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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詩句中有所回憶外,更另篇書寫自身對於貧窮、詩書、生命的討論。
二、生命反思書寫
從唐太宗說出:「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到宋真宗言:「書中自有黃金屋。」
甚至到明清文人種種發跡變泰都在在說明中國科舉考試對於文人的影響,當成為 科舉所選取的人才時,即代表其成為人上人,亦將有著後續種種名利與收入。科 舉的施行,促進了社會階層的上下流動,然而身處閨閣的女性,卻始終不具備流 動的條件。前文亦曾談及梁蘭漪父親與丈夫皆為考場的失利者,因此筆者以為梁 蘭漪對於詩書的失落與失望也有著家庭因素的影響。即使如此,在以詩書傳家的 家庭中,梁蘭漪仍將解除家中貧困情景的希望放置於科舉中。
梁蘭漪在原應為人生最幸福時失去丈夫,進入生命中最艱苦的階段,然而這 二十多年的困境,卻也是她書寫的高峰,相較於一般進入婚姻便少有創作的女性 文人,梁蘭漪卻因為其身為寡婦的自主性而擁有較大的創作空間,又或許是因為 詩人將詩書作為其苦悶生活的發洩出口,然而詩歌所帶來的精神抒放卻未成就詩 人現實生活的解脫。因為性別的關係,詩人僅能將希望放置於兒子身上。科舉登 科的希望成為漫漫黑暗隧道口前的一縷光線,在希冀此光線的同時,梁蘭漪卻又 不免思考著自身為何不能成為照亮黑暗生活的光源之一呢?其生命在如此的困 苦中循環、掙扎,進而對詩書、學問有所懷疑。
在父喪之後梁蘭漪寫下〈拋書歌〉,對於詩書、學問提出憤怒的質疑:
君不見,當年蘇季子落魄回家妻嫂恥;
又不見,王章未遇時,夜泣牛衣悲欲死。
丈夫有志終須吐,一朝得志氣如虎。
肘懸金印食千鍾,光輝頓覺生門戶。
嗟吁乎!金章紫綬非吾有,空抱奇書不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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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綜古今待如何?一室蕭然大如斗,
廢書三嘆不復看,慷慨悲歌獨倚欄。
掣出人間不平劍,泠泠光射斗牛寒。286
自從唐代建立完善的科舉制度後,便有歷代女性悲嘆即使自身擁有千般才學,也 無法展現於考場,唐代魚玄機即有〈游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雲峰滿目 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說出了女性無 緣功名場的沮喪。在梁蘭漪〈拋書歌〉中,其先敘述「丈夫」有志不得吐的例子,
這些「落魄」的文人雖然前半生落魄,但得志時,卻是「肘懸金印食千鍾,光輝 頓覺生門戶。」頓時光宗耀祖、佩紫懷黃。身為女性的詩人卻只能感嘆自身雖學 綜古今,卻只能面臨「一室蕭然大如斗」的景況,在如此感嘆下,原本不離手的 奇書似乎也不再讓人感興趣,詩人選擇「廢書三嘆不復看」,並發出對人間不平 的憤慨。詩中所提及的「不平」,應指詩前所提及:雖男、女皆有才學,但女子 卻無法有所機運得以一吐所志。詩人以為自己能夠「掣出人間不平劍」似乎在期 許自己成為能夠一匡此天下不平之事,故此詩雖名為〈拋書歌〉卻在結尾處傳達 詩人昂揚的氣勢,「拋書」此動作僅是象徵拋棄自我生命抑鬱的部份,而非真實 的要脫離詩書生活。
然而對於詩書、學問的思索並沒有在梁蘭漪的人生中停止,在兒子汪端光於 壬辰年(1772 年)上榜之前,梁蘭漪似乎對於學問已然心灰意冷,而寫下了〈廢 學吟〉,詩前有〈序〉:
於戲!詩能窮人耶?抑窮而能工耶?昔昌黎已言之審矣!更女子之書疊 遭奇阨,古今屈指代不乏人,非貧即夭,非夭即孤,未有一人能享文章 之福者,益信造化弄人。痛予自十三齡塗鴉始,每習詩習禮,月不暇 食,迄今三十年來歷盡坎坷,至己丑歲,衣食維艱,立錐無地,生人之
286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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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遍嚐之。決意棄硯廢書,學僊學佛,畢此餘生,一切文墨總付兒曹 代之,因感成詩,詠為絕筆。
詩書爾何物,與我周旋久。淋漓三十年,坎壈百千受。
今生總棄捐,盡付無何有。柔腸為爾羹,清淚作爾酒。
揮手謝伊行,甘同聵與瞍。287
根據詩〈序〉,詩人自十三歲學習詩書迄今已然三十年,可推斷此詩作於梁蘭漪 四十三歲,乾隆三十四年(1769)時,此推斷之年份亦符合下文所說「至己丑歲」, 乾隆三十四年的干支年號恰為己丑。而此年距離汪端光考上舉人的乾隆三十七年
(1772 年)三年,或可推斷正是因為汪端光的再次落榜使梁蘭漪對於詩書徹底絕 望,所以寫下此篇〈廢學吟〉。
詩〈序〉中也說明自身對詩書感到絕望的原因為「詩能窮人」,並重新思索
「窮而後工」此歷史定論,認為在女子身上詩文不能產生價值,反而是厄難的來 源。在經歷一生的苦痛後,詩人決意「棄硯廢書」而「學僊學佛」,可知對於詩 人而言仙佛之學並不屬於詩書範疇,所謂的「詩書」應是指「習詩習禮」的儒家 學問,梁蘭漪所屏棄的是士人所學習的學問,是她即使學習也無所用的學問。而 在放棄「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學問後,梁蘭漪除了選擇「學僊學佛」外,
更將「一切文墨總付兒曹代之」,在此「交付」的舉動,筆者以為可認定為一學 問的傳承。女詩人承繼父輩的學問,再將自身學問傳承至兒輩,而非認定自身為 另一「婦學傳承」的系統,在詩人的詩書世界中似乎自身的學問並未有男女之分,
其將自身歸入原專屬男性的學術脈絡,而其選擇放棄學問僅是因為女性志向於現 實中難以獲得實現的考量,就如其於〈三十初度〉:所說「吟管圖成新活計,晨 鐘敲醒舊邯鄲」,詩書始終難以在現實中成為梁蘭漪的「新活計」。
287 《畹香樓詩稿》,《清代詩文集彙編》,頁 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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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畹香樓詩稿》的編排中,〈廢學吟〉之後便無詩作,直到乾隆壬辰年(1772 年)時,汪端光考上舉人,梁蘭漪才有〈壬辰秋端兒歸自京邸,雖博一第,依然 秋風羸馬,行李蕭條,茅屋青燈、守貧如舊,無意中謁兩淮鹺政 李公,兼持予
《畹香樓集》進閱,李公一見謬加稱賞,既而嘆曰:「有母如此,有子如此,而 不能菽水養親、安居肄業,是誰之過歟?」隨代營南門縉紳坊數椽之地以家焉,
又代謀薪水,俾得衣食無虧、風雪無愁矣。爰賦四絕以謝〉的詩作。或許我們可 以認定梁蘭漪的寫作狀況與其家庭景況的起伏有著極度密切的關聯性。
〈廢學吟〉中句句血淚,說出自身對詩書的付出卻了無收穫。詩人將「詩書」
擬人化,向其控訴平生所遭遇的坎坷。在自身向詩書付出許多後,詩書卻無法給 予詩人安穩的生活與經濟上的需求,她不得不痛鳴出「今生總棄捐,盡付無何有」, 而「柔腸為爾羹,清淚作爾酒」正是說明詩人為詩歌、學問所付出的一切。她以 為其生命的苦痛是來自詩書的學習,但筆者以為與其說梁蘭漪所感受到的生命痛 苦來自於詩書,不如說此痛苦的源頭來自於藉由詩書無法獲得成功的失落。從梁 父開始的落榜命運,一直延續到丈夫,再到自身兒子,藉由學習詩書不斷升起地 光耀門楣的期望,卻在一次次的考場中失望,身為女性的梁蘭漪即使擁有萬般才 學卻也無法為家族帶來榮耀,既然自身讀書無用於世,那不如失去這項才學,因 此梁蘭漪說出「揮手謝伊行,甘同聵與瞍」,對於她來說揮別詩書,幾乎是割捨 身上感官,如果說詩人藉由書寫與閱讀感受世界的各式美好,相較於詩書為梁蘭 漪所帶來的失落與痛苦,其寧可世界為空白寂靜,正因為看不到、聽不清,才能 無期待、無失望。這樣詩書為詩人所帶來的痛苦,直到乾隆三十七年汪端光考上 舉人才得以消停,而直到晚年梁蘭漪似乎才可以較為遊戲的心態看待詩歌,在其 晚年所做的《新婚別》前〈序〉便言:「予荒疎筆硯已六載矣。偶值蘭婿、端兒 拈題分韻,不禁技癢,復成數詠。庾亮曰:『老子興復不淺。』不覺啞然失笑也。」
此時對於梁蘭漪而言,詩歌所給予的不再是一種厄運,反而是調劑生活的樂趣,
對於詩歌觀感的改變關鍵便是來自於其現實生活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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