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我們也需注意閩客方言交界地域互為影響的現象。在福建省部分,
閩西客家與閩南漳州的交界地區,從龍岩到南靖、平和、雲霄、詔安,分布 著一條南北走向長約 250 公里的雙方言帶。27 方言的越界,表示後期的再移 民現象。據瞭解,此區域的客方言人群多是宋元之世由贛南入寧化、上杭後,
在元明之後轉遷鄰近漳州山區開發的結果。28
由於兩種方言間會互相影響,所以此一區域的互動現象十分複雜,個別 區域的方言差異、人數多寡、實力大小,及行政管理的歷史等均會影響彼此 互動的模式和影響的深淺。29 就漳州南部雙方言交界地帶的情況而言,呈現 客家文化圈散落於福佬文化圈的包圍中,因此大致來看,閩南話與客話之間,
26 周碩勳重修,《潮州府志》(臺北:成文,1760 年原刊),頁 997,「廣東總督鄂彌達為改 請州縣轄屬以便吏治民生」。
27 此一雙方言帶包括龍岩的大池、孔夫、江山、萬安、紅坊,漳平的雙洋、南洋,南靖的梅林、
書洋,平和的九峰、大溪,長樂的峙嶺,雲霄的下河、常山,詔安的官陂、秀篆、太平、紅 屋等部分村落。參見李如龍,《福建方言》,頁 76。
28 林嘉書,《土樓與中國傳統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 年),頁 326;陳支平,
《福建六大民系》,頁 144-146。
29 李如龍,《福建方言》,頁 77。
通常是前者影響後者多,後者影響前者少。30 其實,此區客家文化的侷限性 與閩南文化的擴張性不僅表現在語言方面,在風俗文化等方面亦同。如郭志 超曾比較汀漳交界地帶,兩組閩南與客家聚落的民俗宗教,結果發現,閩西、
粵東、贛南客家地區本土產生的神祗有明顯地域性,對鄰近閩南社區的影響 有限,此與閩南本土諸神保生大帝、三平祖師、清水祖師、廣澤尊王、開漳 聖王等在閩南被普遍信奉形成鮮明對比。31
圖 3-1-4 閩粵兩省雙方言交界地帶
根據大陸學者鄧曉華的觀察發現,在福建省內,客方言的流失現象主要發 生在閩客交界地區之南靖、平和、詔安和雲霄四縣。先是產生一批閩客雙言人,
進而其中操客話的人放棄自己的母語,改以閩南話為日常用語。雙言現象反映
30 據曾少聰對閩西客話與閩南客話的比較研究中,可知位於漳州府平和、南靖、詔安等縣的閩 南客話區的形成,係約於元末至明代,由於來自汀州永定、寧化等地的客家人遷入閩南地區 而形成。閩南客話是在閩西客話的基礎上,由於所處地理位置,使其受到閩南話強烈影響,
吸收了許多閩南話的成分,因此與閩西客話在許多共同點中產生一些顯著差異。參見曾少聰,
〈閩西客話與閩南客話比較研究──以長汀客話和九峰客話為例〉,《臺灣與福建社會文化 研究論文集(三)》(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頁 303-329。
31 郭志超所比較的是兩組閩南與客家社區,一是漳州南靖山區客家人的塔下張姓與閩南人的下 版劉姓、另一則是汀州永定湖坑的客家李姓與漳州南靖書洋的閩南肖姓。兩組閩南與客家社 區其實皆相距不遠,有的閩南其實是客家家族轉徙閩南人社區後福佬化的結果,可以了解在 汀、漳交界地帶兩個不同方言群間其實互動頻繁而密切。參見郭志超,〈閩客民俗宗教的比 較研究〉,《閩臺社會文化比較研究工作研討會論文集》,頁 271-301。
閩客雙邊文化的互動、交織與融合,而客方言之所以在互動過程中逐漸流失,
主要原因是以山地文化為背景的客文化,不若閩南中心在沿海,交通方便,經 濟較發達。經濟力量的強弱,決定了互動雙方方言與文化優劣地位,閩南方言 與文化就因此不斷滲透吞食鄰近的客方言與文化,其結果是造成邊界地區客話 文化流失,閩南四縣又以南靖縣客話流失最為嚴重。32
值得注意的是,一如福建省內汀漳間的雙方言混雜地帶,廣東省在嘉應 州、惠州與潮州的交界山區地帶,亦存在一條與山脈走向平行的雙語接觸地 帶,如饒平、揭陽、揭西、陸豐、陸河、海豐三縣北部山區。
其中就饒平縣而言,其東及東北部與福建省詔安、平和兩縣接壤,北與 廣東大埔縣毗鄰,西和西南與豐順縣、潮安縣、澄海縣交界,南瀕南海與南 澳島相望。地處客家方言和閩方言交界地帶,全縣通行兩種方言,其中,中、
南部以潮汕話為主,約占全縣人口之八成。北部靠近大埔縣、平和縣的上善、
上饒、饒洋、九村、建饒等鄉鎮,及新豐鎮的大部分鄉村,以客方言為主,
稱為上饒客話,約占全縣人口二成。其中,上饒客話的部分方言詞,與粵東 以梅縣話為代表的客話相同,但因受潮汕閩語影響,也存在不少差異。33
揭陽縣內,除西北部與豐順、揭西交界的玉湖、龍尾、新亨、桂嶺、白 塔等地為福客雙方言區外,其餘皆為潮汕方言區。34 揭西縣內,則在河婆鎮 以北、與豐順、五華交界地帶為客方言區或福客雙方言區。客方言占揭西全 縣約八成,以縣城河婆話為代表。35 海豐、陸豐主要屬福佬語區,但在海豐 北部,接近惠來縣北部一帶的平東及黃羌鎮及所屬的高北、東嶺、七連、石 門、石金、石敢及銀豐、萬福等鄉村,及西北部與惠來縣相接的鵝埠鎮、赤 石鎮所屬的大鞍、新連等地,均有客方言分布地帶。陸豐則是在大安、西南、
河西、八萬、陂洋、南塘等鄉填,有約二成的居民使用客話。36
林浩將廣東福佬與客家方言群的接觸面,即饒平─潮州(海陽)─揭陽
─揭西─陸豐─海豐,呈東北─西南走向的地帶,稱之為「客家.福佬文化 接觸的饒豐鋒線」,以此鋒線為軸,呈現客家文化向外、福佬文化向內的拉鋸
32 鄧曉華,〈論閩客族群的方言文化研究中的幾個問題〉,收於莊英章主編,《華南農村社會 文化研究論文集》(臺北:中研院民族所,1998 年),頁 59-60。
33 詹伯慧,〈廣東省饒平方言記音〉,《方言》,1993 年第 2 期(1993 年 5 月),頁 129、138;
林倫倫,〈廣東閩方言的分布及語音特徵〉,《汕頭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第 8 卷第 2 期(1992 年),頁 54;李新魁,《廣東的方言》,頁 451。
34 林倫倫,〈廣東閩方言的分布及語音特徵〉,頁 54;李新魁,《廣東的方言》,頁 323、451。
35 林倫倫,〈廣東揭西縣方音研宄〉,《汕頭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第 10 卷第 3 期(1994 年),頁 82-83;林倫倫,〈廣東閩方言的分布及語音特徵〉頁 54。
36 參見李新魁,《廣東的方言》,頁 451;林倫倫,〈廣東閩方言的分布及語音特徵〉,頁 54-55。
影響。37
綜上可知,福建省的方言分布主要以閩語與客方言為主,而廣東省內則 大體上分屬粵、閩、客三大方言鼎立之勢。此種態勢的呈現,均是因為不同 時期的北方漢移民,與在地之百越、閩越、畬族等土著民族互動與融合的結 果。從移民流動的路線與方言分布的情形來看,廣東省境內粵東沿海各州縣 的福佬方言群與粵東、粵北山區的客家方言群,其實亦是北方移民於福建省 內停留一段時期後再遷徙的結果,兩大方言群都存在著超越省界的密切關係。
因此若以祖籍地來理解移民的族群認同時,就必須非常小心,即單從潮 州府、惠州府或漳州府,並不能斷定其語系或族群認同。其族群屬性的追溯,
可能必需到村庄的層級方能更正確分析其可能的認同。而且,由於這些雙語 交界地帶的居民,其在原鄉與其他方言人群的互動經驗,必然會對他在新居 地的族群認同產生影響,至少相較於其他居住於較封閉的純方言人群的移民 而言,他們對閩南方言人群無論在語言或風俗文化上接受度均較高,因此族 群認同的變異性相對更大。由此,或可進一步深思,清領臺之初,臺地官員 所認知的,或文獻資料上所呈現的所謂閩粵籍民,省籍的原則並不足以界定 人群的結合情形,因為閩粵分界下,存在著與方言人群交錯的現象。
37 林浩,〈客家文化新論〉,《客家研究輯刊》,1997 年第 1 期(1997 年 3 月),頁 19。
如果我們確認所謂的客家意識是源起於華南與廣府先住民的衝突,那麼 約是同一波外移至臺灣的客方言人群,一開始是沒有什麼「客家」意識,也 不知客家為何物。然巧合的是,清代臺灣自早期文獻上就常出現「客」之書 寫,表示當時在臺也有被稱為「客」的一群人,以往在客家研究中,也常常 直接認定這些清代臺灣文獻上的「客」就是所謂的「客家」,若我們再回過頭 與華南客家形塑進程相互參照,會發現,清代臺灣在初期有大量客之書寫,
甚至多於華南,嘉慶年間才出現徐旭曾所謂的「客人」自稱,到自稱客家還 要一段時間。因此,對於清代臺灣的「客」之書寫之意涵究竟為何,其與客 家的關係又為何?要了解這個過程,我們先從清代的臺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