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以後西人對客家的研究，也在受種族學風潮影響下，對客家的種性多所 讚揚，再一次參與客家認同意識的形塑。1912 年，在廣東梅縣傳教達數 10 年之久，
自稱「中國通」的英國傳教士 George Campbell 在英國長老會與美國浸信會在汕頭 舉行的宗教會議上，發表了“Origin and Migrations of the Hakkas”（客家源流與遷移）
一文，主張客家南遷三波論，39 認為客家具有優秀的「種族特性」及「民族革命」
傳統，是由於他們遷徙過程中的種種經歷養成的，故而成為「中華民族裡最顯著、
最堅強有力的一派」，並且預言客家必將對「中華民族的奮發和進步」作出更大的 貢獻。40 論者認為 Campbell 此文的理論價值，在於運用達爾文的自然進化論考察 客家的歷史，從中發現客家的遷徙活動也是驗証「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法則的 論據，並且認為它和「種族特性」的養成具有因果關係，故而引起西方人類學界 的高度重視。41
1924 年，美國地理學家 Ellsworth Huntington（韓廷敦）的新著《種族的品性》
在美國出版。該書主要以 Campbell 的〈客家源流與遷徙〉為資料為基礎，專門安 排了四章的篇幅，用自然淘汰和人口移殖的原則解釋中國的民族性，肯定 Campbell 對客家優秀的「種族特性」的評價，即「客家是中華民族裡的精華」，支持 Campbell 的客家南遷三波論，並認為客家遷徙即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過程。經遷 徙的淘汰作用，養成了客家優秀的「種族特性」。42 Huntington 的《種族的品性》
出版以後，由於客觀上適應了漢族客家民系的建構及其崛起的需要，故而深受客 家文人和中國學術界的關注和歡迎。
西人對客家的關注與讚美，讓國內學術界也開始注重客家相關研究，西人的 相關論著，在中國境內很快就有中譯本面世，如鍾魯齋將英國傳教士 George
38 古直，《客人對》（臺北：文海，1970 年），頁 51-54。
39 第一波是由四世紀的大饑饉和五胡亂華所引起的；第二波是始於九世紀震撼唐朝政權的黃巢之 亂，其中光啟元年，約有五千人移往於福建的西部山中。以後定居有四百年至形成了客家的民 系。第三波是始於趙宋南渡至元之滅宋。
40 張英明、周璐，〈西方學者早期對客家與太平天國關係之研究〉，《廣東教育學院學報》，第 25 卷 第 6 期（2005 年 12 月），頁 80。
41 張英明、周璐，〈西方學者早期對客家與太平天國關係之研究〉，頁 80。
42 張英明、周璐，〈西方學者早期對客家與太平天國關係之研究〉，頁 81。
Campbell 的〈客家源流與遷徙〉譯成中文，於 1923 年在旅滬嘉應班聯會主辦的《嘉 應》第一卷第 3 期發表。1924 年亨廷頓《種族的品性》在美國出版以後，著名的 優生學家潘光旦將該書專門論述「中國民族性」的四章譯成中文，並將書名改作
《自然淘汰與中國民族性》，而於 1929 年在上海新月書店出版。逐步地，將客家 帶入了學術的殿堂，為羅香林撰《客家研究導論》之重要學術脈絡。
而亨廷頓的《種族的品性》也對中國學術界和客家學人產生了深遠影響。首 先，它推展了中國學術界對「粵東人種」亦即客家問題的重視以及研究工作的展 開。當時顧頡剛、洪煨蓮、羅常培、李濟之、潘光旦、范捷雲等著名學者，都因 此鼓勵客家研究，燕京大學國學研究所並率先將「粵東人種」問題列為重點研究 項目之一，並委派羅香林返回嶺南故鄉，實地考察「粵東人種」問題，並負責編 輯《客家史料叢刊》。從此以後，客家研究從嶺南客家文人圈走向中國學術界的殿 堂，發展成為中國學術界中的一門顯學。43
綜上可知，1930 年代客家的形塑，已經完成由「邊緣客域」回流「中心客區」，
再由「中心客區」向外擴散至海內外的離散客家的過程，而且，關於客家的相關 論述，在國內客籍學人與西方傳教士、學者的參與之下，內容幾已齊備，因此到 了羅香林完成以學術的理路，完成《客家研究導論》，可謂已是水到渠成。
自晚清至 20 世紀 30 年代，不僅緣於中國土地上不同方言人群的互動，西方 的學術思潮也共同參與了華南客家的形塑。羅香林的客家論述，就是在這樣的政 治社會背景和文獻積累的基礎上產生的。44 羅香林著《客家研究導論》於 1933 年 出版，首先系統地梳理了 19 世紀以來中英文獻對於客家的描述與研究，從族譜資 料中整理出客家五次南遷路線，將客家描述成一個具有中原血統、在不同時期的 遷移之下南來的「民系」，認為客家一系形成於趙宋、客家基本分佈地域為閩贛粵 三地、客家方言傳承中原漢音等等，並以行政區域劃分純客縣與非純客縣，以及 論說客家與革命的關係。舉其內容重要者有：
一、對研究史的歸納整理。對以往的客家歷史，做了一次完整的研究史回顧，
羅香林曾將所謂的客家問題轟動學界的過程，分為四個時期。第一期為自洪楊起 義及西路鬥案二事件發生以後，至光緒 30 年（1904），此期以西人論述及林達泉
《客說》、溫仲和《嘉應州志》等為主；第二期自光緒 31 年至民國 8 年（1905-1919）， 主要是黃節《廣東鄉土歷史》事件及引起的影響；第三期自 1920 至 1930 年，主 要是西人烏耳葛德編《英文世界地理》事件及引起的影響，如有《大同日報》的 出版及香港《崇正同人系譜》的纂輯；第四期則始自 1930 年 7 月，以《建設週報》
43 張英明、周璐，〈西方學者早期對客家與太平天國關係之研究〉，《廣東教育學院學報》，第 25 卷 第 6 期（2005 年 12 月），頁 81-82。
44 程美寶，《地域文化與國家認同：晚清以來「廣東文化」觀的形成》（北京：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6 年），頁 256。
事件及引起的影響。45
二、提出廣東三大民系說。為了表示客家乃中原士族後裔，非南蠻支流，因 此不用「民族」一詞定義「客家」，而是發明了「民系」這個獨特的術語。指出民 系的形成係基於外緣、天截、內演三種作用。外緣，指各個比鄰而居的民族相互 間的接觸和影響。天截，指各種民族因受自然環境變化的影響，使其族眾化分若 干不同的民系。內演，指民族內部的演化。並將廣東人按其不同的方言劃分為「客 家」、「福佬」和「本地」（廣府）等三個「民系」，此種分類讓「客家」概念的表 達，有了接近近代學術規範的基礎。46
圖 2-4-1 客家分布地圖
資料來源：羅香林，〈客家源流考〉，收入香港崇正總會編，《崇正總會三十週年紀念特刊》（香 港：香港崇正總會，1950 年），附圖。
三、對於客家的遷徙歷史，提出五次南遷說。運用客家譜牒中的記載，指出 客家遷徙的動機，或由於外患與飢荒，或由於政府的召募與安置，或由於外地經 濟的引誘，總共歷經五次的遷徙，逐漸自中原輾轉遷到南方。其五次遷徙，首先
45 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臺北：南天，1992 年），頁 5-10。
46 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頁 67-68；陳春聲，〈地域社會史研究中的族群問題──以「潮州人」
與「客家人」的分界為例〉，《汕頭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3 卷第 2 期（2007 年），
頁 73-74。
是受五胡亂華的影響，中原避難的漢族開始向南遷徙到豫鄂南部與穎淮汝漢諸水 之間。其後遭黃巢之亂，便從河南、安徽遷徙到江西或閩南，或是從贛北或贛中 遷徙到贛南、閩南或粵北。不久因元人入侵，宋室南渡，客家先民迫於外患，再 度由贛南、閩南遷徙到粵東、粵北。明清之際滿清入關，加上客家內部人口的膨 漲，故自粵東、粵北遷徙到粵中，及四川東部、中部和廣西、臺灣部份地區，或 是自贛南、閩西而徙於贛西。最後一次則是在清同治年間，因人口激增，乃再向 外發展，故自廣東中部與東部遷徙至廣東全境，或是到海南島。47
四、將客方言的分布以當時縣區為單位，視各縣居民是否全數為客，抑或若 干為客，少數為客，區分為純客住縣與非純客住縣。48 於是，中國的客家有了清 楚的顯像，橫跨數省的分布也賦予了客家以跨地域認同的方言人群的意涵。
五、確認客家「起於趙宋」。表示從方志記載中可知，宋時戶口有主客 之別，故認為客家先民的遷移運動在五代或宋初是一種極其顯著的事象，「客 家」之名亦必起於是時。並言以往研究客家問題的人，大率不知客家一詞的 緣起，只有鍾用龢在《粵省民族考源》略有幾句說明，即「故謂客家之稱始 於宋，因被諸同語之先民，恰與福老之稱始於唐，被諸閩越之先民同」。49 六、承襲前人研究，確認客家方言傳承中原漢音。以語言學中聲紐分合 與 韻 部 分 合 多 寡 的 方 法 分 析 客 家 話 ， 提 出 客 家 話 的 音 韻 裡 保 留 許 多 中 原 古 音，以說明客家源於中原的理論是可以成立的。50
七、指出客家與畬族之間可能有文化與血緣的交融。51 羅香林在《客家研究 導論》中，曾指出西人 Charles Piton、George Campbell、Ellsworth Huntington 等人 主張客家為純粹漢族的說法，有些言過其實，且對「客家的優性，亦似乎有揚揄 太過的地方」。他並認為，說客家是「純粹的華人」，「殊可不必」，因為從史實觀 察，所謂華人根本上就沒有「純粹」的血統可言，至於客家，雖與外族混化的程 度較少，但也只是少點而已，到底與「純粹」有別。更值得注意的是，羅香林當 時還試圖回答「客家究與何種異族曾發生相當的混化？」的問題，他的答案是，「客 家初到閩贛粵的時候，不能不與畬民互相接觸，接觸已多，就想不與他們互相混 化，亦事勢所不許」。52
47 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頁 43-63；黃秀政、李昭容、郭佳玲，〈羅香林與客家研究〉，《興 大歷史學報》，第 18 期（2007 年 6 月），頁 296。
48 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
49 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頁 19。
50 黃秀政、李昭容、郭佳玲，〈羅香林與客家研究〉，《興大歷史學報》，第 18 期（2007 年 6 月），頁 297。
51 黃宇和，《兩廣總督葉名琛》（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 年）。
51 黃宇和，《兩廣總督葉名琛》（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 年）。