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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儀徵縣志》在不同的類別記載梁蘭漪的事蹟,呈現不同的內容,〈列女志〉
強調她守節的事蹟,特別標註其守節的年紀與時間長短,並說明她的事蹟「已勒 石貞節祠」;〈藝文志〉則以詩人著作出發,借用阮元評價「國風柏舟之正聲」再 附加「詩筆雅正」的評價,以為其詩具有符合中國文學傳統中追求的「雅」、「正」
價值觀。雖因於不同章節書寫,故著寫重點有所不同,但史書中所記載梁蘭漪的 人格與詩歌特質似乎皆符合男性文人期待。藉由這些男性文人的小傳敘述及史書 所涵蓋的簡要家族系譜,我們可以將梁蘭漪的生平及事跡做一簡單整理與拼湊:
1. 梁蘭漪,字素涵,一字蓉溪,揚州江都人,後嫁予汪長祉,二十九歲時進入 漫漫守寡生涯,在守寡二十八年後離世,有一貞節祠。
2. 其至少有一子,名為汪端光,後考取舉人,官至鎮安府知府。其孫汪全德、
汪全泰同中甲子舉人,全德成為進士並入選翰林院庶吉士
3. 梁蘭漪「堅却不受」與拒絕族姪汪中以祝壽為名贈錢之行為,在傳記中不斷 被傳寫。
然其較細部的生平則需再藉由《畹香樓詩稿》一併考察,如其確切的生卒年:
根據其〈丙戍四十生辰自述〉,可知其生於雍正五年(1727 年),而依照《嘉慶重 修揚州府志》所說的「年二十九守節」,便可推知她在乾隆二十年(1755 年)喪 夫,此論與詩人於〈乙丑季秋于歸贈夫子〉與〈哭夫〉中所稱的「十載深情,一 朝永訣」符合──乙丑年為乾隆十年(1745 年),十年後喪夫正是所推論的乾隆 二十年。再根據道光年間所修訂的《重修儀徵縣志》稱梁蘭漪「守節二十八年沒」, 可知梁蘭漪應於乾隆四十七年(1782 年),年五十六歲時去世。其餘更細部的生 命歷程將於後文以列表呈現,並說明考訂依據。除詩文選集與史傳中對梁蘭漪有 所介紹外,亦有文人專對梁蘭漪的《畹香樓詩稿》書寫序論與題詩。
二、《畹香樓詩稿》的相關序文與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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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梁蘭漪詩〈壬辰秋端兒歸自京邸,雖博一第,依然秋風羸馬,行李蕭條,
茅屋青燈、守貧如舊,無意中謁兩淮鹺政 李公,兼持予《畹香樓集》進閱,李 公一見謬加稱賞,既而嘆曰:「有母如此,有子如此,而不能菽水養親、安居肄 業,是誰之過歟?」隨代營南門縉紳坊數椽之地以家焉,又代謀薪水,俾得衣食 無虧、風雪無愁矣。爰賦四絕以謝〉,我們可以得知在梁蘭漪生前,便已將自身 詩集編修成集,這樣的詩集也讓其家庭獲得較好的待遇。而《汪氏家集》的編者 汪昌頤將家族的詩史溯源自梁蘭漪:
昌頤幼失怙,家居不肖,不能繼先志。溯吾宗自 太高祖王母梁太夫人,
以才德名當代,著有《畹香樓詩稿》。吾鄉阮太傅文達梓入《淮海英靈 集》。 高曾祖父率多手著凡奏議、詩文諸稿,家藏四五十卷。 高祖劍 潭公 曾祖竹素公集尤夥,洪太史《北江詩話》極稱之。均以力拙未繡 諸梓,竊引以自疚。至曾伯祖竹海公 叔祖沁園公手稿則夙儲於吾姑 氏蓋亦久待附刻。 姑夫侍讀王公督學閔中,召昌頤來出集。140
汪昌頤於跋中序列家族歷代文人詩集,並將家族詩集淵源溯至梁蘭漪的《畹香樓 詩稿》,使她在汪家傳承詩文的系譜上佔有一定的位置。有趣的是,在孫星華為
《畹香樓詩稿》所作的〈序〉141中,將詩文傳承的源頭亦歸至母親:
夫嵞山侯人之句乃姒代所傳,蔡妻憫夫之章為宗聖所采,言雖不聞於壼外,
樂實最重於房中。誠以七襄織裳唯有天孫手妙,八花銘鑒能教才子首低。然 使揮毫而貽誚聲雌,染翰而取譏體弱,斯即賦成香茗,無逸韻以緯妍詞間或 頌製椒花,非絕節而慚高唱,偷鶴聲於巴里,俗甚俳優,撫鸞軫之ㄠ絃,窘
140 〔清〕汪昌頤編:〈據梧吟館詩集跋〉,《汪氏家集》,清光緒二十年上洋飛鴻閣書林石印本,
頁 53。
141 〔清〕孫星華:〈畹香樓詩集序〉,《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362 冊,53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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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邊幅,是則窈窕荇菜難得嗣音,脂粉簡編誰真作者乎?此所以讀畹香樓詩 嘆為性情之正,兼才識之宏也。
孫星華先敘說了女性詩歌的傳承,甚至連大禹所稱之詩歌亦為女性所傳。然而盡管 現今出現許多女詩人,其辭采華美、才氣過人,卻不免「聲雌體弱」,惟梁蘭漪詩歌
「性情之正」、「才識之宏」。孫氏所說的「性情之正」似與阮元所說的「國風柏舟之 正聲,庶其近之」類同。然在孫氏的敘述下,女性詩歌特性須往男性詩歌所追求的 特質靠近才得以得「正」,梁蘭漪的詩歌便具有如此特質,〈序〉又稱梁蘭漪:
然而斷杼課兒、牽蘿補屋,每於月苦霜嚴之後,大有言愁感事之章窮而 後工、悲而易壯已。究之冬心永抱,春暘易回。佳兒歌鹿鳴而來,愛女 得成龍之選。盛年桃李極茹苦之難堪,晚歲桑榆幸分甘之可樂,豈非天 之所以抱施奇節,與夫天之所以護惜詩人也乎?
〈序〉中認為梁蘭漪生命前期如同嚴冬一般,然而冬天終究會過去,於其晚年春 天到來。經歷嚴酷冬天的生命經歷,使其詩文「窮而後工」、「悲而易壯」。男性 文人所持之「文窮而後工」的特質,也映射在梁蘭漪的生命中,「窮」成為梁蘭 漪與男性詩人所共通的特質
除收錄於《畹香樓詩稿》的孫星華〈序〉,清代史學家錢大昕亦撰有一〈序〉
142,收錄於其詩文集《潜研堂集》中:
維揚汪孝廉劍潭力學嗜古而尤工于詩,比來京師不數月而詩名隱然出諸老 宿之右。詢其師承所自,則曰:「某不幸孤露,吾母授以經書,俾稍有成 立。吾母性好吟咏,間示以詩法,因得粗窺作者之旨。」一日出其母夫人
142 〔清〕錢大昕撰;呂友仁校點:《潛研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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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畹香樓詩稿》相示,神韻淵澈,無綺靡卑弱之調。劍潭天才固超逸,然 非得諸內教,安能成之早而詣之深若此。竊觀古今巾幗之秀,垂名竹帛者,
未易僂指數,要其歸有兩端,或以才藝擅名,或以節義 見重,春華秋實 兼之者蓋鮮。雖然,松柏介如其獨立,其黛色蒼皮,自秀于凡木也。圭璋 皭然而不滓,其浮筠旁達自異于它石也。三家村叟目不識一丁,食味別聲 而外了無所長,雖無纓紱之累,豈得遽以隱逸許之哉?夫人幼習詩禮,及 喪所天,撫孤全節,備歷人間坎坷,終能教其子為名下士。貞蕤雅操已足 貽我管彤,而詩格之工又能駕若蘭、令嫺而上之,豈非兼古人之所難者乎。
錢大昕以為梁蘭漪既「以才藝擅名」又「以節義見重」,「才」「德」兼備。在「德」
方面,梁蘭漪「夫人幼習詩禮,及喪所天,撫孤全節,備歷人間坎坷,終能教其 子為名下士。」完成其身為母親教育子女的職責;在「才」方面又因「無綺靡卑 弱之調」,使其詩格凌駕於前秦女詩人蘇蕙與南朝梁女詩人劉令嫻之上。從錢氏 觀點,可知梁蘭漪的成就來自於其貞節與詩才,而其詩才也非具有閨閣之氣,而 是擁有與男性相似的特質。
除了對詩稿的序論外,另有時人張雲璈對《畹香樓詩稿》題詩,〈題汪節母 梁夫人畹香樓藁二首〉:
自合稱公到少君,幾年白髪映靑裙。語經百鍊知情性,腸寫千廻識苦辛。
璧月久嗤袁學士,絳紗應侍宋宣文。我來欲展登堂拜,冰雪吟餘淨暑氛。
年華骨肉舊凋殘,淚瀉金壺墨易乾。勁節冷于秋後竹,愁心苦似夜深丸。
塵埋古鑑雙鸞杳,風占高梧一鳳寒。(注:謂劒潭)他日花羅牋十萬,先 供綵服奉吟壇。143
143 (清)張雲璈:〈題汪節母梁夫人畹香樓藁二首〉,《簡松草堂詩集》卷 8,頁 18,清道光刻三 景閣叢書本。收錄於《清代詩文集彙編》,422 冊,頁 1-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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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詩先談梁蘭漪早年的辛苦,並認為梁蘭漪應陪伴晉朝女文人宋氏(宣文君), 暗喻梁蘭漪的才德兼備。宋宣文依循父命講授《周禮》,《周禮》學於亂世中不亡,
其於歷史中兼具才婦與賢母兩種角色的形象。144張雲璈以此形象入詩,頗可以見其 對梁蘭漪的想法。第二首詩稱梁蘭漪「勁節冷于秋後竹」,如此讚語似乎超脫性別,
純以其個人才節稱讚。
從後人對於梁蘭漪的評點與史傳的書寫,筆者以為此些文字因梁蘭漪的女性 身分,故凸顯其教子之功,然對其詩文表現,卻又因其擺脫女性柔媚特質而大加 讚賞。男性文人以其期望的眼光看見了梁蘭漪的特質,進而形塑其形象。然而除 了性情之正、才識之宏外,梁蘭漪在期詩歌中是否擁有其餘表現?筆者希望在前 人的記載基礎上,藉由理解梁蘭漪的詩文更加深入看到此女詩人的完整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