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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媒介化的空間:任意門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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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亦即‧亦離 / Alone Together

“ 他們互相注視了一段時間,然後隨著火車前進、消逝在彼此眼前。

但對他來說,在這短暫的片刻,他似乎已認識了另一列火車的人們,

他對他們的瞭解,彷彿還勝過對同車乘客的瞭解。他們依同隨著火 車踅過大陸,在無垠的天空下短暫相遇,接著各自奔往不同的旅程。

他們相遇、擦肩而過、然後向前再也不見蹤影,但他們卻會永遠地 記住此刻。他思索著,當這兩列火車上的乘客緩慢地經過彼此,互 相致以微笑與友善的眼神,與此同時,必也感到些許的遺憾與惋惜。

因為他們曾經共同生活在擁擠的大都會中,彼此之間互不相識。而 在此刻,他們在發亮的鐵軌上,因著兩列並馳過大陸的火車,注視 著彼此,共度如此奇妙的片刻,卻又不曾真正接觸、交談、認識彼 此。生命中一瞬間、人的命運,都在此刻互道祝福然後永遠再見了。

(伍爾芙,1935,《時光與河流》)

本章以描述受訪者 M 的遠距離戀愛為起點,藉由 M 的媒介使用來衍伸討論 受訪者 M 及其他受訪者資料中所反映的媒介化的空間、時間、情感與身體。

一、媒介化的空間:任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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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與男友交往快兩年,這是她第一次的遠距離戀情。對於不能想見面就見 面的處境一開始很難適應,她坦陳自己很慶幸這場戀愛是開始於有 iphone 之後,

否則自己實在無法想像該如何相處,如何想像自己與對方的關係。

一開始,M 和男友的互動方式是,白天使用 LINE、whatsapp 或 facebook 聯 繫,晚上則會透過 freepp 或 viber67講電話,這些軟體都是透過網路連線促成,因 而無須擔心費用的問題,聯繫的時間長短和頻率就更不在考量之內。M 的男友 很會唱歌,而 M 也喜歡聽他唱歌,所以兩人每天晚上睡前會各自躺著在自己的 床上,戴著耳機,連線通話,有時輪流歌唱,有時一起合唱,甚至唱著唱著就玩 起接歌遊戲。那段時間,兩人常常搞不清楚最後是如何睡著的,而是透過是隔天 醒來查看斷線時間,來猜想前一晚兩人大概相伴多久。

66「任意門」是漫畫《多拉 A 夢》故事中,一個能任意穿梭不同空間的魔法道具。

67Freepp 與 viber 都是智慧型手機的應用程式軟體,可透過網路連線通話無須花費通話費用。他 們交往初期的 LINE 還未推出線上通話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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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freepp 通話品質不好直斷線,男友提議改用 Skype,M 沒有想太多 就答應了,直到連線成功後,測試通話品質,M 才驚覺「視訊」確實很不同:

除了聲音的交流,還有動態的影像,這是 M 第一次正式與他人使用視訊,爾後 因為 skype 的連線品質比 freepp 順暢許多,加上又能藉由 skype「看見」彼此,

兩人就毫不猶豫地轉移平台至 skype 上。對於視訊的適應,M 如此透露:

M:「skype 很順手的原因是,手機開擴音就可以聽得十分清楚,還能看 到對方,我拿床上的長枕當支撐,讓手機可以立在我的身旁,方 便我躺著也能從手機螢幕看見他。因為以前就有用過即時通話軟 體的經驗,像 MSN、也有和弟弟一起測試 iphone 上的 FACETIME,

所以在操作上不陌生。倒是心理感受和以往單靠通話大不相同。

一開始我有些不習慣,覺得一直被看,連自己也忍不住下意識去 瞄手機螢幕分割畫面上的自己,想要”橋”最好的視角。記得第一週 開使用 skype 的時候,每次通話開始,我都會先挪動枕頭的高度和 方向,好讓我能找到一個那天最舒適的側躺角度,我可以放鬆的 聊天,不會被枕頭擠壓到臉,讓我在鏡頭前變醜。」

不過,這個問題並未對 M 造成長期的困擾,一方面是因為 M 考量到兩人交 往之間若總是需要印象整飾,區分前台後台,遠距離的兩人恐怕不知需要多久才 能真正認識對方。另一方面,M 發現男友喜歡自然的自己68,似乎根本不在意自 己在鏡頭前的樣貌、形象,甚至會反過來趁 M 睡著時,以手機上的「螢幕快照」

功能拍下 M 的睡相,隔日再用 LINE 傳睡相照給 M,使 M 感到哭笑不得。對於 M 而言,連線的原初目的是為了與對方聊天,但從通話軟體轉移到視訊軟體,

從「可聽」增加到「可見」,兩人的互動關係便開始轉化。

拜視訊之賜,讓兩人在短短兩至三週便從矜持到相熟,比方說,即使兩人還 未有同居經驗之前,M 便已透過視訊媒介某種程度預先見識到對方睡覺的模樣、

以及個人生活起居的情況。對 M 來說,視訊讓她以跑百米式的速度去認識男友 生活與習慣,比方說:

M:「我們每天睡前都 skype。但幾點開始就不太一定,如果知道彼此在 家,又想看看對方,也滿常很早就開視訊,不一定會拖到睡前。……

讓視訊開著,各自做各自的活動,可能他在一端用電腦繪圖,或者 吃宵夜,我在這一端邊和他聊天,邊使用網路。

我們還很常打給對方的同時,人先離開一下,就是先按下”視訊通話”

撥出去,然後自己先趁空檔去洗個手或倒杯水再回來。他尤其最常 這樣,自己打過來後就先離開現場, Skype 接通之後,根本看不見

68包含覺得 M 素顏也很好,淡妝也不是必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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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有一次最誇張,接通後大概 20-30 分鐘他才出現,然後就看 到他頂著一頭濕髮回到房間,拿起吹風機吹乾頭髮。那次我就問他 幹麻不等洗完再打過來,他說他本來想看我,就打了,可是響了幾 聲我還沒接起,他突然想到也可以先去洗澡,洗完回來再聊,還可 以直接睡覺。我聽了他的答案後,覺得也沒什麼不行,而且感覺總 比我突然找他,萬一他在洗澡沒法接要來得好,因為這樣我就不知 道他何時洗完可以再撥話過去。後來我們就更常這樣,而且每當這 種狀況出現,會更讓我覺得我們住在同一個地方……

印象中有個早上,我一翻身,睡眼惺忪亂看,視線剛好落在手機螢 幕上的他,他的姿勢剛好側躺面向鏡頭,頓時感覺好奇妙,彷彿兩 人之間沒有明確的空間隔閡。我開始盯著螢幕看,想觀察點什麼,

但沒多久,他突然翻身平躺,又過幾分鐘,傳來幾聲他睡覺的呼吸 聲,腦子立即竄出許多念頭。

我先是想,『原來他睡覺有時會打呼喔?!』,接著又想『好險!沒有 很大聲,這樣如果以後住在一起,我可以接受』,另外我又想到了同 居這件事,於是我開始想像,如果兩人住在一起,是不是就像這樣 呢?可以一起聊天唱歌到睡著,醒來還在彼此的身邊?……當然,

不需要很久,我就立刻發現這與同居的有個很大的差異,那就是只 能看著而已,手無法去碰碰對方的臉,或者在他側躺著也依偎在旁 繼續賴床。老實說,這一點讓我有點落寞,從『感覺像同居』到『畢 竟沒有住在一起』的這一連串的想像到清醒經常在發生,畢竟物理 空間上很遙遠時,即使想要個溫暖的擁抱,也只能透過口頭說”抱抱”

來補償。所以我常常用開玩笑叫他想辦法弄個小叮噹的任意門來,

雖然是玩笑口氣,但我多希望是真的。不過,就現況來說,視訊起 碼某種程度可以稍微滿足想看他,想相伴在一起的需要……」

此外,據了解,M 與男友每隔兩三週會輪流南下與北上陪伴彼此,當兩人同住的 那幾天,除非一方需要開會,否則兩人便都一起行動,因而每到那時,兩人之間 便無使用視訊媒介的必要。M 便舉例道:

M:「有一次我南下去找他,那幾天他忙著改圖,其實我們很少聊天,我 也自己帶了筆電,我們就在房間裡,各自用筆電做事。然後其中有 一天,我覺得那天兩人講太少話了,就跟他說,我是不是不應該挑 這幾天下來,感覺都沒有兩個人一起的活動,然後他說,不會啊,

他喜歡我在旁邊待著的感覺,雖然各忙各的,但覺得人在身邊。我 那時候對於這種陪伴的答案感到很開心,感覺是因為兩人之間有某 種程度的信任關係和認定,才會有這樣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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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M 的形容裡,我們可以發現的是,視訊媒介所帶來的「觀看」如何促成 兩人交往過程中的相互認識與適應。視訊媒介提供的即時動態影像轉播,完全不 同於照片的靜態與缺乏互動。視訊促成 M 得以彷彿與男友共同居住在同一空間 般、陪伴男友,如此的陪伴,不僅透過聲音的一來一往,更包含影像上的表情與 動作。因此,即便在使用視訊之前,兩人便有連夜通話到睡著的經驗,但當初次 嘗試視訊媒介所帶來的「看見」之後,「看見」的強度則促成更為豐富的「互動 感」,身體感官對於媒介的參與比例都比純粹通話要來得多,拉近兩人的相互認 識。兩人於是捨棄單純的通話軟體,轉移至 skype 上。

M 的特殊使用,看在其他的受訪者的眼裡,引起的回應與看法則不盡相同。

對於受訪者 S 來說,S 只是很驚訝的回應「原來視訊還可以這樣用喔!」,儘管 S 也會與男友視訊,但從未想過可以透過視訊相伴而睡。而受訪者 C 和受訪者 B 的看法則剛好呈現出人性對於自由的拿捏:

C:「感覺這樣很浪漫,我高中同學也有人這樣,我會有點想試,可是我 又覺得我會睡不好。」

B:「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狀況,感覺很奇怪。我要有自己一個人 的房間,就不需要有其他人在。鏡頭開啟,就不是一個人,就像房 間被裝了監視器。但即便是很親近的,我也不要,我想要一個人。

不論看的人是誰,我都不願意。有主體性概念的人,一定希望有自 己的時間、空間,雖然沒有要幹麻,但就是想要一個人在房間。」

顯然,受訪者 B 在視訊使用上有著完全與 M 截然不同的感受。如同 Bauman(2003)

顯然,受訪者 B 在視訊使用上有著完全與 M 截然不同的感受。如同 Bauman(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