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之交,廣肇等地成為主要戰區,再加上清初的遷海復界,使有著 綿長海岸線的廣東受害甚巨。清初的珠江下游,人口劇減,清廷不得不採 取招民開墾的措施。如惠潮人民移墾廣州府西南的新會,始於康熙 35 年
(1696),時有原籍潮州大埔縣的新會營隨征千總賴易勝,見該處「人民 寥落,田地荒蕪」,故招惠潮人民黃、羅、邱、蔡等姓挈眷前來,始建坪山 村。75 以及廣東總督鄂彌達認為「肇慶府大官田地方新設鶴山一縣,及附 近開平、恩平等縣」,有荒地數萬畝,「以之開墾耕地,安插貧民,最為 相宜」,故諭有力商民招集惠潮等處貧民,給以廬舍口糧工本,每安插五 家,編甲入籍。並表示「今惠潮二府貧民就居鶴山耕種入籍者已有三百餘 戶,現在陸續依棲,日益增聚,兼聞先到之人安頓得所,無不踴躍趨赴」。
76 雍正初年,「督糧道陶正中臨恩(平)、開(平)、新(會)諸邑荒地,
安插客氓。客氓始從惠、潮、嘉(應)諸郡挈家來遷」。77
到咸豐年間(1851-1861)客方言人群進入肇慶府五邑地區達到尖峰,
「 各 縣 戶 口 增 至 十 餘 萬 不 等 」 ,78 這 些 來 自 惠 潮 嘉 的 客 方 言 人 群 分 布 廣
74 小島晉治著,何培忠譯,〈試論拜上帝教、拜上帝會與客家人的關係〉,收於北京太平天國 歷史研究會編,《太平天國史譯叢》,第二輯,頁 292。
75 羅紹綸,〈十七村紀略〉,道光《鶴山縣志》,卷 11,雜記。
76 鄂彌達,〈開墾荒地疏〉,《清經世文編》上(中華書局,1992 年),頁 847。
77 民國《恩平縣志補遺》,附錄一。
78 民國《恩平縣志補遺》,附録一。
泛,新會、台山、鶴山、開平、恩平等地都有他們足跡。79 如《赤溪縣志》
所載,「客民習勞苦繁生育,又善引族屬,故所在占籍皆能自闢村居,繁 殖人口,計由雍乾始遷,以迄咸豐初,僅百十餘年,鶴高開恩等縣不具論,
即新寧一邑客民,人口已不下三十萬,而所居地雖多,僻瘠以寧邑方輿計 之,殆占二分之一焉」。80
由於當時廣東人所占有的土地大部分並未耕墾,因此最初這些惠潮民 人的遷入對當地的廣東地主是有利的,孔邁榮(Myron Cohen)稱之為「共 生性的」。81 如《赤溪縣志》所言,「其先世俱於清初康、雍間,來自惠 潮嘉各州縣,所說亦客語……與土人雜處相安無異」,82 即使在鬥禍發生 的中心區域恩平,至少在道光年間,土客雙方基本相安,沒有引起大的衝 突,「近多惠潮嘉人來寄籍,勤耕讀,知向上,土著視之,無分畛域,其 桀黠者則好闘健訟,無知之徒,從而效之,民風不古」。83 可知在道光年 間恩平修志時,土客關係尚屬平和。
客方人群的外遷,多以宗族為單位,成群結隊,到達客居地後,一般 也是聚族而居,所以在廣肇等屬形成許多客村、客鄉。84 而且他們移墾當 地,佃戶地位和散居模式的共同特徵十分明顯。85 而且由於方音差異,這 些新入居者雖多與土著雜居,但土客之間的方言界線是明顯的,如《赤溪 縣志》即言,「客民因方言與土有別,又性堅毅,不苟隨人,彼此似難融 化」,86 以及土客之間,因「彼此語言扞格,易失感情」,故「因方音不 同,積年尋仇劇鬥」等,87 可以清楚了解土客之間,除了土地關係與經濟 地位有差之外,方言的差異更是彼此界線分明的原因之一。
隨著遷入者的人丁繁衍,及與土著的土地競爭關係,土客之間的摩擦 與衝突愈見頻繁,如《赤溪縣志》客民角度的表述,稱「凡客民之在其地
79司 徒 尚 紀 、 許 桂 靈 , 〈 新 會 良 溪 作 為 後 珠 璣 巷 的 歷 史 地 理 芻 議 〉 : http://www.zhgpl.com/crn-webapp/cbspub/secDetail.jsp?bookid=18237&secid=18247 ( 2013/1/14 點閱)。
80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1920 年原刊),頁 166。
81 邁倫.L.科恩著,李蘅譯,〈客家,「客籍居民」:方言是中國東南地區聚居繁衍的一個可 變因素〉,收於北京太平天國歷史研究會編,《太平天國史譯叢》,第二輯(北京:中華書 局,1983 年),頁 322。
82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1920 年原刊),頁 51。
83 馮師元等纂,《恩平縣志》道光五年刊本(臺北:成文出版社),卷 15,風俗,頁 167。
84 劉平,《被遺忘的戰爭──咸豐同治年間廣東土客大械鬥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頁 49。
85 邁倫.L.科恩著,李蘅譯,〈客家,「客籍居民」:方言是中國東南地區聚居繁衍的一個可 變因素〉,收於北京太平天國歷史研究會編,《太平天國史譯叢》,第二輯,頁 318-320。.
86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1920 年原刊),頁 166。
87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頁 51。
者 , 皆 已 數 世 數 十 世 不 能 舍 業 而 遷 , 而 土 人 … … 處 此 之 嫌 , 因 而 屢 有 欺 陵」,促使客民不得不自相保護,聯絡一氣,與時與土人多事。88 就因著 種種緊張關係,使得這種土客共生性關係逐漸改變,嫌隙積成宿怨,兩個 不同方言群間的糾紛很快就從個別村落擴張為村與村、姓與姓的械鬥,械 鬥甚至跨越了縣界。89
此 外 , 科 舉 競 爭 的 加 劇 也 是 土 客 關 係 緊 張 的 原 因 之 一 。 客 民 移 居 新 地,必須面臨與本地人競爭科舉學額的困境。由於在鶴山、高平、開平、
恩平等縣「占居者眾」,故在乾隆年間即「得與土民一同應考」,但新寧 客民卻「屢請入籍與試,皆為土著所阻」,直至乾隆 29 年(1764)客童 廖洪等赴都察院具控,奉諭旨著廣東巡撫圖薩布查奏,經部議覆准後,才 得以另編客籍考試。90
由於對這群移入的客民不滿,表諸於方志中的土著觀點,也開始呈現 負面的描述,如陽江,「僑寓多惠潮之人」,並指其「朋比為奸,挺而走 險,枕近場竈,私販充斥,器用多資他郡,地力可以自給,以故無甚貧甚 富之家,文物聲名未為盛也」。91 或如恩平,其客民乃惠、潮、嘉三府州 之人,雍正年間流寓廣肇二屬各州縣,開墾住聚,自為村落,傭力營生,
「土民奴隸視之」。92 凡此,都反應了當時土客關係之不睦。
光緒《四會縣志》亦稱,「邑上路各舖多客民,土人稱之為客家,其 來不知所自,雖習土著,而客家話久遠不改。初來時耕山移徙,亦類瑤,
久乃與土著雜居平壤,相親相睦,彼此無猜,故歲科考不另編客籍學額。
近三十年前仍有陸續來僑居者,或曰客,乃犵之訛」。該縣志直接把客民 附在猺疍一類,93 顯現的也是土客關係之緊張。
88 〈粵東客匪案書後〉,《申報》,1881 年 1 月 3 日,版 1。
89 何國強,《圍屋裡的宗族社會:廣東客家族群生計模式研究》(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2002 年),頁 115。
90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1920 年原刊),頁 166。
日人片山剛從新寧的科舉報考問題分析當地廣府人和客家人的關係。認為清廷為移住的客家 人設立畸零圖,並依此自立納糧戶,而不必依附在結構廣府人社會的圖甲制。且在科舉考試 中制定「客籍學額」,以避免跟廣府人競爭有限的學額。然這兩項措施,卻使得客家移民直 到十九世紀中葉械鬥發生期間,一直保有自己的特徵,而沒有同化,成為制約客家人和廣府 人之間關係的框架。參見施添福主持研究,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 告子計畫二十五:〈清代臺灣新苗地區的粵人與粵莊〉,頁 1250-1251。
91 《廣東通志》,卷九十三,輿地略十一,頁 1798-1799。
92 陳坤,〈粵東剿匪紀略〉,收入《紅巾軍起義資料輯》(二)(廣東中山圖書館油印本,1959 年),頁 400。
93 光緒《四會縣志》,編一,猺疍,客民附。
圖 2-2-5 咸同年間土客大械鬥相關區域
兩廣地區土客衝突的最高點,應是自咸豐四年(1854)開始的開平、
恩平、新寧等縣的土客「分聲械鬥」,土客雙方互鬥十餘年,蔓延五、六 縣,死亡百餘萬,此乃一場帶著地緣性質的方言群械鬥。土客的械鬥緣於 咸豐四年的紅巾賊亂,地方官員募客勇防守,但客民在幫同地方官克復城 池的同時,「因以積年仇恨土民之心,乘勢報復,肆意屠殺,致成械鬥巨 案。土客交相擄殺,各至數十萬人」。94 土人則附賊者眾,聞剿懼之,「乃 煽布讕言,謂客民挾官剷土」,一場「仇客分聲」95 的分類械鬥於是展開,
且隨即蔓延。由最開始的鶴山,進而開平,再因「煽動各縣土屬聯同逐客」,
於是恩平、高明等縣隨之,「視凡說客話者皆引以為敵」,而鬥禍益烈。96 由 於省級官員因剿亂無及於此,地方官員則認為不過是地方私鬥而忽視之,
並未派兵到地制止,導致鬥事積年莫解,蔓延日廣。到了咸豐六年,土客 械鬥波及新寧,以及原本土客尚稱和睦的陽江、高要、陽春等縣,其中尤 以新寧鬥禍最烈,97 在新寧西路更是「與鬥千百次,相持至十餘年」。98
此次大模規的分聲械鬥直至同治 6 年(1867),始由廣東巡撫蔣益灃 議令土客聯合,另劃赤溪一廳,互易田地,紛爭始稍告解決。但由於赤溪
94 郭嵩燾,〈前後辦理土客一案緣由疏〉,收入《郭嵩燾奏議》(岳麓書社,1983 年),頁 197-201。
95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1920 年原刊),頁 167。
96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頁 167。
97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頁 168。
98 王大魯修、賴際熙纂,《赤溪縣志》,頁 167。
貧瘠,難以解決客家人的土地問題,官方乃撥款 20 萬兩,加上地方自籌 資金,分給客家成年者每人 8 兩,未成年者每人 4 兩,各戶發執照一份,
讓他們至高州、雷州、欽州、廉州請領荒地開墾。於是大批客家人或循水 路沿南流江和西江入桂,或沿陸路交通入桂。99
然土地互易,並未讓當地的土客關係和緩,如同治 8 年(1869),由 於土客之間的土地矛盾在鬥禍之後依然存在,官方不得不採取「分界」措 施以預防,故在高明、鶴山兩縣交界 處立下「高明鶴山分界碑」,100 防 止侵界的土地糾紛。甚至到了光緒年間,土客之間互相尋釁的謠言仍然頻 傳,如光緒 6 年(1880),或傳言「土人築閘竪樓,採買軍火,有預謀欺 凌之勢」101,或言「客衆又日久思亂,時有越境搶奪之事,或數人泛舟於 上下川之交,或結隊伏藏於廣海寨之澳,乘人不備,劫掠橫行,地方官莫
然土地互易,並未讓當地的土客關係和緩,如同治 8 年(1869),由 於土客之間的土地矛盾在鬥禍之後依然存在,官方不得不採取「分界」措 施以預防,故在高明、鶴山兩縣交界 處立下「高明鶴山分界碑」,100 防 止侵界的土地糾紛。甚至到了光緒年間,土客之間互相尋釁的謠言仍然頻 傳,如光緒 6 年(1880),或傳言「土人築閘竪樓,採買軍火,有預謀欺 凌之勢」101,或言「客衆又日久思亂,時有越境搶奪之事,或數人泛舟於 上下川之交,或結隊伏藏於廣海寨之澳,乘人不備,劫掠橫行,地方官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