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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從女兒到母親：梁蘭漪生命歷程書寫
在中國傳統中，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多為女兒、妻子、母親，以家庭內部角色 為主，較「難脫離倫理親情的範疇，因此家庭理應是女詩人書寫的一大部分。」
164在梁蘭漪的書寫中，親情自然也成為其重要的詩歌主題之一，在詩人順沿其生 命書寫親情時，自然地完成其生命的歷程書寫。
依據詩人生命時序進行編排的《畹香樓詩稿》，或可視為梁蘭漪生命的歷時 記載。在此記錄中我們可以觀察到梁蘭漪一生中不斷面臨失去，其幼年喪母、青 年喪夫，之後亦面臨父親的去世，除了至親的去世外，梁蘭漪亦面臨乳母、姑母 等人的離去，隨著重要親友的消逝，梁蘭漪所擁有的親情逐漸被剝離的同時，「詩 書」卻反而成為其生命中難以失去且具有「傳承」意味的存在。
第一節 少女的回望：關於父母的書寫
親人的不斷逝去使得梁蘭漪的生命近乎孤獨的生存，喪母與父親長期不在家 使得梁蘭漪詩歌中經常書寫孤獨與對父母的依戀，並因為孤獨特別珍視身旁所能 得到的每一段溫情，進而書寫給予自身親情關照的他人。此章節中筆者希望能藉 由《畹香樓詩稿》中詩人對於父母，以及其它非父母的人物書寫中，觀察出父母 親情的缺席對於梁蘭漪的影響，而詩書對於年少的詩人來說又具有什麼意義？
一、母愛的缺失與補遺
在每個人成長的過程中，父母成為我們最先接觸的第一對象與最容易回想與 依戀的情感依靠，然而在梁蘭漪的生命中，母親卻是最早缺席的一員。
164 王怡云：〈女性作為作者：從詩歌史的角度重看清代女詩人〉（台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 研究所博士論文，2014 年），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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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逝的母愛
十三歲開始學習詩書的梁蘭漪，卻在未束髮的年紀書寫了母親的逝世。〈先 慈見背計經匝月百感營懷書此誌痛〉四首記錄著梁蘭漪面對母喪的心情：
可憐髮長正披肩，縗絰經身哭母前。一院紙灰和淚血，化成寒雨滴重泉。
五齡小妹可憐生，繞屋頻聽索母聲。何事蒼旻偏不弔，一雙孤女泣煢煢。
一回躄踊一回思，罔極深恩欲報遲。四壁酸風腸寸斷，蒼苔梧葉雨絲絲。
依稀猶似侍慈前，燈下翻經夜不眠。觸手不堪拈小雅，令人腸斷蓼莪篇。165
在這組詩呈顯詩人回憶母親過世至今的場景。此詩並無往後梁蘭漪熱愛引用典故 的痕跡，或許是因為剛練習寫詩，或許是因為情感太過於濃烈，簡單的文字卻讓 喪母之痛幾乎從其中噴湧而出：母親逝世的哀戚、藉由妹妹的無知對比已知死亡 意義的自身痛楚、回想母親在世的辛酸以及詩人半夜因想念而無法入眠的淒涼。
第一首詩中長髮披肩、身穿喪服的女詩人哭倒在過世的母親靈位前，混合哭 聲的是前院焚燒剩下的金紙灰燼，以及秋冬冷冷的細雨。詩人特別將自身的淚水 與秋冬雨水結合，並說明這樣的點滴酸楚將流淌至母親即將前往的世界──重泉。
詩人串聯淚水、雨水、泉水，將自身的悲傷、外在環境的蕭瑟以及死亡世界的冷 寂相互結合，傳達自身的喪母之痛。
第二首詩將妹妹的身影納入喪母的畫面，尚且稚幼的妹妹並不明白死亡的意 義，因為無法看到母親的身影，而在屋內四處呼喚母親。看著尋求母親的妹妹，
165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彙編》362 冊，頁 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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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不甘願地吶喊著上天的不公，天地之大似乎只遺下一對姊妹與自身的孤寂對 泣。
第三首詩書寫詩人重複思念母親的痛苦，對於母親早逝無法報恩的失落與哀 慟如同窗外雨絲綿長不間斷。最後一首詩，詩人將書寫重點放在自身與母親的連 結，母女過去在燈光下一同閱讀的場景，在母親去世後數天的深夜再次湧上詩人 心頭，說明子女哀嘆無法奉養父母心情的《小雅˙蓼莪》加深渲染詩人的悲傷情 緒。
全組詩中，我們看不到男性的身影，不論是梁蘭漪的父親或是梁蘭漪的兄弟，
從梁蘭漪〈記哀〉詩序中說明父親：「更兼終歲飢驅，頻年作客，征車曉月，夢裡 家山。」166似乎可以看出父親在這個家庭的長年缺席，使得詩人的世界成為純然女 性的空間，女兒對於母親的孺慕成為此世界中唯一的情感，一旦這唯一的、單純 的情感，因為母親的逝去而落空，便使得所獲得的悲傷更加倍。
喪母悲傷的梁蘭漪，自此以長姐如母的心態帶領五歲幼妹成長、嫁人，她的 少女時期提前多了一些成熟的氣息。梁蘭漪〈送妹于歸廣陵真州夜發〉中抒發送 妹妹出嫁的心情：
雙淚燈前落，停杯不忍斟。音書他日思，珍重此時心。
失母憐君小，成人慰我深。無違事夫子，莫忘古人箴。167
在送妹妹出嫁的夜晚，內心的不捨化成眼淚難以停止，以長姊如母的心情為自身 的妹妹送嫁，並代替逝去的母親給予妹妹婚前的指引，並用詩歌向妹妹傳達嫁人 的婦德。在送妹離去的夜晚，梁蘭漪再作〈返棹真州河干別妹〉：
好遵為婦訓，差慰白頭親。別淚空雙墜，離腸轉百輪。
166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彙編》362 冊，頁 546。
167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彙編》362 冊，頁 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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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成定省孝，我做未歸人。去去頻回首，河橋酒幔新。168
詩中再次囑咐出嫁的妹妹要遵循婦德，使自己能夠成為「差慰白頭親」孝順子女。
在與妹妹別離後，詩人的人生似乎即將邁入下一階段。「君成定省孝，我做未歸人。」
河邊的送別成為人生的分叉路，從小照料的妹妹即將嫁與他人，擁有自己的生活。
從梁蘭漪的〈拜舅姑墓〉可知道梁蘭漪的公婆在其嫁娶前就已經去世，故梁蘭漪 無法如妹妹一般向父母行定省孝的婚後生活，原本的「于歸」是指夫家才是女子 的家，而嫁與夫家的女子並須將舅姑當成自身父母一般，然而已逝的公婆卻讓梁 蘭漪的夫家有所缺失，或許梁蘭漪的「未歸人」。在送離妹妹後，詩人的不捨由「去 去頻回首」表達出來，但不論如何的回首，梁蘭漪及妹妹都要面對新的人生風景，
「河橋酒幔新」刻劃出詩人視野中的清新畫面與對未來的期許。
（二）替補的母愛建構
母親的早逝讓梁蘭漪替代成為幼小妹妹的母親，而在梁蘭漪生命中亦有他人 部分替代了母親的角色。細觀《畹香樓詩稿》，我們可以看到詩人針對部分女性 長者書寫詩歌，或許這幾位長者在梁蘭漪的成長過程中補償了部分梁蘭漪所缺失 的母愛，如從梁蘭漪幼年時期就陪伴其身旁的乳母以及在其寡婦生涯中一直鼓舞 她的許門五姑母。
梁蘭漪乳母大約於其守寡後一年逝世，其有〈哭乳母〉一詩：
哀哉一乳母，可比程嬰賢。自幼慈幃喪，劬勞十數年。
于歸伴朝夕，百役紛向前。憐我藐姑單，紝織佐飧餐。
昏夜勤補綴，不使家號寒。胡知天不弔，一朝嗟蓋棺。
淒淒辭我去，甯不催心肝。169
168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彙編》362 冊，頁 539。
169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彙編》362 冊，頁 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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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乳母〉一詩寫在〈三十初度〉之後以及〈哭夫子三十陰壽〉之前，故可推知 此詩約寫於梁蘭漪三十至三十二歲之間。
於此詩中，詩人先為乳母的一生定論，將從小照顧她的乳母道德高度提升至 如程嬰一般高。程嬰，春秋晉人，為保存晉國忠義之後，而忍辱偷生到趙武成人。
對於梁蘭漪而言，代替母親照顧自己十餘年的乳母，雖不須如程嬰作出生死的重 大選擇，但給予自己的親情與恩情卻是可以相互比擬的。「自幼慈幃喪，劬勞十 數年。」說明幼年喪母的自己在乳母的陪伴下度過了十多年，此處說明乳母的存 在部分補償了詩人的缺失母愛。詩句「于歸伴朝夕，百役紛向前」可知道乳母應 是陪同梁蘭漪嫁至汪家，這樣的一路跟隨，不只是陪伴梁蘭漪走過喪夫之痛，更 是陪著她苦苦支撐家中經濟。可以說在其孤苦無助的狀況下，唯有這位如母親般 存在的女性陪伴著她一同度過難關。「胡知天不弔，一朝嗟蓋棺。淒淒辭我去，
甯不催心肝。」家人的不斷離去，讓詩人特別珍惜身邊所能擁有、碰觸的情感，
因此當又一人從自己身邊離去，心中所感受到的痛楚將難以形容。
如果說乳母的陪伴給與梁蘭漪許多溫暖，另一位女性長輩給與梁蘭漪的則應 是心靈與智識方面的契合。在〈哭許門五姑母〉中，可以看到梁蘭漪對姑母深深 的孺慕之情，此詩寫於《畹香樓詩稿》第一卷的最後一首詩，大約寫在梁蘭漪三 十九歲時，其詩序說明兩人之間的因緣：
予有姑母七人，惟姑母幼讀書能文通大義。適許氏家素貧，甘淡泊，
平生無愀戚容。姑有姪九人，獨遇予厚，及予稱未亡人，姑數過敝廬，
親相慰問，更常以書籍假予，十年如一日。嘗執予手，涕泣而言曰：「汝 家無儋石之儲，身無完褐之衣，一綫衰宗扶之，隻手何以堪此？」予 曰：「兒能讀書妾不嫁，良人瞑目黃泉下。」姑曰：「是則是矣！吾獨不 忍見爾為涸轍之魚，誰能以井斗水活汝耶？」相與唏噓，泣下幾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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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悲哉！其言在耳，斯人安在哉？姑年過古稀有子二人，孫二人皆成 家，子姑可以無憾矣。獨予負知己於千秋者，姑素康健，倏忽而病，病 一晝夜即殂，未得執手永訣是為憾焉！故聞訃心慟繼哭以詩。人曰：「子 諸姑伯叔喪數矣！獨哭斯人者，何哉？」予曰：「骨肉有人，知己難得。
豫讓有言：『中行氏遇我如常人，吾則以常人報之；智伯以國士遇我，我 則以國士報之。』此之謂也。」170
詩序先標舉出姑母「讀書能文通大義」，接著描述姑母「家素貧，甘淡泊，平生 無愀戚容。」，說明姑母的人格特質。梁蘭漪並不使用一般讚揚女性長輩詞彙：
詩序先標舉出姑母「讀書能文通大義」，接著描述姑母「家素貧，甘淡泊，平生 無愀戚容。」，說明姑母的人格特質。梁蘭漪並不使用一般讚揚女性長輩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