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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媒介使用作為塊莖

“你已經找出了開始的起點了嗎?所以你才會探索終點的問題?因為 起點在何處,終點便在何處。”(多瑪斯福音,§18)

透過以上的討論可知,有關媒介的使用,我們必須同時檢視三個部分:脈 絡、媒介與人;此外,更值得注意的是,此三部分除了相互牽涉,更兼有其變動 不居的本質,因此,如何理解環境中諸多元素之間的互動與連結,以及如何還原 其動態變化的面貌,本文認為 Deleuze 的塊莖思想(rhizome)與生成觀(becoming)

可為體察媒介使用提供不同的切入角度和想像。

一、塊莖思維

Deleuze 和 Guattari(1987)主張,塊莖思維是一種相對於「樹狀」的思想,

其具有異常多樣的型態,是從各個方向上分叉、延展再凝聚而成,指一切去除了 中心、結構、整體、統一、組織、層級的實體,其具體意象可以馬鈴薯這類塊莖 植物為例,馬鈴薯不同於種在土壤裡生芽、向下紮根的根狀植物(如樹),是在 地表上蔓延,紮下臨時的而非永久的根,並借此生成新的塊莖,然後繼續蔓延下 去。與樹的結構相比,塊莖是無法追溯起源、沒有基礎的,亦不固定在某一特定 的地點。因此,其無結束可言,而總是「是中間的」環境(a middle [milieu])。

相較於樹狀模式具有起源、中心、以及父子系譜,塊莖呈現的是結盟的關係,而 且每一次的結盟都是獨特的;同時,樹涉及的是「存在、成為什麼」(to be),塊 莖的紋理則是「和……和……和……」(and…, and…,and…)。21在此意義上,塊 莖是沒有結構的、開放性的體系。

Deleuze 和 Guattari(1987)指出塊莖具有以下六項原則:首先,塊莖(1)

具有「向外連結」(connection)特性,且(2)不斷與「他者/異質系列」(séries hétérogénes)相連結,而異質系列亦不限於動物、植物、世界、政治或任何特定 範疇,一旦與異質系列連結上了,就會流變為各種各樣的東西,有各種的「生成」

可能,這兩個特徵的關鍵在於多元異質的不斷連結,此二原則指出塊莖上的任何 一個點都能夠、且必須與任何其他的點相聯結,而每個相繫的點或要素都必須視 為異質的。如此的連續、無次序、及無規律性地向外連結的媒介使用,最具體可 見於網路使用者在網路空間上的串連、分享和超連結,在網路空間中,我們可以

21如果以旅行為例,樹型思想總是追問著「你來自哪裡?」、「妳前往何處?」的問題。然而,

塊莖思想是另一種旅行的方式:從中間、經由中間出發、進入和離開,而不是開始和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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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媒介文本作為一個塊莖總是不停地在各種符號、個人群體、權力組織、社會 文化等系列或範疇連上關係,這些串連不僅衍生出不同的符號體系,也產生相異 的事件狀態,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網路空間,實質上卻是蘊含各種差異的場域。

另外,塊莖是(3)「多元體」(multiplicity),此意指塊莖既可黑亦可白,更 有無窮的變數,沒有主體和客體的問題,也沒有所謂的開端和終結,超越二元對 立原則的思想傳統。塊莖的多元特性不是「唯一性」(the One)的對立面、不是 相對於它的主體或客體,塊莖本身「一就是多」,即實際將「多」當成一個實體,

多本身會不斷生成,故與樹狀思維的「一」沒有關係,這樣的多元體本身既是主 體也是客體,既是自然的現實也是精神的,它是多,它亦是一。

以真實與虛擬的討論為例,樹狀思維或二元對立的視角傾向偏重真實、忽 視擬像,但塊莖思維則同樣重視真實與虛擬,並將兩者視為異質的系列,而不考 慮誰是起源誰是摹本的問題,由此出發,去看待虛擬的重要性,以及虛擬的生成 力量(如潛力或尚未完成的狀態),而非總是回到某種既定本源或既定的真實。

基於此,其重點便在於關注真實與虛擬如何轉化、衍生出新的擬像,去挖掘各種 向外連結所可能生成的際遇。

因此,(4)塊莖具有一種反意指斷裂(asignifying rupture)的特性,即任意 的切斷和曲折都是可能的,同時每一次的斷裂之後都能重新隨意向外連接。換言 之,塊莖可能會在某一點被突破粉碎、散播開來,但它無論在新舊環境中都依然 能夠繼續向外蔓延,就像我們無法清除螞蟻構成的塊莖,牠們總是能在被破壞之 後又再重新聚集起來換言之,塊莖具有反科層化、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e)、

反組織化、反固定意義的特徵,於是,A 就不再有一個「A」的世界來作為呼應,

因為 A 總是正在流變當中的事物,沒有所謂有一個原型的 A,如同一張 X 光片 原意是藉助技術對所要再現的事物進行選擇、加以「模仿」,但實質上 X 光片本 身始終是對原物加以創造而不是複現。以網路世界為例,使用者透過電子媒介,

總是能輕易且隨意進行各種複製、擬仿、KUSO、合成,並且與各種用途接合,

因而對於使用者而言,不論是製造或詮釋意義都是不斷地產生、其型態也千變萬 化。

進一步言,塊莖是異質事物之間互相生成的(5)地圖製作(cartography)

地圖(map)不依據任何模式,它的所有面向都是可進行連接、拆解、顛倒、重 新製作修改,故此意象意味著任何一處皆可是入口,各個方向均可銜接、倒轉、

及輕易修改,既無法回溯絕對的源起蹤跡(tracing),也無法完全加以複製。蹤 跡不同於地圖有多重入口,它總是回到原點,而不是向外發展,即追蹤遺傳軸和 深層結構,因而總是會關懷對原狀加以再現的問題。換言之,照片或圖畫都有再 現、模仿的傾向,而採繪製地圖方式進行記錄則是敞開的、非定型的、可不斷修 改的。因此,Deleuze 和 Guattari 鼓勵的是去製作地圖而不是追尋蹤跡,但此處 並不是將蹤跡與地圖做二元劃分,而是從方法上將蹤跡放回地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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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也突顯出塊莖(6)具有後結構主義意味的多元流變拼貼模式

(decalcomania)。Deleuze 和 Guattari 曾以胡蜂22與蘭花(動物與植物)的互相生 成的塊莖圖式做更具體的說明:兩者是異質因素,卻構成了一種共生的塊莖圖 式。胡蜂採蜜時為花授粉,雙方由此延續了生息繁衍的生命鏈,但在花的生命中 無法追溯蜜蜂的系譜學軌跡,因此,圖式具有開放性,可與多種異質領域相關聯

(花可以與蜜蜂、蝴蝶、甚至其他小昆蟲相關聯,同樣形成圖式)。或者,再以 記憶為例,他們認為長期記憶或有組織的記憶(家庭、種族、社會和文明)是在 樹狀的,具有中心化特徵。而短期記憶則是塊莖,不歸連續性規律所管轄,可以 遠距離、長時間之後出現或回歸,具有非連續性、斷裂、多元、創造的特徵,一 如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中著名的「不由自主的記憶」就是這種記憶,它使 得「椴花茶」、瑪德萊納甜點心與敘事者關於故鄉索多姆的鮮活回憶刹那間融合,

從而生成一種新的創造性體驗。(麥永雄,2007a; Deleuze & Guattari, 1987)

整體而言,在塊莖中,一切的連結都會有所生成,媒介、使用者、環境等 的連結,會不斷地創造新的關係。就此而言,塊莖思維可作為一種檢視各元素重 新組合、協同作用的切入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塊莖思維中有一關鍵是「生成」(becoming)的邏輯。「生 成」既非一種單向的過程,也不是二元對立,而是一種對話:Deleuze 和 Guattari

(1987)認為,生成是一個運動過程。生成,既不由事物狀態加以決定,也不根 植於確定的事物狀態之中。由於生成並不追問「X 將生成什麼?」的問題,故自 然不涉及模仿或再現。如同「胡蜂與蘭花的相遇」一例所說明的:胡蜂和蘭花相 遇之後,胡蜂成了蘭花繁殖器官的一部分,但這一刻,蘭花其實也變成胡蜂性器 官的一部份,兩方都經歷了生成,而不是模仿(蘭花沒有複現胡蜂的模樣,反之 亦然),也就是說,這兩者相遇,促成不同領域之間的連結,而形成一個共同的 塊莖。

本文認為,日常中的媒介使用是流動且連續的,其中充滿恆常與變動之處,

常與變互為一體、缺一不可,故欲捕捉媒介使用中諸多環節的相互形構,則有必 要先確立與正視媒介使用中的變動性,而受益於塊莖思維與生成觀的啟發,本文 有別以往研究所做的嘗試是從「變」著手,以追索媒介使用中的「生成」,初探 媒介使用裡「變中有序」的轉化。換言之,本文不是一篇證明塊莖思維的研究,

研究目的亦不在於證明媒介使用中的複雜變動性,而是試圖透過找到媒介使用中 的可能痕跡,尋著這些痕跡看見其中的互動與強度變化。循此,本章將透過自我 提問:當媒介遇到塊莖會是什麼?當使用者遇到塊莖會是什麼?以及脈絡遇到塊 莖會是什麼?藉由分別從這三個面向思考媒介使用中的生成變化,以試圖拉出分 析軸線。

22有一種蘭花的樣子和胡蜂十分接近,因而得以吸引胡蜂靠近,當胡蜂接觸之後,則帶走了蘭 花花粉傳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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