寒。
吾母去鄉乏親串，維持北堂相眷戀。逾越險阻賴經營，慰海提攜總忘倦。
羅芳羞兮陳椒漿，白髮垂耳淚如霰。於戲二歌兮心已折，猿啼不到三聲咽。
星躔黯淡婺失光，長號據地呼穹蒼。教兄力學深倚望，關河修阻各一方。
星奔未及視燧殮，執手苫屆涕四滂。於戲三歌兮心悱惻，露鶴驚寒助悲泣。
九關淼隔愁蒼天，館甥薦肴哭幾筵。嘗藥視膳亦何補，膏肓中病難斡旋。
恩同顧復末由報，豈知身世猶迍邅。於戲四歌兮心慘怛，林木蕭條枯葉脫。
層冰峨峨值數九，桂棟嚴凝凍衰柳。吾家宗老薦生芻，千里臨喪泣吾舅。
賓筵操管紀遺徽，琬琰流芳知不朽。於戲五歌兮心悲戚，飛鴻嘹嚦寒月低。
彤雲漫空雪霰零，臧獲慟哭喧戶庭。稚兒不曉驂鑾鶴，繞屋啼索聲泠泠。
斷腸慘目何可悅，哀號撲地又復醒。於戲六歌兮心震驚，三辰於以無光明。
朔風號寒捲茆屋，歷亂迴腸車轉轂。夢中驚喜牽母裾，醒後空餘失聲哭。
撿燈起坐檢遺編，手澤徒存詎忍讀？於戲七歌兮心斷絕，淚染麻衣盡成血。294
不似過往七歌擬作多分段落書寫生命中的不同創傷經歷，在徐德音筆下的七歌 擬作僅哀述母親的離世。詩人從母親生前的畫面開始回憶，因自小失怙使得徐 德音對於母親的情感更加深厚，而原本母親教育子女的溫馨情境在喪母的當下 回想起來卻讓詩人更難承受。最後一歌詩人不再回憶過往，而從夢中盼求母親 的溫暖，從回憶到睡夢，詩人皆尋求不可再觸及的母愛，「牽母裾」所帶來的無 憂童年滋味被夢醒所打破，手中緊握的裙裾原來本不存在，此時母喪的現實所 帶來的悲痛與悵然更顯鼻酸。此詩的結尾多以悲泣詩句作結，二歌的「猿啼不 到三聲咽」；三歌的「露鶴驚寒助悲泣」；五歌的「飛鴻嘹嚦寒月低」以及七歌 的「淚染麻衣盡成血」在詩人的世界中一切都為母親的離去而流淚。然此詩結
294 胡曉明、彭國忠主編：《江南女性別集初編》上，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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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處，並不只是流於一味的悲傷，徐德音寫出「撿燈起坐檢遺編，手澤徒存詎 忍讀」當生命消逝，詩書成為一種能證明其人精神永存的象徵，夜不成眠的詩 人拿起母親遺稿，因為心中的悲痛而難以平和心境閱讀、檢視。
沈蕙玉的〈擬少陵七歌二首〉特選與母親、妹妹分離此生命片段書寫，徐 德音〈擬七歌述哀〉則將七歌寫成對母喪的輓歌，兩位女詩人皆選用「七歌」
做為對親人離去的書寫詩體，而在另一位女詩人朱景素295的的〈冬日作短歌八首 效少陵體〉卻是以七歌略述一生的悲苦：
草木黃落歲云暮，北風振屋屋預仆，布被如水坐達曙，骨肉睽違音信互，
丹心苦志向誰訴，棄將玉骨藏邱墓。嗚呼一歌兮歌始越，青天為我愁雲結。
絺兮綌兮淒以風，玉顏寂寞雖為容，銀釭耿耿不成寐，中夜起坐心冲冲，
自顧無罪如繫虜，恨無羽翼凌長空。嗚呼二歌兮歌已悲，望舒黤慘如螢微。
如果尊卑無定列，泰山剷削成邱垤，嗟彼莊姜命不辰，竟遇州吁肆凌蔑，
何年怨魄化長虹，直叩九閽排寥泬。嗚呼三歌兮歌三陳，陰霾翳日白晝昏。
生女曾聞嫁比鄰，嗟予何辜墮荒榛，時當盛事無氛塵，川原阻隔渺無津，
屬毛離裡育我仁，陟彼高岡泪沾巾。嗚呼四歌兮歌慘切，烏鴉悲鳴山谷裂。
予之諸弟皆英越，謝家封胡與羯末，別來歲月久蹉跎，鹽絮聯吟詩社歇，
堂棣枝分會無期，看雲晝臥心如割，嗚呼五歌兮歌慨傷，鴻雁為我不忍翔。
不難伏劍引自決，回顧嬌兒心慘裂，亍ㄔ學步足尚弱，已讀唐詩百餘絕，
三年乳哺事非易，見汝成人我意訣。嗚呼六歌兮膓寸燋，鬼神為我泣荒郊。
丹山有鳥曰鳳凰，下見病鴟為之傷，銜至巢中哺以糧，教令翩飛四海翔，
毛羽既長逐鳳凰，貪饕念重恩義忘。嗚呼七歌兮歌且泣，胥種怒濤皆壁立。
廿九流光似飛電，明眸皓齒朱顏變，憶昔明珠掌上時，吟成柳絮人爭羨，
295 朱景素，字菊如（一作淡如），江蘇上元人。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8 年），頁 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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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雖強視死不遠，骨月隔絕成彼見。嗚呼八歌兮歌已絕，如聞天河水嗚咽。296
朱景素的詩句鋪排，從冬日的當下展開，草木的凋零、北風的吹襲，都讓 她想到此時刻的自己是如何悲悽，一歌開啟淒苦心聲的飛揚；二歌陳述詩人無 眠的夜晚，詩人自覺自身是一被困守的牢犯，她希望能生出羽翼徜徉於天空，
卻被現實困守原地。「望舒黤慘如螢微」詩人彷彿以本應璀璨皎潔的月光卻黯淡 如螢火作為自身夢想的譬喻。三、四、五歌隱含詩人生平的悲苦：家庭紛爭、
母女相別、兄弟分離，使詩人在六歌中表述自戕的念頭，其生命留存於世間僅 為了教育兒子成人。特殊的是，詩人在七歌中以「鳳凰」與「病鴟」為喻，似 乎痛泣自身如鳳凰般被病鴟忘恩以待，寓言詩的敘述含括詩人的痛悲，亦傳達 詩人對自我才學驕傲，297加強了詩人痛陳命運的力度，末句「胥種怒濤皆壁立」
的控訴，使女性內在幽微的哀怨與士大夫家國冤屈連結，疊加詩歌中的澎湃情 緒。八歌做為整首詩的最後，總結前七歌所書寫的種種不幸，過去閨閣時期的 美好年華已恍如隔世，骨肉相隔的傷痛至疼無聲，如同天河嗚咽凝澀，將「心 聲」具象化成現實聲響與畫面讓讀者對於詩人所感更有深沉體會。
沈善寶在《名媛詩話》稱朱景素：「菊如詩筆微婉，古詩猶妙，而味其各作，
琴瑟似不協，彩鳳隨鴉亦可嘆也。」298從沈善寶的說法中可得知朱景素婚後生活 並不甚良善，而夫妻之間的不和諧似乎來自於丈夫與女詩人才學的不平衡。王 怡云曾在其博士論文《女性作為作者：從詩歌史的角度重看清代女詩人》討論 女詩人所嫁非人的相關詩歌：「若是才女所遇不偶的的情形確實發生，而女性又 無法改變現狀時，反映在寫作上女詩人便開始鬱鬱寡歡，甚至感到一種自我被
296 朱景素：《絮雪吟》，收入《國朝閨閣詩抄》第十冊，10.18b，「明清婦女著作網站」。
297 寓言詩的表達同時含括詩歌傳統的「言志」與「緣情」，抒情與敘事並重。林淑貞於〈寓意、
符號與敘寫技巧－論寓言詩與敘事詩、詠物詩、賦比興之交疊與分歧〉中說：「在中國詩歌的傳 統當中，若非『言志』，則必以『緣情』為主，在這兩條路線發展下，我們找到一條既能包容『言 志』，亦可含攝『緣情』的路向，這就是『寓言詩』之『敘事說理』的發掘。」林淑貞：寓意、
符號與敘寫技巧－論寓言詩與敘事詩、詠物詩、賦比興之交疊與分歧〉，《興大中文學報》第 20 期（2006 年 12 月），頁 38。
298 沈善寶：《名媛詩話》卷十，23a，「明清婦女著作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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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奪之感。」299從朱景素的〈冬日作短歌八首效少陵體〉中，寫出「自顧無罪如 繫虜，恨無羽翼凌長空」、「嗟彼莊姜命不辰，竟遇州吁肆凌蔑」，似乎都在表達 自身對於生活的不滿與不安，而這樣的不安，在與未嫁前的無憂、暢快生活相 比時，讓詩人更感不甘與痛苦。相較於沈蕙玉與徐德音的七歌擬作集中關注於 家中親人分離的痛苦，朱景素的擬作更呈現出女性在婚姻生活中的創傷經歷，
也呈現更長的生活時間。
然而不論沈蕙玉、徐德音亦或是朱景素，筆者以為女性創作七歌時，所呈 現的創傷經驗相較於男性詩人更為私密、更貼近個人情感，甚至帶些瑣碎、絮
然而不論沈蕙玉、徐德音亦或是朱景素，筆者以為女性創作七歌時，所呈 現的創傷經驗相較於男性詩人更為私密、更貼近個人情感，甚至帶些瑣碎、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