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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外移廣、惠二府的土客衝突與徐旭曾的〈豐湖雜記〉

明代是廣東由落後而先進的關鍵時期。翻閱《廣東通志.輿地略》所引明 代文獻,可知當時廣東境內不僅有外來移民,且規模相當大。7 其中遷移粵北的 多為閩贛二省移民,如英德,「明初地無居人,至成化間居民皆自閩之上杭來立 籍,間有江右入籍者,習尚一本故鄉,與粵俗差異」,8 或如長寧,「語有兩樣,

一水源音,一客家音,傳說開建之始祖自福建而來,則客家音,自江西而來則 水源音,今各隨其相沿,亦不拘泥」。9 由於東江流域的源頭是位於江西境內的 尋烏水,為粵贛之間重要的交通孔道,也是明代贛省移民播遷至惠州各地的主 要路線。10 這些惠州府北境的新墾地區,後來都成為客方言的主要分布地帶,

光緒《惠州府志》言,和平縣「謂父為亞公,風氣與贛州近,語稍類贛」。如莊 初昇認為,明成化年間是閩西等地客民向粵北入遷的高峰期,粵北的人口開始

5 劉綸鑫,〈贛西北客家和客家方言〉,《第四屆客家方言研討會論文》,網路資料。

6 〈條陳鹽務劄子〉,《寧都直隸州志》,卷三十一,頁 2278。

7 吳松弟,《中國移民史》,第四卷,遼宋金元時期(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 年)。

8 阮元修、陳昌齊等纂,《廣東通志》,《續修四庫全書》據 1934 年商務印書館影印清道光二年

(1822)刻本影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卷九二,〈輿地略〉,頁 154。

9 李紹膺修,謝仲玩纂,雍正《長寧縣志》,收入故宮珍本叢刊廣東府州縣志第一冊(海口:海 南出版社,2001 年),卷八,風土,頁 276。

10 張雙慶、莊初昇,〈廣東方言的地理格局與自然地理及歷史地理的關係〉《中國文化研究所學 報》,第 48 期(2008 年),頁 420。

回升,粵北的客方言區才逐漸形成。11 閩贛移民入墾此區的時間較早,且可能 人數眾多,入墾之後已「反客為主」,而移民們所使用的方言,後來都被認為是

「本地話」了。12 這裡後來都成為客方言區,且又向外移墾發展。

圖 2-2-2 明清時期客方言人群向廣、惠二府遷移地點

明朝以後,居住在粵東北和閩西的客家人不斷入遷惠州各邑山區,如萬曆 年間(1573-1620),惠州府之歸善、永安、河源、海豐等縣因土曠人稀,乃招隔 府別省流寓人入境耕種,13 其中歸善、永安多興寧、長樂人,14 當時《惠州府 志》對這些客民的印象是「久之呼群引類,藐視土著」。15

明末的博羅也因「曠而稀」,故招山多田少的興寧、長樂等縣移民來墾,於 是「興寧、長樂之民負耒而至」,「自是兩邑之民鱗集棋布,閩之汀、漳亦間至 焉」。土著的對客民的觀感也是「邑流寓地著雜處,地著孱而流寓梗,駁之無道,

11 莊初昇,〈粵北客家方言的分布和形成〉,《韶關大學學報》,1999 年第 1 期,頁 13。

12 張雙慶、莊初昇,〈廣東方言的地理格局與自然地理及歷史地理的關係〉《中國文化研究所學 報》,第 48 期(2008 年),頁 420。

13 劉溎年,《惠州府志》,卷一七〈郡事〉,頁 254-255。

14 劉溎年,《惠州府志》,卷四五〈雜識.風俗〉,頁 843。

15 劉溎年,《惠州府志》,卷一七〈郡事〉,頁 254-255。

眾實生心」,或「無授無節,邑人擯之」。16

增城的情況也相類似,「自明季兵荒叠見,民田多棄而不耕」,於是康熙初 年,「時則有英德、長寧人來佃於增。村落之殘破者,葺而居之。未幾,永安、

龍川等縣人亦稍稍至」,之後又「引嘉應州屬縣人雜耕其間,所居成聚,而楊梅、

綏福、金牛三都尤多」。17

據乾隆《增城縣志》的記載,認為客民初來,由於土曠且「甘為人役」,故 土客尚且相安,但之後客民「漸成村落」,乃「呼群召黨,以爭井疆廬墓之利,

連阡陌者日盛,搆雀鼠者日紛,而草野敦龐之俗,因以日壞」,18 呈顯的也是土 民對客民的不滿。該志中,除了批評客民佃勢凌主、健訟之外,也提及他們的 方音與土民有別,且「隸增者,雖世閱數傳,鄉音無改,入耳嘈嘈,不問而知 其為異籍」。19

東莞地區的客民也是明末時遷入,由明崇禎《東莞縣志》可知,當時已有 一批「閩潮流人」移入,被先住族群視為非漢族。該志中不僅將「客民」置於

「外志.瑤」中,且言:

邑之東北七都抵惠陽,山原險曲,閩、潮流人多竄居之,以種藍為生,

性多狠戾,號為獠,所佃田地,每強霸不可禦。20

之後在提及「依山負險,性情鹵莽,與良頗異」的瑤族之後,復言「近又 有流,投附勢家,入歲錢為屬佃,以故認腴田為己物,人不敢問」,21 可見土 客關係的緊張係由於土地的競爭而來。修志者甚至還在篇末提及「此風不息,

將有叵測,是豈若輩咎哉」。22 不難看出明代客方言人群的移墾已在東莞與當地 住民因土地佃耕爭競等原因,產生關係緊張的情形。

值得注意的是,明代的《東莞縣志》以「」稱外來客民,已隱約出現方 言的區別。因為「哎」之稱,係由於客方言中之「謂我為哎,俗謂之哎子」而 來。23 由諸多廣東方志可知,來自客方言區的外來移民,常被稱為「哎子」,如

「興寧、長樂人曰哎子」;24 「興寧、長樂音近於韶,謂我為哎,廣人呼之為哎

16 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1 年)。

17 管一清,乾隆《增城縣志》(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 年),卷三,品族,頁 364-365。

18 管一清,乾隆《增城縣志》,卷三,品族,頁 360。

19 《增城縣志》,卷二,頁 358。

20 張二果、曾起莘,崇禎《東莞縣志》(東莞:東莞市人民政府辦公室,1995 年),卷八,外志.

瑤,頁 992-993。

21 張二果、曾起莘,崇禎《東莞縣志》,卷八,外志.瑤,頁 992-993。

22 張二果、曾起莘,崇禎《東莞縣志》,卷八,外志.瑤,頁 992-993。

23 乾隆《高州府志》,卷四,風俗;道光《廣東通志》,卷 4,輿地,風俗。

24 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11,土語。

子」。25 但東莞縣志在論述中故意造出「」這個漢字指稱來墾之客民,意將客 民貼上非漢標籤,以貶低外來移民的身分。26

在康熙《東莞縣志》中,土民也細數客民如何善下蠱,惑風水,喜利己損 人,以及性狠戾,好與我人鬥等奇風異俗與負面行徑外,且在志書中將客民以 流人、流、獠、猺等意指非漢的名詞稱之,反映東莞本地人對客民的嫌 惡和仇怨發展到一個高點。27

嘉慶年間掌惠州書院的徐旭曾著之〈豐湖雜記〉即是在這麼一個長期以來 廣東省內廣、惠二屬土客之間,由於生存資源的爭奪,以及語言、文化、習俗 間的差異而造成的緊張關係下應運而生。

由於東莞、博羅發生土客械鬥,徐旭曾乃召集門人,告以客人來源及其語 言習俗所以不與其他漢人相同之因,對客方言人群之來源、範圍、文化特徵有 清楚論述:

今日之客人,其先乃宋之中原衣冠舊族,忠義之後也。……迨元 兵大舉南下,宋帝輾轉播遷,南來嶺表,不但故家世冑,即百姓亦多 舉族相隨,有由浙而閩,沿海至粵者,有由湘贛踰嶺至粵者。……西 起大庚,東至閩汀,縱橫蜿蜒,山之南,山之北,皆屬之。即今之福 建汀州各屬,江西之南安、贛州、寧都各屬,廣東之南雄、韶州、連 州、惠州、嘉應各屬,及潮州之大埔、豐順,廣州之龍門各屬,是也。

所居既定,各就其地,各治其事,披荊斬棘,築室墾田,種之植之,

耕之穫之,興利除害,休養生息,曾幾何時,遂別成一種風氣矣。粵 之土人,稱該地之人為客,該地之人亦自稱為客人。

客人語言,雖與內地各行省小有不同,而其讀書之音,則甚正,

故初離鄉井,行經內地,隨處都可相通,惟與土人之風俗語言,至今 猶未能強而同之,彼土人以吾之風俗語言,未能與彼同也,故仍稱吾 為客人。客者對土而言,土與客之風俗語言不能同,則土自土,客自 客,土其所土,客吾所客,恐再閱數百年,亦猶諸今日也。28

以上徐旭曾的「客人論述」,有幾個層面值得觀察:

(一)清嘉慶年間之前,博羅、東莞地區已發生不同方言人群的土客械鬥,

土客之別,在於彼此風俗語言之不同,「客者對土而言,土與客之風俗語言不能 同」,方言分野明顯,以致「土自土,客自客,土其所土,客吾所客,恐再閱數

25 道光《廣東府志》,卷 92,輿地略十,風俗。廣東通志

26 施添福,〈從「客家」到客家(二):客家稱謂的出現、傳播與蛻變〉,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 所主辦,「第三屆族群、歷史與地域社會學術研究會」,2011 年 9 月 23-24 日,頁 4。

27 施添福,〈從「客家」到客家(二):客家稱謂的出現、傳播與蛻變〉,頁 6。

28 徐旭曾,〈豐湖雜記〉,收於《和平徐氏族譜》,羅香林,《客家史料匯篇》(臺北:南天書局,

1992 年),頁 297-299。

百年,亦猶諸今日也」;

(二)「客」之得名,實因別於「粵之土人」,經過一個由他稱而自稱的過 程之後,該方言人群自視為「客人」,此時尚未見有「客家」自稱;

(三)描述「客人」為中原衣冠舊族,主張客人源於宋元時期的移民南遷,

其論述內容已經超越了個別宗族對其祖先來源的追憶,而是成為整個方言群體 對其共同來源的解釋;29

(四)對客人的忠 義 勤 儉、詩 書 傳 家、耕 讀 尚 武 等 特 質 都 作 了 相 當 的 描 述 。30

(五)已畫出所認知的客方言界域(參見下圖),除汀、贛外,廣東省的部 分有嘉應州、惠州府,及潮州府之大埔、豐順,對於廣州府則只提到「龍門各 屬」,但未及廣州府南路及廣西之客方言人群;

圖 2-2-3 清嘉慶年間徐旭曾眼中的客方言分布區

29 陳 春 聲 , 〈 韓 江 流 域 的 社 會 空 間 與 族 群 理 念 〉 : http://isites.harvard.edu/fs/docs/icb.topic276877.files/Chen%20Chunsheng%20abstract.doc

(2013/1/11 點閱),頁 50;嚴忠明,〈「豐湖雜記」與客家民系形成的標誌問題〉,《西南民族 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 》25:9(2004 年 9 月),頁 38。

30 嚴忠明,〈「豐湖雜記」與客家民系形成的標誌問題〉《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第 25 卷第 9 期(2004 年 9 月),頁 38。

(六)當時已認為客之語言,近中原正音,關於此點,嘉慶年間的鄭昌時 在所著《韓江聞見錄》一書中亦曾言及「其依山而居者,則說客話……而客音 去正音為近」。31 由此,可以了解至少在清朝中葉的嘉慶年間,廣東省境內客方 言人群已被明顯的區別出來。

陳春聲認為,雖然一般認為明代後期華南地區出現過明顯的「宗法倫理庶 民化」傾向,但至少在韓江流域,要到 17 世紀末「復界」以後,宗族組織才在 鄉村社會中普遍地建立起來,成為基層社會最重要的社會控制和社會管治形

陳春聲認為,雖然一般認為明代後期華南地區出現過明顯的「宗法倫理庶 民化」傾向,但至少在韓江流域,要到 17 世紀末「復界」以後,宗族組織才在 鄉村社會中普遍地建立起來,成為基層社會最重要的社會控制和社會管治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