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客區會選擇接受來自「邊緣客域」的客家稱謂，並自我詮釋為客家，
除了林達泉《客說》及西方傳教士為 Hakka 的溯源之外，應也與他們身處的時 空環境有相當大的關係。在空間上，處與於韓江下游的操閩南方言的人群密切 互動的空間體系，在時間上，則處於清末民初的時代變局之中，這些可能都或 多或少影響「中心客區」接受已有完整族源論述及中原方音的「客家」稱謂，
而這個時空環境也進一步豐富了之後的客家論述。
（一）城市的客家
1860 年代末期，根據「天津條約」的規定，位於韓江入口處的小漁村汕頭 成為通商口岸，成為整個韓江流域唯一可以停泊機器輪船的口岸，潮州府和嘉 應州兩地的商人都競相在這個新興的城市中發展自己的力量。汕頭逐漸成為整 個韓江流域的文化和教育中心，潮州和嘉應州的許多文人，不管是講什麼方言 的，都集中到此地活動，許多人也就在這個城市定居下來。他們在此地辦學堂、
出報刊、編撰書籍，讓不同方言人群必須在此互動磨合，24 例如，光緒 28 年
（1902），溫仲和與丘逢甲等人在汕頭創辦嶺東同文學堂，為粵東辦新學的先
23 羅獻修纂修，《興寧縣鄉土志》，收入倪俊明主編，《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
第四十冊（國家圖書館出版社），頁 85。
24 陳 春 聲 ， 〈 韓 江 流 域 的 社 會 空 間 與 族 群 理 念 〉 ： http://isites.harvard.edu/fs/docs/icb.topic276877.files/Chen%20Chunsheng%20abstract.doc
（2013/1/11 點閱），頁 51-52。
聲，該學堂係潮、嘉二地學生兼收。同年 5 月，粵東地區第一家地方性報紙《嶺 東日報》在汕頭育善街創辦，該報主持人楊源（字季岳）是嘉應州人，一起參 與創辦的還有溫廷敬、何士果和陳雲秋等人。25
如陳春聲所言，近代城市的興起以及城市日常生活接觸中引發的族群隔閡 問題，是具有近代色彩的客家族群理念得以強化和普及的另一個重要原素。汕 頭市的興起，在韓江流域民眾「客家」理念形塑的過程中起了相當程度的作 用。26
光緒 29 年（1904），溫廷敬在《嶺東日報》以「訥菴」為筆名，連續刊載
〈潮嘉地理大勢論〉一文。該文分氣候、地勢、山脈、河流、海線和民族六個 部分敘述潮州府和嘉應州的地理大勢，其有關「民族」中，對「客族」有清楚 的詮釋：
潮、嘉民族，分為土、客二族，嘉應全屬，皆為客族；澄、普二 縣，皆為土族；海、潮、揭、惠，亦屬土族，惟山谷之間，頗有一二 客族錯處；饒平、豐順，則土、客各居其半；大埔亦客族，惟有一支 自福建來者，尚守其土音不改，然實寥寥不足數。要之則山谷內陸，
為客族根據地；海濱廣斥，為土族根據地。
二族語音雖異，皆屬中原故族，流徙而來。考諸家族譜，多始於 唐末宋初，蓋經黃巢之亂，隨王潮入閩者。土族先至，據海濱之漳、
泉；客族後至，據山谷之汀、杭。由漳、泉轉徙，而居海、澄、揭、
惠、普之地。由汀、杭轉徙，而居嘉應、大埔之地。土族先至，且沿 海多舊種之民，故其語音多因而轉變。客族後至，且山谷少人跡之地，
故其語音亦少變。此二族沿革之本末也。
客族以近山之故，故其民質樸忍耐。土族以近海之故，故其民活 潑進取。然質樸者或流於固陋，活潑者每近於浮華。且客族以瘠土而 多外出，土族以沃土而好家居，則性情又互為變易。要皆與地理有關 係者也。
夫一國民族，必語言風俗統一，然後感情從之而生。潮、嘉民族，
已別於中原，又不能合於省會，其勢已成隔膜。而土、客二族，歧中 又歧。且姓自為爭，鄉自為斗，殘殺之風，不絕於世。苟不講求聯絡 之法，其何能立於物競天擇、新種侵入之世乎。27
以上的論述值得注意的是，其一，對韓江流域的土客之分布有清楚說明，
即土族分布於澄海、普寧、海陽、潮陽、揭陽、惠來等縣，其中海、潮、揭、
惠山谷之間，頗有客族錯處；客族則以嘉應全屬與大埔為主，其中大埔內有少
25 陳春聲，〈韓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念〉，頁 54-55。
26 陳春聲，〈韓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念〉，頁 51-52。
27 《嶺東日報》，光绪 29 年 11 月 11 日，版 1。轉引自陳春聲，〈韓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 念〉，頁 55。
部分「福建來者」，而饒平、豐順，則土、客相半。
其二，溫廷敬所論述的土客與廣東西路及廣西一帶的土客意涵不同，「客」
相對的「土」不是指廣府人，而是指操閩南語的潮州福佬。
其三，表明客家與福佬皆為中原之後，時南遷時間不同，「土族先至，客族 後至」，也因此有地域之別，故一居沿海，一居山谷。
其四，因所處環境的因素，土族「活潑進取」，「近於浮華」，客族則「質樸 忍耐」，「流於固陋」，顯示二者風俗民俗之差異。
由文末的內容可知，溫廷敬本文的主要用意，在於希望土客二族和平共處，
不應「已別於中原，又不能合於省會」。
陳春聲認為，這是目前所見韓江流域的講客家話的人群中，較早以近代「民 族」概念和進化論觀點，系統地闡述自己族群的地位的文字。28
以上溫廷敬所呈現的「客人論述」，是一個「中心客區」士人往潮汕一帶發 展，在以福佬人為優勢的城市地帶，不得不以柔軟姿態，將福佬共同納入祖溯 中原的行列中而產生的「客福」並稱的「客人論述」。
陳春聲以《嶺東日報》「潮嘉新聞」的相關論述中，常是「潮、嘉」並稱，
且較少看到二者以方言分類的衝突，因此認為比較上層的、受近代學術思想影 響的知識精英們，已經將日常生活中有關語言和習俗差別而產生的體驗，逐步 發展為一個超越了鄉族界限和行政區劃範圍的種族的理念。29 但這個理念是單 方面的期待，還是雙方互動的共識，尚待進一步研析，因為我們從其他資料所 看到的面向，呈現的卻是當時兩個不同方言人群的分立與衝突現象十分明顯。
如一則《嶺東日報》所載潮州中學堂的例子，提及「大埔學生之多不上講 堂，以堂中分教二人皆操潮州土語，語音不通之故」。30 以及當時汕頭的兩個最 重要的會館，即所謂「潮屬有萬年豐會館，嘉屬有八屬會館」。屬於潮州府的大 埔和豐順二縣商人不屬於萬年豐會館，而是參加了八屬會館。31
此外，丘念台曾表示，其父丘逢甲自臺內渡之後，有六、七年的時間均居 潮屬，在海陽、潮陽、澄海、汕頭等地講學，當時「潮屬與嘉屬商民時有土客 之爭」，丘逢甲祖籍雖嘉屬，但因在臺有與福佬相處的經驗，故能從中排解潮、
28 陳春聲，〈韓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念〉，頁 55-56。
29 陳春聲，〈韓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念〉，頁 53。
30 〈潮嘉新聞：學生宜勉〉，《嶺東日報》，光绪 29 年 11 月 14 日，版 2-3。轉引自陳春聲，〈韓 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念〉，頁 53。
31 陳春聲，〈韓江流域的社會空間與族群理念〉，頁 53。
嘉紛爭。32
此外，當地不同方言人群的緊張關係，竟也曾影響革命事業的推動，如姚 雨平表示，曾於光緒 33 年（1907）奉孫中山等人之命令負責運動廣東新軍和防 營之工作，然因「以潮州、黃岡一帶主客之見甚深，我二人均係客籍人，不諳 潮州話，到黃岡策動殊有不便，遂作罷」。33 其後未久，1911 年革命運動方酣之 際，潮汕一帶的革命勢力仍因潮州派與嘉應州派之分，相互爭鬥。當時潮汕一 帶先後由嘉應州派的梁金鰲、張立村為領導人，不久為潮州派的陳廣萼取而代 之，後經嘉應州派私下運作，由陳炯明派嘉應州人林激真為嶺東鎮守府司令，
林乃率兵勇千餘人入汕頭，3 月與潮州派的陳廣萼發生衝突，在市街作戰，陳廣 萼敗陣，逃往日本。然林激真入汕後，因對潮汕人民肆意欺壓，引起人民反彈，
加以「林為嘉應州人，潮人對之更有地方主義之見」，於是潮汕各屬團體及海外 華僑、會館、學校等均函電紛馳，聲討林激真盤據潮汕，違法亂紀，林激真乃 不得不離開潮汕。34 綜上可知，即使客家士子苦口婆心地呼籲城市中的福客應 和平相處，但顯然事與願違。
（二）1907 年黃節事件
光緒 27 年（1901）清政府下令各地書院改為學堂，光緒 30 年（1904），頒 布「癸卯學制」，規劃新的學制，光緒 31 年（1905），下令廢止科舉制度，因應 教育改革之進程，編輯相應之教科書成為當務之急。同年末頒發「奏定學堂章 程」，對各科目教學作出具體規定，在初等小學堂的歷史科方面，「尤當先講鄉 土歷史」。光緒 32 年（1906）清政府設置圖書局，為中國第一個全國性教科書 編輯出版機構。廣東順德人黃節即順應當時教育改革潮流，依據奏定學堂章程 編撰《廣東鄉土歷史》之教科書。35
光緒 33 年（1907），黃節編之《廣東鄉土歷史》由上海國學保存會出版，
其中一課誤據上海徐家匯教堂所編《中國地輿志》，謂「廣東種族有曰客家福佬 二族，非粵種，亦非漢種」，36 此說一出，立刻引發客家學者大為不滿，並起而
32 陳 平 原 ，〈 鄉 土 情 懷 與 民 間 意 識 —— 丘 逢 甲 在 晚 清 思 想 文 化 史 上 的 意 義 〉， 網 址 ： http://www.chaorenwang.com/channel/cxyj/select02.htm（2013/1/5 點閱）。
33 姚雨平，〈我追隨孫中山先生革命的片斷回憶〉（1965 年 8 月稿），收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 議廣東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孫中山與辛亥革命史料專輯》（廣州：廣東人民 出版社，1981 年 8 月），頁 125。
34 駱鳳翔，〈廣東光復時期的嶺東〉，收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廣東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 委員會編，《廣東辛亥革命史料》（廣州：廣東省新華書店，1962 年 2 月），頁 254-256；
〈齋藤事務官談南淸聞見（六） 汕頭（續） 革命戰〉，《臺灣日日新報》，1912 年 7 月 25 日，版 2。
35 陳澤泓，〈愛國未有不愛鄉──試析黃節編著廣東鄉土教科書〉，頁 50-54。
36 羅香林曾表示，黃節著《鄉土史》時，「當不至存有若何不良目的，然以其書為普通教科所 用，故深為當時客家人士所不滿，今則大家已『釋然矣』」。又據曾任檳榔嶼領事館之黃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